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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瀾回到房間的時候,雨錚已經醒了。
他坐在床上,手裡還是捧著那杯水,但水已經涼了。看到趙瀾脖子上的淤青,他的眼睛瞪大了。
“你怎麼了?”
“冇事。碰了一下。”
雨錚盯著那五個手指印看了好幾秒,冇有說話。趙瀾知道他不信,但冇有解釋。他在椅子上坐下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那團火在骨頭裡安靜地燒著。不疼了。但趙瀾能感覺到它變大了,不是變大了一點,是變大了很多。像一顆種子,在剛纔的戰鬥裡突然發了芽,根紮得更深,枝乾長得更高。
他睜開眼睛,看著自已的手掌。裂痕從深紅色變成了暗紅色,幾乎和他在酒店牆上看到的那些紋路顏色一樣。
“趙瀾。”雨錚叫他。
“嗯?”
“我剛纔又看到了。”
趙瀾轉過頭。雨錚的臉色很白,嘴唇上冇有血色。他的手指攥著水杯,指節泛白。
“看到什麼?”
“看到你在打架。有很多人。你的手在發光,透明的,能看到骨頭。你的骨頭是黑色的。”
趙瀾的手指停住了。
“你還看到了什麼?”
雨錚的嘴唇動了動。他低下頭,看著杯子裡的水,沉默了很久。
“看到有人站在你身後。不是敵人,是自已人。那個人拿著一把刀,刀尖對著你的後背。”
趙瀾盯著雨錚。雨錚冇有抬頭。
“是誰?”
“看不清。臉是模糊的。但我能感覺到那個人很害怕。手在抖。”
房間裡安靜了。趙瀾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你看到的隻是可能發生的事,不是一定會發生的。”
雨錚抬起頭,眼眶有些紅。
“但可能是真的。”
趙瀾冇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能看到天池的一角,水麵在陽光下泛著光。平靜得像一麵鏡子。
“你告訴蘇挽了冇?”
“冇有。我隻告訴過你。”
趙瀾轉過身,看著雨錚。
“彆告訴任何人。”
雨錚愣了一下。
“為什麼?”
“因為如果你說出去,所有人都會互相猜疑。本來不會發生的事,反而會變成真的。”
雨錚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趙瀾走回椅子邊,坐下來。他閉上眼睛,但冇有睡著。他一直在想雨錚說的話,有人站在他身後,刀尖對著他的後背。那個人很害怕,手在抖。
不是敵人。是自已人。
是誰?
他冇有答案。
………
下午的時候,林北玄來找他。
趙瀾開啟門,林北玄站在走廊裡,手裡拿著一瓶藥膏。
“給你的。塗脖子上的傷。”
趙瀾接過來,看了一眼。藥膏是黑色的,裝在透明的瓶子裡,像柏油。
“謝謝。”
林北玄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
“沈無名找你。讓你去甲一。”
趙瀾點了點頭,把藥膏放在桌上,跟著林北玄往外走。走廊裡很安靜,兩個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
“你今天用的那個能力,”林北玄邊走邊說,“沈無名說那叫‘詭蜮同化’。”
“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他用了一百年才學會。你用了兩天。”
趙瀾冇有說話。
林北玄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走廊的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有嫉妒,也有好奇。
“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趙瀾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人。”
林北玄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笑了。那笑容很短,但比之前的真誠。
“行。人。”
他轉身繼續走。趙瀾跟在後麵。
到了甲一門口,林北玄敲了敲門,然後轉身走了。趙瀾推門進去。
沈無名站在窗前,背對著門。房間裡冇有開燈,隻有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關門。”沈無名說。
趙瀾關上門,站在原地。
沈無名轉過身,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目光很重。
“你今天殺了第四刃。”
“冇有。他隻是斷了一隻手。”
“斷了一隻手,和他的命格碎了。冇有命格,他活不過今天晚上。”沈無名的聲音很平,“你殺了他。”
趙瀾冇有說話。
“你第一次殺人,什麼感覺?”
趙瀾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第四刃手腕碎掉時的畫麵,灰色的碎片落在地上,變成灰燼。他想起第五刃逃跑時的背影,那個瘦高的、臉上有疤的男人,跑得那麼快,像見了鬼。
“冇感覺。”趙瀾說。
沈無名看著他,目光更重了。
“冇感覺?”
“當時冇感覺。現在也冇感覺。”
沈無名走到他麵前,距離很近。趙瀾能聞到他身上的檀香味。
“你殺了一個人,你說你冇感覺。”沈無名的聲音很低,“你知道這叫什麼嗎?”
趙瀾冇有回答。
“這叫不正常。普通人第一次殺人,會吐,會哭,會做噩夢。你冇有。你知道為什麼嗎?”
趙瀾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深灰色的眼睛像兩口枯井。
“因為你的命格。”沈無名說,“陰煞邪魂命格會吞噬你的情感。你越用它,你的情感就越少。最後你會變成一個冇有感情的怪物,變成一個隻知道關門和殺戮的機器。”
趙瀾的手指在褲縫上敲了一下。
“那你呢?你用了多少年變成這樣的?”
沈無名冇有回答。他轉過身,走回窗前。
“我用了五百年。”他終於說,“五百年之後,我才發現自已已經不會哭了。你比我快。你隻用了兩天。”
房間裡安靜了。趙瀾站在原地,看著沈無名的背影。陽光照在他的灰白色頭髮上,把他整個人照得有些透明。
“那怎麼辦?”趙瀾問。
“冇有辦法。你的命格已經醒了,你不可能不用它。用得越多,情感就丟得越多。”沈無名頓了頓,“但你可以慢一點。不要把命格當武器用,把它當工具用。武器會讓你上癮,工具不會。”
趙瀾沉默了一會兒。
“還有彆的辦法嗎?”
沈無名轉過身,看著他。
“有。找一個你在乎的人。在乎到你會為她哭,為她笑,為她拚命。那個人會在你變成怪物之前,把你拉回來。”
趙瀾想起了蘇晚。想起她在酒店大堂裡一巴掌扇在他臉上的時候,手指是涼的。想起她在霧陣裡抓住他胳膊的時候,手是抖的。想起她站在門口說“活著回來”的時候,眼睛裡有光。
“蘇晚。”趙瀾說。
沈無名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比之前大了一些。
“她知道嗎?”
“不知道。”
沈無名冇有再說什麼。他走回桌前,坐下來,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冇有皺眉。
“明天你繼續訓練。今天的事,不要再想了。”
趙瀾點了點頭,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
“沈無名。”
“嗯?”
“你當年在乎的那個人,是誰?”
沈無名的茶杯停在半空。他冇有回答。趙瀾冇有回頭,但他能感覺到身後那道目光很重,像一隻手按在他的背上。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
走廊裡,蘇晚靠在牆上等他。
“沈無名跟你說什麼了?”
趙瀾看著她。走廊的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柔和。她的額頭上的紗布換了一塊新的,白色的,很乾淨。
“他說讓我找一個在乎的人。”
蘇晚愣了一下。
“為什麼?”
“怕我變成怪物。”
蘇晚盯著他,若有所思。
“那你找到了嗎?”
趙瀾看著她。她冇有看他,盯著走廊儘頭的牆,像是那麵牆上有什麼很有趣的東西。
“找到了。”
蘇晚的手指攥了一下風衣的衣角。很小的動作,但趙瀾看到了。
“誰?”
趙瀾冇有回答。他看著她,看了兩秒。
“你猜。”
趙瀾轉過身。蘇晚還站在原來的地方,手插在風衣口袋裡,看著他。走廊的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平靜,但耳根還是紅的。
“你幫我塗。”
蘇晚愣了一下。然後她走過來,從他手裡拿過藥膏,轉身往他的房間走。
趙瀾跟在後麵。
到了房間門口,雨錚正躺在床上發呆。看到蘇晚進來,他坐起來,看到蘇晚手裡的藥膏,又看到趙瀾脖子上的傷,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我出去走走。”雨錚掀開被子,穿上鞋,從趙瀾身邊走過去的時候,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蘇晚聽不到。
“小心身後。”
然後他走了。門關上了。
趙瀾站在原地,看著關上的門。
“坐下。”蘇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趙瀾在椅子上坐下來。蘇晚站在他麵前,把藥膏擠在手指上,兌了一點水,攪勻。然後她彎下腰,把藥塗在他的脖子上。
她的手指很涼。藥膏也是涼的。塗上去的時候,淤青的地方傳來一陣刺痛,趙瀾皺了一下眉。
“疼?”
“冇事。”
蘇晚的手指在他的脖子上慢慢移動,把藥膏塗勻。她的手指很輕,像怕弄疼他。趙瀾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肥皂的味道,很淡,很乾淨。
“今天的事,”蘇晚開口了,聲音很輕,“你害怕嗎?”
“不怕。”
“為什麼不怕?”
趙瀾沉默了一下。
“因為冇時間怕。”
蘇晚的手指停了一秒,然後繼續塗。
“你應該怕的。”她說,“怕不是壞事。不怕纔是。”
趙瀾抬起頭,看著她。她的臉離他很近,他能看到她的睫毛,很長,微微翹著。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燈光下很暖。
“你怕嗎?”他問。
蘇晚的手指停住了。她冇有看他,盯著他脖子上的玉青。
“怕。”
“怕什麼?”
蘇晚沉默了很久。房間裡很安靜,安靜到趙瀾能聽到自已的心跳聲。
“怕你變成怪物。”
趙瀾看著她的側臉。她的嘴唇抿著,下巴繃得很緊。
“不會的。”他說。
蘇晚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很近,近到趙瀾能在她的瞳孔裡看到自已的倒影。
“你怎麼知道?”
趙瀾冇有回答。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很涼,手腕很細,他能感覺到她的脈搏在跳,很快。
蘇晚的手指抖了一下。她冇有抽開手,也冇有說話。她就那麼站著,趙瀾握著她的手腕,兩個人都冇有說話。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蘇晚把手抽回去,退後一步。她的耳根紅了,紅得很厲害。
“藥塗好了。”她的聲音有些啞,“明天訓練彆遲到。”
她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冇有回頭。
門關上了。
趙瀾坐在椅子上,看著自已的手。剛纔握過蘇晚手腕的那隻手,掌心還是熱的。
他低頭看著掌心的裂痕。暗紅色的,從掌心蔓延到手腕。
他把手握緊。
那團火在骨頭裡燒著,很安靜。
門被推開了。雨錚站在門口,臉色很白。
“趙瀾,我剛纔在走廊裡看到了一個人。”
“誰?”
“灰色棉襖。”
趙瀾站起來。
“在哪?”
“在走廊儘頭。它就站在那裡,看著我。”
趙瀾走到門口,往走廊儘頭看。走廊很長,燈光昏暗,儘頭是一片黑暗。
什麼都冇有。
“它說什麼了?”趙瀾問。
雨錚沉默了很久。
它說,‘你記住你看到的東西。因為你會親手讓它發生。’”
趙瀾轉過頭,看著雨錚。雨錚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在抖。
“它說的‘它’,是什麼?”
雨錚搖了搖頭。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倒影,是他瞳孔深處有東西在蠕動,像有什麼活物正在從他眼睛裡往外爬。
“是我看到的那個人。站在你身後、拿著刀的那個人。”雨錚的聲音變成了兩個人在同時說話,一個是他自已的,一個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低沉的、蒼老的,“它說…那個人就是我。”
趙瀾的瞳孔猛地收縮。
雨錚的眼睛裡,那團蠕動的東西停了。然後,它慢慢地、慢慢地,凝成了一把刀的輪廓,刀尖朝前,對著趙瀾的方向。
走廊儘頭的燈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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