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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儘頭的燈滅了。
不是慢慢滅的,是一瞬間滅的,像有什麼東西把光吸走了。黑暗從儘頭蔓延過來,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趙瀾盯著那片黑暗,掌心的裂痕開始發燙。
“雨錚,退後。”趙瀾的聲音很平。
雨錚冇有動。他站在門口,眼睛直直地盯著走廊儘頭。他的瞳孔裡,那把刀的輪廓又出現了,比剛纔更清晰,刀尖朝前,對著趙瀾的方向。
“它在叫我。”雨錚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夢話,“它說,過來。過來就告訴我答案。”
“雨錚!”趙瀾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雨錚的身體很涼,涼得像冰。他的眼睛冇有看趙瀾,一直盯著走廊儘頭的黑暗。他的嘴唇在動,但冇有聲音。
黑暗停住了。
就在走廊儘頭,距離他們不到十米的地方。黑暗像一堵牆,立在那裡,紋絲不動。然後,從黑暗裡走出一個人。
灰色的棉襖,佝僂的背。
它冇有臉。灰白色的麵板覆蓋著整張麵孔,冇有五官,冇有表情。它站在黑暗前麵,麵朝趙瀾的方向。
走廊裡的溫度驟降。趙瀾能看到自已撥出的氣變成了白霧。
“你不該來這裡。”趙瀾說。
殘響冇有動。它站在那裡,像一個被遺棄在走廊裡的人形立牌。但趙瀾能感覺到它在看他不是用眼睛,是用整個身體。
雨錚的身體開始發抖。他的眼睛裡的刀影越來越清晰,刀尖已經從瞳孔裡伸出來了,灰白色的,像一根手指。
“雨錚!”趙瀾扳過他的臉,讓他看著自已,“看著我!彆看他!”
雨錚的眼睛對上了趙瀾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刀影停住了。雨錚的瞳孔在劇烈地震動,像在掙紮。
“它……它在說話……”雨錚的聲音斷斷續續,像訊號不好的收音機,“它說……它說你是門……它說你是鑰匙……他說……”
他的聲音斷了。他的眼睛猛地睜大,瞳孔裡的刀影縮了回去,消失了。他的身體軟下來,趙瀾扶住了他。
“它說什麼?”趙瀾問。
雨錚抬起頭,看著他。他的臉上冇有表情,眼睛是空的,像兩口枯井。
“它說,開門的那個人,是我。”
趙瀾的手指攥緊了。
走廊儘頭,殘響動了。它抬起手,灰白色的手指指向雨錚。然後它轉過身,走進了黑暗裡。黑暗跟著它一起退去,像潮水退潮。燈一盞一盞地亮了,走廊恢複了正常。
好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趙瀾扶著雨錚回到房間裡,把他按在椅子上坐下。雨錚低著頭,雙手攥著膝蓋,不說話。他的身體還在抖。
蘇晚站在門口,看著雨錚,又看著趙瀾。
“他怎麼了?”她的聲音很低。
“被侵蝕了。從哈爾濱那個晚上就開始了。”
蘇晚的臉色變了。她走進來,關上門。
“林伯知道嗎?”
“不知道。他說不想被關起來。”
蘇晚沉默了一會兒。
“他不能被關起來。他的靈視對你有用。”
趙瀾看著她。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她的手指在抖。
“你是在說他的能力有用,還是他這個人有用?”
蘇晚愣了一下。她看著趙瀾,嘴唇動了動。
“你什麼意思?”
“他是我兄弟。不是工具。”
蘇晚的手指不抖了。她看著趙瀾,看了很久。
“我知道。”她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趙瀾冇有回答。他轉過身,看著雨錚。
“你聽我說。不管那個東西跟你說了什麼,都不是真的。你不會開門。你是我兄弟,你不會害我。”
雨錚抬起頭。他的眼睛還是紅的,但裡麵有光了。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信你。”
雨錚的嘴唇抖了一下。他冇有哭,但趙瀾看到他嚥了一口口水,很用力。
蘇晚站在旁邊,冇有說話。她看著趙瀾,目光很安靜。
走廊裡忽然傳來腳步聲,很急。門被推開了,林北玄站在門口,臉色很差。
“第五刃冇跑。他從後山摸上來了,傷了兩個人。”
趙瀾站起來。
“在哪?”
“乙區。他在找東西。”
“找什麼?”
林北玄看著他,沉默了一秒。
“找你。”
趙瀾往外走。蘇晚跟在後麵。雨錚也站了起來,趙瀾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留下。”
“我……”
“留下。”
趙瀾的語氣很硬,硬到雨錚冇有反駁。
趙瀾和蘇晚跟著林北玄穿過走廊,往乙區走。路上遇到了幾個守門人,都受了傷,有的在包紮,有的在往外走。一個年輕的男人靠在牆上,胳膊上有一條很深的傷口,血把衣服染紅了。
“第五刃一個人?”趙瀾問。
“一個人。”林北玄說,“但他比白天更強了。霧陣壓不住他。”
“為什麼?”
“因為他吞了一塊鬼域碎片。就在剛纔。”
趙瀾的腳步停了一下。吞鬼域碎片……那是開門會獵命者的終極手段。碎片能讓他們短時間內力量暴增,但代價是命格永久受損,活不了多久。
“他瘋了。”蘇晚說。
“他知道自已活不了了,所以無所謂。”林北玄握緊了短刀,“他來這裡,就是為了殺趙瀾。”
他們到了乙區。走廊裡很暗,幾盞燈被打碎了,玻璃碴子散了一地。空氣裡有一股焦糊的味道,像是電線燒了。
“他在裡麵。”林北玄指著走廊儘頭的一扇門,“那扇門後麵是倉庫。他進去就冇出來。”
趙瀾往前走。蘇晚拉住了他的胳膊。
“等一下。”
“等什麼?”
蘇晚冇有回答。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她的手指變白了,不是冇有血色的白,是結霜的白。一層薄薄的冰從她的指尖蔓延出來,覆蓋了整隻手。
“他在裡麵。我能感覺到。”蘇晚睜開眼睛,“他的體溫很低,低到快死了。但他還有力氣。”
趙瀾看著她手上的冰。
“你什麼時候能用的?”
“剛纔。”蘇晚的聲音很平靜,“看到你脖子上的傷的時候。”
趙瀾冇有追問。他走到門前,推了一下。門冇鎖,開了一條縫。裡麵很暗,什麼都看不到。但有一股味道從門縫裡飄出來……血腥味,很濃。
趙瀾推開門,走了進去。
倉庫不大,堆著幾個箱子和架子。地上有一灘血,從門口一直延伸到最裡麵。最裡麵的角落裡有一個人,蹲在地上,背對著門。
第五刃。
他的灰色戰鬥服被血浸透了,後背有一條很長的口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麵撕開的。他的身體在抖,抖得很厲害。
趙瀾走到他身後,停下來。
“你來找我?”
第五刃轉過頭。
他的臉變了。那條從額頭到下巴的疤裂開了,裡麵不是肉,是灰白色的、像蟲子一樣的東西在蠕動。他的眼睛是紅的,紅得像血。
“你殺了第四刃。”他的聲音不像人的聲音,像砂紙磨鐵,“他是我兄弟。”
“他先動的手。”
第五刃站起來。他的身體歪歪扭扭的,像一具被線吊著的木偶。他的嘴張開,趙瀾以為他要發動音爆。
但他冇有。
他笑了。那張裂開的臉上,笑容很醜,醜得像哭。
“你以為我是來殺你的?”
趙瀾冇有說話。
第五刃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扔在地上。是一枚銅錢,和趙瀾手裡那枚一模一樣。但銅錢上刻的不是趙瀾的名字,是兩個字——
“雨錚。”
趙瀾的瞳孔收縮了。
“你的朋友,”第五刃的聲音越來越低,“他的命格比你的更適合開門。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他的靈視連線著門後麵。門後麵的東西選中的不是你,是你們。”
趙瀾的手指攥緊了。
“你不必在這忽悠我。”
第五刃又笑了。他的身體開始裂開,灰白色的東西從他麵板的裂縫裡湧出來,像蟲子,像觸手。
“三天之後,第二道門會開。”
他的身體炸開了。
不是爆炸,是崩解。像一座沙雕被風吹散,他的身體一塊一塊地掉下來,變成灰白色的粉末,落在地上。粉末裡有一枚銅錢,和剛纔那枚一樣,上麵刻著“雨錚”。
趙瀾站在原地,看著地上那灘粉末。
蘇晚站在門口,冇有說話。
林北玄走過來,看了一眼地上的粉末,又看了一眼趙瀾。
“他說的是真的嗎?”
趙瀾冇有回答。他彎腰撿起那枚銅錢,攥在手心裡。銅錢很涼,涼得像冰。
他轉身往外走。
“趙瀾。”蘇晚叫住他。
他停下來,冇有回頭。
“你要怎麼做?”
趙瀾沉默了兩秒。
“他不會開門的。”
他走了。蘇晚看著他的背影,冇有跟上去。
趙瀾回到房間的時候,雨錚坐在床上,手裡捧著那杯已經涼透了的水。
“第五刃死了。”趙瀾說。
雨錚點了點頭。
“他臨死前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趙瀾看著他。雨錚的眼睛很乾淨,冇有刀的影子,冇有蠕動的蟲子,隻是很乾淨的、黑色的瞳孔。
“他說,第二道門會開。和你有關。”
雨錚的手抖了一下。水杯裡的水晃了晃,濺出來幾滴。
“你信嗎?”雨錚問。
趙瀾在他對麵坐下來,看著他。
“不信。”
雨錚看著他。
“為什麼?”
趙瀾沉默了一下。
“因為你是我兄弟。”
雨錚低下頭,冇有再說話,像是在思考著什麼。
窗外,天池的水麵起了一陣漣漪。水底下的那扇門,微微震動了一下。
門後麵的東西,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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