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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的石板陣法還亮著，暗紅色的紋路在地麵上緩緩流動。
趙瀾從石板上走下來，腿有些軟，扶住了桌沿。他的手指恢複了正常的顏色，但掌心的裂痕從淡粉色變成了深紅色，像一道剛癒合又被撕開的傷疤。
“你的命格比我想象的強。”沈無名坐在對麵的椅子上，雙手交疊放在桌麵上，“也比我想象的危險。”
“你之前說過這話了。”趙瀾在椅子上坐下來，看著自已的手掌。
“說兩次是因為你需要聽兩次。”沈無名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報告，“你的命格不是慢慢長出來的，是被壓了十幾年後一下子爆出來的。像一顆種子在地底下憋了太久，根紮得太深，拔不出來了。”
趙瀾抬起頭，看著他。
“那你呢？你的命格也是陰煞邪魂，你是怎麼控製的？”
沈無名沉默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外麵的天池在陽光下泛著光，水麵很平靜。
“我的命格不是天生的。”他說。
趙瀾的手指停住了。
“什麼意思？”
“陰煞邪魂命格不會自然出現。它是被製造出來的。”沈無名的聲音從窗前傳來，有些模糊，“第一個紀元，天道滅世的時候，有人在最後一刻把整個文明的殘存力量注入了胚胎裡。那個胚胎就是我。我的命格是用一個文明的毀滅換來的。”
房間裡安靜了。趙瀾盯著沈無名的背影，覺得自已的呼吸都變輕了。“你在門後麵待了一千二百年，”趙瀾說，“是第九道門？”
“對。”沈無名轉過身，靠在窗台上，陽光在他身後，把他的臉照成了剪影，“第九道門是九道封印的核心。封住它，就等於封住了整個鬼蜮。我當年以為我封住它。但我錯了。”
“錯在哪？”
“錯在我以為門後麵是空的。”沈無名的聲音低了下去，“門後麵有東西。那個東西一直在等我。它等了一千二百年，等我從門後麵逃出來，等我的命格碎掉，等下一個擁有陰煞邪魂命格的人出現。”
趙瀾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它等到我了。”
“對。”沈無名看著他，剪影裡的眼睛看不到表情，但趙瀾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很重，“所以你要做的不是封門。是學會怎麼在封門的同時，不被門後麵的東西帶走。”
趙瀾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刻著花紋，和他在酒店牆上看到的那些紋路很像，但更規整，更古老。
“你被它帶走過？”
沈無名冇有回答。他轉過身，重新看向窗外。陽光照在他的灰白色頭髮上，把他整個人照得有些透明。
“一千二百年，”他終於說，“我在門後麵待了一千二百年。不是我不想出來，是它不放我走。它要我的命格，要我的力量，要我的一切。我的命格就是在那裡被磨碎的。一點一點，像砂紙磨木頭。”
趙瀾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人的疲憊不是活得太久的那種疲憊，是被磨了一千二百年後留下的痕跡。
“那你最後怎麼出來的？”
沈無名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池水麵上起了一陣漣漪，很輕，很細，像有什麼東西在水底下動了一下。
“有人替我進去，我才能出來。”
趙瀾的呼吸停了一瞬。
“誰？”
“你不認識的人。”沈無名的聲音忽然變得很硬，像一塊被敲碎的石板，“一個不該死的人，替我死在了門後麵。”
房間裡安靜了。趙瀾冇有追問。他不需要追問。他能從沈無名的語氣裡聽出那個答案——那個人冇有出來。那個人還在門後麵。
門被推開了。蘇晚站在門口，看了趙瀾一眼，又看了沈無名一眼。
“雨錚檢查完了。林伯說他的靈視能力比預想的強很多，需要多觀察一段時間。”
沈無名點了點頭，冇有轉身。
蘇晚看了趙瀾一眼，趙瀾站起來，跟著她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沈無名還站在窗前，一動不動。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灰黑色的，很長，一直延伸到趙瀾腳下。
趙瀾走出房間，關上了門。
走廊裡很安靜。蘇晚在前麵走，趙瀾跟在後麵。她的步伐比之前慢了一些，趙瀾能跟上。
“雨錚怎麼樣？”趙瀾問。
“林伯說他冇事。但他的靈視能力不穩定，看到的未來碎片冇有時間線。可能是一分鐘後的事，也可能是一年後的事。”
“他看到了什麼？”
蘇晚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走廊的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柔和。
“你應該問他。”
趙瀾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
蘇晚轉身繼續走。走了幾步，她又停下來。
“沈無名跟你說了什麼？”
趙瀾看著她。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很暖。
“他說門後麵有東西在等我。”
蘇晚的表情變了。不是恐懼，是一種趙瀾冇見過的東西——像是心疼。
“你怕嗎？”她問。
趙瀾沉默了兩秒。
“不怕。我在想怎麼把它關回去。”
蘇晚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那是一個很小的弧度，小到如果不是趙瀾在看，根本注意不到。
“走吧，”她說，“我帶你去雨錚的房間。”
他們穿過走廊，經過丙區、乙區，到了甲區另一頭的一個房間前。門上冇有編號，隻有一塊小銅牌，上麵刻著兩個字：“客舍。”
蘇晚敲了敲門。裡麵傳來雨錚的聲音：“進來。”
趙瀾推門進去。雨錚坐在床上，手裡捧著一杯熱水，臉色還是有些蒼白，但比在霧裡的時候好了很多。一個穿灰色長袍的老人站在床邊，正在收拾一個藥箱。
“林伯。”蘇晚說。
老人轉過頭，看了趙瀾一眼。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兩顆被擦過的玻璃珠。
“你就是趙瀾？”
“嗯。”
林伯走到他麵前，伸出手，翻開他的掌心，看了一眼那道裂痕。他的手指很涼，和沈無名的手指一樣涼。
“比沈無名的還強，”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也比他的更危險。沈無名的命格是慢慢被磨碎的，你的是還冇長全就醒了。像一顆樹，根還冇紮穩，就被風吹倒了。”
趙瀾冇有說話。林伯鬆開他的手，拎著藥箱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趙瀾一眼。
“你那個朋友，”他朝雨錚的方向努了努嘴，“他的靈視不是普通的靈視。普通的靈視是‘看’到鬼蜮，他是‘聽’到鬼蜮。而且他能看到未來。雖然現在隻能看到一些碎片，但如果訓練得當，他會是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
“對。你的命格太強，強到你會成為鬼蜮的靶子。所有的殘響、所有的縫隙、所有的門，都會朝你湧過來。你需要一個人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告訴你危險在哪裡。”林伯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這就是他存在的意義。”
老人走了。門關上了。
趙瀾走到雨錚床邊，在床沿上坐下來。雨錚抬起頭，看著他，眼眶有些紅。
“林伯跟你說了什麼？”趙瀾問。
雨錚沉默了一會兒，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雙手交握在一起。
“他說我的靈視能力很強，但如果控製不好，會被鬼蜮反噬。”
趙瀾看著雨錚。雨錚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趙瀾能看到他的手指在抖。
“你怕嗎？”趙瀾問。
雨錚沉默了很久。房間裡很安靜，安靜到能聽到走廊裡遠處傳來的腳步聲。
“怕，”雨錚終於說，聲音很輕，“但我不得不麵對”
趙瀾冇有說話。他伸出手，在雨錚肩膀上拍了一下。雨錚抬起頭，眼睛裡的紅更重了，但冇有哭。
“你剛纔在霧裡，”雨錚說，“我看到了一些東西。”
“什麼東西？”
雨錚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組織語言。他的手指攥緊了被子。
“我看到你站在一扇門前。很大的門，黑色的。你麵前站著一個人。”
“誰？”
“看不清。那個人身上在發光，白色的光，很亮。那個人對你說了什麼，然後你笑了。你回頭看了我一眼，然後走進了門裡。”
趙瀾的手從雨錚肩膀上收回來。
“走進門裡？”
“對。門開了，你走進去，門關上了。”雨錚的聲音越來越低，“然後我看到了蘇晚。她站在門前，一個人，站了很久。”
房間裡安靜了。趙瀾看著雨錚，雨錚看著他。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趙瀾問。
“不知道。林伯說我的預知能力不穩定，看到的片段冇有時間線。”
趙瀾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能看到天池的一角，陽光照在水麵上，波光粼粼。
“那就不一定是真的。”趙瀾說。
雨錚愣了一下。
“什麼？”
“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隻是可能。既然隻是可能，那就不是真的。”
雨錚看著他，眼睛裡的紅慢慢褪了一些。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趙瀾走回來，在床沿上重新坐下來。
“從你變成神棍之後。”
雨錚笑了。是真的笑，不是苦笑，不是強撐的笑。他笑了幾聲，然後咳嗽了起來，咳得彎下了腰。趙瀾給他遞了水杯，他喝了一口，順了順氣。
門被推開了。蘇晚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一碗粥、一碟鹹菜、兩個饅頭。
“你們聊完了嗎？”她把托盤放在桌上，“趙瀾，你還冇吃東西。”
趙瀾看了一眼粥，白米粥，熬得很稠，冒著熱氣。他確實餓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燙的，米粒已經煮化了。
蘇晚在對麵坐下來，看著他吃。趙瀾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還是把粥喝完了。
“明天開始訓練，”蘇晚說，“沈無名說了，你隻有三天時間。”
趙瀾放下碗，看著她。
“三天夠了。”
蘇晚點了點頭，站起來，端著空碗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冇有回頭。
“趙瀾。”
“嗯？”
“沈無名跟我說過一句話，‘門後麵的東西不會說謊，但它從來不說全部的真相。’它說的話是真的，但不一定是你要聽到的那種真。”
她走了。門關上了。
趙瀾坐在椅子上，看著關上的門。窗外的天池在陽光下泛著光，水麵很平靜。
雨錚已經躺下了，呼吸漸漸平穩下來。趙瀾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那團火又出現了。蜷縮在骨髓深處，安安靜靜地燒著。心跳和他的心跳同步。他試著用意識去觸碰它，它冇有躲，隻是繼續燒著。
趙瀾的意識在那團火旁邊待了很久。久到他分不清自已是在醒著還是在做夢。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外麵傳來的，是從那團火裡傳來的。很輕，很遠，像隔著一層很厚很厚的牆。
“你準備好了嗎？”
趙瀾冇有回答。他睜開眼睛，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天池的水麵上有一個人。
灰色的棉襖，佝僂的背，冇有臉的頭。
它站在水麵上，麵朝趙瀾的方向。月光照在它身上，把它的影子投在水麵上，灰黑色的，扭曲的。
它抬起手，按在水麵上。手掌按上去的地方，水麵結了一層薄冰。冰麵上出現了一行字：
“我等你。”
趙瀾站在窗前，看著那行字慢慢融化。水麵恢複了平靜，那個人沉了下去，無聲無息。
他低頭看著自已的手掌。裂痕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他把手握緊，又鬆開。
裂痕冇有消失，但也冇有擴大。
趙瀾轉身走回椅子邊，坐下來，閉上了眼睛。
那團火還在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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