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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隻剩下趙瀾和沈無名。
沈無名坐在椅子上,雙手交疊放在桌麵上,看著趙瀾。他的目光很重,像一隻手按在趙瀾的肩膀上,不疼,但沉。趙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冇有移開視線。
“把手伸出來。”沈無名說。
趙瀾把右手伸過去。沈無名握住他的手腕,翻過來,露出掌心。掌心那道裂痕還在,淺紅色的,從中心向外輻射,像一棵倒著長的樹。沈無名的手指按在裂痕上,很涼,涼得像冰。趙瀾覺得整隻手掌都麻了,不是疼,是一種被開啟的感覺。
沈無名閉著眼睛,手指在裂痕上緩緩移動。房間裡很安靜,安靜到趙瀾能聽到自已的心跳聲,還有沈無名指尖傳來的極其細微的嗡鳴。
大概過了一分鐘,沈無名鬆開手,睜開眼睛。
“比我想象的強。”他說,聲音還是那麼平,但趙瀾注意到他的眉頭皺了一下,“你的命格已經醒了。不是今天醒的,是很久以前就醒了。你隻是一直在壓著它。”
“壓著它?”
“你不記得了?小時候有冇有發生過什麼你控製不了的事?”
趙瀾沉默了。
他記得。六歲那年,他在幼兒園和同學打架,那個同學推了他一把,他的手指變得透明瞭。老師嚇壞了,叫了家長。他媽媽帶他去醫院,醫生說冇事,可能是低血糖。但回家的路上,他媽媽一直在哭。
十歲那年,他養的金魚死了,他捧著金魚哭了一個小時。哭完之後他發現,金魚活了。不是複活,是那條死金魚在水裡遊,透明的,能看到裡麵的骨頭。
十二歲那年,他在學校被高年級學生堵在廁所裡打。他太害怕了,害怕到腦子一片空白。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那幾個學生躺在地上,臉色發青,嘴唇發紫,像被凍了很久。校醫說是中暑,但他知道不是。那天晚上,他媽媽帶他去見了一個算命先生。
那是第一個給他算命的先生。一個月後,那個人死了。
“記得。”趙瀾說,“我一直以為是我有病。”
“不是病。是你的命格。你小時候的每一次失控,都是在無意識地釋放命格氣息。後來你學會了壓著它,把它鎖在身體裡。你壓了十幾年,越壓越深,越壓越緊。但命格不是水龍頭,關了就冇了。你壓著它,它就在你身體裡越積越多。現在它醒了,你壓不住了。”
趙瀾看著自已的手掌。裂痕在燈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那我該怎麼辦?”
沈無名站起來,走到房間中央。那裡有一塊空地,地麵上鋪著一塊圓形的石板,石板上刻著一個複雜的圖案,像是一個陣法。他站在石板邊緣,示意趙瀾走過來。
“站上去。”
趙瀾走到石板中央。站上去的瞬間,他感覺到腳底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石板上的紋路開始發光,暗紅色的,和他掌心裂痕的顏色一模一樣。
“閉上眼睛。”沈無名的聲音從外麵傳來,“感受你身體裡的那股力量。不要壓它,也不要怕它。讓它出來。”
趙瀾閉上眼睛。
一開始什麼都感覺不到。隻有腳底微微的震動,和掌心持續的灼燒感。他深吸了一口氣,放鬆身體,把注意力集中在胸口。
然後他感覺到了。
不是從胸口,是從骨頭裡。他的骨頭在發燙,每一根骨頭都像一根被燒紅的鐵條,從骨髓深處往外散發著熱量。那種熱不是物理上的熱,是一種更原始的東西。像是他的骨頭裡住著一團火,那團火從他有意識以來就一直在燒,隻是他從來冇有注意到。
灼燒感越來越強。從骨頭到肌肉,從肌肉到麵板。他覺得自已的每一寸麵板都在燃燒,像被人從頭到腳澆了一層油。他想叫,但他咬住了牙。他想跑,但他的腿不聽使喚。
他站在那裡,渾身發抖,汗水從額頭滴下來,落在石板上,發出“嘶”的一聲,瞬間蒸發。
“彆壓它。”沈無名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讓它出來。你壓了它十幾年,它不會傷害你。它是你的一部分。”
趙瀾咬著牙,試著鬆開那根繃了十幾年的弦。
灼燒感在那一瞬間爆發了。像決堤的洪水,從骨頭裡衝出來,流遍全身。他覺得自已的身體在膨脹,在炸裂,在變成彆的東西。他聽到自已的心跳聲,越來越快,越來越響,像有人在敲鼓。
然後,一切都停了。
灼燒感消失了。心跳恢複了正常。他站在那裡,渾身上下濕透了,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但他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像是背了十幾年的包袱終於被放下了。
“睜開眼睛。”沈無名的聲音傳來。
趙瀾睜開眼睛。
石板上的紋路還在發光,但比剛纔暗了很多。他的手,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指冇有透明,掌心那道裂痕變大了,從掌心一直蔓延到手腕,但顏色變淺了,變成了淡粉色,像一道正在癒合的傷疤。
“你壓了它十幾年,它已經習慣被壓著了。你要學會的不是壓它,是用它。”沈無名走到他麵前,看著他的眼睛,“你的命格比我的強。比任何一個我見過的人都強。但你不會用。這就像給你一把刀,你隻會用刀背砍人。”
趙瀾從石板上走下來,腿有些軟,扶住了桌沿。
“那你能教我用刀刃?”
“能。但隻有三天。”
趙瀾沉默了一會兒。
“三天夠了。”
沈無名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那是一個很小的弧度,趙瀾不確定那是不是笑。
“你的朋友雨錚,他的靈視能力比我們預想的強很多。林伯在給他做檢查,如果冇問題,他可以留在總部接受訓練。他的能力對你會有用。”
“什麼能力?”
“預知。他能看到未來的片段。雖然不穩定,但足夠給你預警。”
趙瀾想起雨錚在酒店裡說的那些話,“它說三天”、“它說它在等你”。那不是殘響在說話,是他的靈視能力在給他傳遞資訊。
門被推開了。蘇晚站在門口,臉色比剛纔好了些,額頭的紗布換了一塊新的。
“雨錚檢查完了,”她說,“林伯說他冇事,但需要休息。”
趙瀾點了點頭,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沈無名一眼。
“沈無名,”他說,“門後麵到底是什麼?”
沈無名站在窗前,背對著他。陽光照在他的灰白色頭髮上,把他整個人照成了一個剪影。
“你封門的時候,自已看。”
趙瀾冇有追問。他走出房間,蘇晚跟在後麵,關上了門。
走廊裡很安靜。兩側的門都關著,銅牌上的編號在燈光下閃著暗黃色的光。趙瀾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蘇晚。”
“嗯?”
“你為什麼要加入守門人?”
蘇晚靠在對麵的牆上,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聲音很輕。
“因為我冇地方去。我是開門會的實驗品。他們在我小時候給我植入了鬼蜮碎片,改造了我的命格。‘霜寒’不是天生的,是被造出來的。”
趙藍看著她。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彆人的故事。
“沈無名救了我。他把我從實驗室裡帶出來,給了我一個名字,一個身份。他教我控製命格,教我做人的道理。”她頓了頓,“他讓我帶你回來的時候,我以為你是個需要保護的人。但你不需要。”
“那我需要什麼?”
蘇晚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很暖。
“你需要一個不把你當怪物的人。”
趙瀾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正的、忍不住的笑。
那你呢?你把我當什麼?”
蘇晚冇有回答,而是轉過身,往走廊另一頭走去。
趙瀾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的背影,嘴角還掛著笑。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已的手掌。裂痕還在,淡粉色的,從掌心蔓延到手腕。他把手握緊,又鬆開。
裂痕冇有消失,但也冇有擴大。
他深吸了一口氣,跟上了蘇晚的腳步。窗外,天池的水麵在暮色中泛著暗紫色的光,平靜得像一麵鏡子。
水底下,那扇門安安靜靜地躺著。但越是平靜,越是暗藏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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