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林閑覺得自己像個被拆散了又胡亂拚起來的劣質玩偶,渾身骨頭都在咯吱作響。
他癱在二樓走廊的樓梯口,背靠著冰冷的牆,大口喘氣。懷裏那本規則書的封皮,被水濺過的地方,還帶著活物麵板般的溫熱和脈動,一下,又一下,像顆虛弱的心髒。
規則書是活的,而且怕水。
這個發現沒帶來半點安慰,隻讓他對這棟別墅的恐懼深入骨髓。
昨晚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回房間,用盡一切能搬動的東西死死抵住門,纔在驚魂未定中昏睡過去。一覺醒來,陽光刺眼。
林閑撐著發軟的膝蓋站起來,昨天從聽戲房到遊戲室,再到浴室,簡直是一場連環噩夢。他現在隻想找個地方躺平,但新一天的“班”,該上了。
規則書上沒新指令,但他記得小夏的話——“以後,你就是小夏最喜歡的哥哥了!”
這棟別墅的規則,有些寫在書上,有些,是鬼親口說的。他得去陪她玩,否則天知道那個小姑娘會怎麽判定他“背叛”。
“上班,上班。”林閑拖著兩條灌了鉛的腿,走向三樓。
剛走到二樓拐角,一股清冷又幽怨的檀香氣息便蛇一樣纏了過來。
東側聽戲房的門,不知何時開了。
素雪就站在門口,一身鳳冠霞帔,臉上的油彩勾勒出極致的豔麗與哀傷。她沒看他,隻是用指尖輕輕擦拭著水袖的邊緣,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愛人的麵板。
“我的‘知音’,你要去哪?”
聲音很輕,卻像一枚冰針,精準地刺入林閑的耳膜。
林閑的頭皮瞬間炸開,雙腳像是被釘在了地板上。“我……我上去……”
“我為你,譜了一首新曲。”素雪打斷他,緩緩抬眼,那雙黑不見底的眸子鎖定了林閑,“隻為你一人譜的。現在,過來聽。”
她的語氣溫柔,內容卻是不容拒絕的命令。那股病態的獨占欲,像冰冷的藤蔓,順著她的視線爬滿了林閑全身。
林閑喉嚨發幹。他毫不懷疑,自己敢說個“不”字,下一秒,腦袋就會在戲台上被當成道具,剁成八塊。
可小夏那邊……
就在他太陽穴突突直跳,感覺自己快要被撕成兩半時,另一股冰冷的、帶著甜膩奶味的寒氣,從身後悄無聲息地襲來。
一隻冰涼的小手,緊緊抓住了他的衣袖。
“哥哥,你答應今天要陪我玩的。”
小夏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委屈,像隻被搶了心愛玩具的小貓。她不知何時從三樓飄了下來,正仰著粉雕玉琢的小臉,用那雙黑葡萄般的大眼睛控訴地看著他。
一瞬間,走廊裏的空氣被抽幹了。
林閑僵在原地,左手邊是素雪清冷幽怨的視線,右手邊是小夏委屈巴巴的拉扯。他感覺自己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塊被兩頭史前巨獸同時盯上的五花肉。
素雪的目光越過林閑的肩膀,落在了小夏身上。小夏也毫不示弱地抬起頭,與她對視。
刹那間,林閑撥出的氣瞬間凝成白霧,吸進肺裏的空氣像冰碴子一樣刺痛。
兩種截然不同的詭異聲音在狹窄的走廊裏碰撞。一邊是聽戲房裏傳出的哀婉戲腔,如泣如訴,彷彿要將人的魂魄勾走;另一邊是遊戲室方向飄來的、走了調的童謠,天真又詭異,每個音符都像是孩童尖利的指甲。兩種聲音糾纏在一起,化作無形的音浪,瘋狂擠壓著他的耳膜。
走廊兩側的牆壁上,一層薄薄的白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發出骨骼碎裂般的“哢嚓”輕響。牆上那副風景油畫裏的河流瞬間凍結,畫中的樹木被冰霜覆蓋,扭曲成掙紮的姿態。
“小妹妹,”素雪先開了口,她輕移蓮步,走到林閑身邊,伸出冰冷的手指,輕柔地撫摸著林閑的臉頰,動作親昵又充滿了宣示主權的意味,“玩樂,隻是孩童的消遣。但藝術,是靈魂唯一的歸宿。”
她的聲音依舊溫柔,卻帶著居高臨下的傲慢:“我的‘知音’,自然要先回應我的召喚。”
“他是我的‘哥哥’!不是你的什麽知音!”小夏抱緊林閑的胳膊,整個人都快掛了上去,針鋒相對地喊道,“是我先和哥哥約好的!凡事都要講個先來後到!”
“先來後到?”素雪發出一聲輕笑,像冰珠滾過玉盤,清脆,卻冷得刺骨,“在這棟宅子裏,我存在的時間,比你的年歲要長得多。與我相比,你,纔是‘後到’的那個。”
空氣幾乎凝固。牆壁上的冰霜越來越厚,彷彿隨時都會爆裂。
林閑被夾在中間,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快凍僵了。從素雪和小夏身上散發出的怨氣,像兩股無形的龍卷風,正在走廊裏瘋狂對撞,拉扯著他的靈魂。
完蛋了!這是“後宮修羅場”的鬼屋限定版!得罪素雪,下場就是被拉進戲台,體驗一把原汁原味的“斬立決”。得罪小夏,怕是會被做成玩具,在遊戲室裏永世不得超生。
兩杯毒藥,必須選一杯?
不!老子選第三條路!
林閑腦子一抽,腎上腺素飆升到極限,竟壓過了深入骨髓的恐懼。他猛地深吸一口氣,用一種專案經理在甲方麵前宣佈緊急會議的語氣,一字一頓地大聲吼道:
“停!都停一下!”
“兩位,關於我的時間歸屬問題,我認為我們之間存在嚴重的資訊差和資源調配衝突!”
“所以,我提議!我們立刻召開一個專案排期會!重新評估一下各自需求的優先順序和緊急程度,爭取拿出一個雙方都滿意的解決方案!”
話音落下。
整個世界,死寂了一秒。
那足以撕裂靈魂的戲腔和童謠,像是被掐斷脖子的雞,戛然而止。牆壁上瘋狂蔓延的冰霜,在距離林閑腳尖一毫米的地方,驟然停滯。連空氣中那股刺骨的寒意,都彷彿被這番話搞得“短路”了,出現了瞬間的凝滯。
素雪撫摸他臉頰的手指僵住了。
小夏抱著他胳膊的力道也鬆了。
一大一小兩位恐怖的女鬼,同時扭過頭,用一種看待史前生物般的、混雜著極致困惑與荒謬的眼神,死死盯著林閑。她們眼中那瘋狂的佔有慾和殺意,第一次撞上了一堵名為“流程管理”的銅牆鐵壁,然後……係統崩潰了。
專案……排期會?
優先順序……緊急程度?
這些陌生的、由人類邏輯構建的詞匯,像一把把精準的手術刀,瞬間剖開了她們被怨氣和執念支配的混沌領域,讓她們那運轉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老核心處理器,當場宕機。
就在這死寂的尷尬即將演變成一場雙重謀殺時,異變陡生!
林閑懷裏那本規則書,像心髒一樣猛地搏動了一下!
它不再是“突然”翻開,而是從書脊處滲出絲絲縷縷的金光,那光芒溫暖而威嚴,主動驅散了周圍的寒氣。隨後書頁纔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操控著,“嘩啦啦”地翻動起來。那聲音不像是紙張摩擦,更像是無數亡魂在低語。
書頁最終停下,一行冰冷、肅穆的金色文字,像烙印般浮現在空白的紙頁上:
【規則#9:影的話就是規則。】
這條林閑早就爛熟於心的規則,此刻卻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威壓。
緊接著,金字隱去,一行新的、更加威嚴的指令緩緩浮現:
【今日所有日程暫停。午時,於客廳集合。——影】
指令出現的瞬間,一股無法抗拒的、絕對的力量瞬間籠罩了整個空間。
素雪臉上的傲慢與困惑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不甘和忌憚的複雜神色。
小夏也鬆開了緊抱林閑的手,委屈地撅著嘴,卻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兩人身上的寒氣如同被無形黑洞吸走般,瞬間消失得一幹二淨。牆壁上的冰霜,在一秒內盡數蒸發,連凝結的水汽都消失不見,牆壁恢複原狀,彷彿剛才那足以凍結靈魂的對峙從未發生過。
素雪深深地看了林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說“這事沒完”,隨後轉身,身影消失在聽戲房的門後。小夏也氣鼓鼓地跺了跺腳,化作一道粉色的影子,瞬間竄回了三樓。
壓抑到極致的走廊,恢複了死寂。
林閑渾身一軟,“撲通”一聲癱坐在地,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得救了……又好像沒完全得救。
他低頭看著規則書上那行來自“影”的簡短指令,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這個從未露麵的存在,擁有著怎樣絕對的權威。她甚至不需要現身,僅僅一行字,就足以讓素雪和小夏這兩個恐怖的鬼東西瞬間偃旗息鼓。
這不是調解,這是鎮壓。
在“影”的麵前,素雪和小夏,更像是兩個被管教的囚犯。
而她,纔是這座別墅真正的典獄長。
“以前上班是被兩個老闆爭,現在下班是被兩個女鬼爭……”林閑癱在地上,望著天花板,喃喃自語,“我這算不算……職業生涯的另類飛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