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閑的手指還在抖。
不是因為冷，而是肌肉在不受控製地痙攣。他整個人幾乎是貼著牆壁在挪動，才能勉強支撐住自己彷彿被抽空了骨頭的身體。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股劫後餘生的鐵鏽味。
二樓的臥室，是他在這棟鬼宅裏唯一的避難所。
然而，當他把手搭上冰冷的黃銅門把時，動作卻凝固了。剛才那場由素雪和小夏掀起的“修羅場”，以及最後“影”那不容置喙的絕對鎮壓，讓他對這棟別墅的認知被徹底顛覆。
這裏沒有僥幸，隻有秩序。一種冰冷、詭異、不屬於人類的秩序。
他深吸一口混雜著塵埃與黴味的氣息，擰開門把，推門而入。
預想中的陰冷與壓抑並未撲麵而來。
相反，一股若有若無的食物暖香，混雜著陽光曬過被褥的味道，輕輕包裹住了他。房間被打掃得一塵不染，地板光潔得能映出他蒼白的臉，連他昨天隨手扔在椅子上的外套，都被疊得方方正正。
這突如其來的整潔與溫馨，像一根無形的冰刺，瞬間紮進了林閑的後頸。
他的視線死死釘在床頭櫃上。
那裏靜靜地放著一個白瓷托盤，上麵是一杯還在嫋嫋冒著熱氣的牛奶，旁邊還有兩塊造型精緻的桂花糕，散發著甜膩的香氣。
是廚孃的手筆。
林閑的喉結狠狠地滾動了一下。在經曆了連番的精神衝擊後，這股食物的香氣幾乎成了一種無法抗拒的魔鬼的誘惑。他舔了舔幹裂的嘴唇，胃部因為饑餓而痙攣，可理智卻在瘋狂尖叫。
“吃了，可能會被灌成一個隻會喊‘真香’的飯桶鬼。”他低聲喃喃，聲音沙啞，“不吃，現在就可能餓死，或者等會兒被廚娘發現，撐死。”
他想起了之前在餐廳裏，被那無窮無盡的食物支配的恐懼。
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後，林閑的眼神暗了下去。社畜的務實精神，或者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認命感，占了上風。
他走過去，端起那杯溫熱的牛奶，猶豫了不到兩秒，便仰頭一飲而盡。溫暖的液體滑過幹澀的喉嚨，驅散了盤踞在髒腑間的寒意，體力也奇跡般地恢複了一絲。
他拿起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裏，香甜軟糯，入口即化，味道無可挑剔。
“算了，還是做個飽死鬼吧，起碼味道不錯。”林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隻是，那牛奶濃鬱的奶香過後，舌根處卻泛起了一絲極其隱晦的、如同鐵鏽般的甜腥。他皺了皺眉，正想細細回味，身體卻因為補充了能量而放鬆下來，一屁股坐在了床沿上。
就是這個動作，讓他感覺枕頭底下似乎硌到了什麽。
他伸手摸去，觸感柔軟，像是一個小小的填充玩具。
林閑疑惑地把它拿了出來。
那是一個手工縫製的布偶，約莫巴掌大小。布偶穿著一身縮小版的格子衫和牛仔褲，和他今天身上穿的衣服一模一樣。
林閑的呼吸驟然停滯。
最讓他頭皮發麻的是，布偶的臉上，用兩顆黑色的紐扣充當眼睛，正直勾勾地“看”著天花板。那呆滯又空洞的模樣，分明就是他自己！
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筆直地衝上天靈蓋，林閑感覺自己的心髒彷彿被一隻冰冷的小手死死攥住了。
布偶旁邊，還壓著一張小小的紙條。上麵用蠟筆歪歪扭扭地畫著一個笑臉，字跡天真稚嫩：“這樣，哥哥就不會孤單了。——小夏”。
這哪裏是陪伴！這分明是一個用天真包裹的詛咒信物！
林閑的手一抖，布偶掉在了床上。他像是被蠍子蟄了一樣，猛地向後縮去，想要離那東西越遠越好。他想把它扔掉，燒掉，或者鎖進最深的抽屜裏，永不見天日。
他踉蹌地站起來，抓起布偶，衝向書桌，一把拉開了抽屜。
可就在他準備將這不祥之物扔進去的瞬間，另一股幽靜的、讓他昏昏欲睡的異香，如同無形的絲線，嫋嫋地鑽入了他的鼻腔。
林閑的動作一僵，猛地轉過頭。
他發現，在床頭櫃的另一側，不知何時多了一隻古樸的青銅熏香爐。爐口正飄著一縷若有似無的青煙，那味道，和他昨天在素雪的聽戲房裏聞到的，一模一樣。
這香氣有種詭異的魔力。
才吸入幾口，他的眼皮就開始變得沉重，思維也遲鈍起來，腦海裏甚至不受控製地回蕩起咿咿呀呀的戲曲聲，彷彿要將他拖入一個永遠不會醒來的、水袖翻飛的夢境裏。
就在他意識即將模糊，身體搖搖欲墜的瞬間——
嗡。
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螢幕驟然亮起，那刺眼的光芒像一根針，狠狠紮進他渙散的瞳孔，將他驚得一個激靈。
一條來自未知號碼的獎勵通知，清晰地顯示在螢幕上：
【您已接受家人的饋贈，家庭和諧度 3，獎勵1000元。】
林閑的瞳孔在刹那間收縮到了極致，混沌的大腦像是被潑了一盆冰水，瞬間清醒！
饋贈？
和諧度？
他低頭看著手裏那個縫著紐釦眼睛的自己的布偶，鼻尖縈繞著那能侵蝕心智的熏香，舌根處似乎還殘留著牛奶裏那詭異的甜腥……
一個讓他遍體生寒的念頭，清晰無比地浮現在腦海中。
這不是禮物。
這是入侵！這是同化！
她們正在用這種看似“善意”的方式，一點一點地侵占、改造他最後的私人空間，將他的一切都打上“家人”的烙印！
林閑猛地從床邊彈開，像是躲避瘟疫一樣，衝到衣櫃前，一把拉開了櫃門。
他從家裏帶來的那些皺巴巴的社畜格子衫和T恤，被整整齊齊地疊好，堆在了角落裏，像是一堆被淘汰的遺物。
而在衣櫃最顯眼的位置，赫然掛著一件嶄新的、為他量身定做的月白色絲綢長衫。
那料子在昏暗的光線下流淌著柔和的光澤，盤扣精緻，裁剪合體，帶著一股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儒雅與……陰森。
林閑渾身的力氣，像是被這一眼徹底抽空了。
他雙腿一軟，無力地沿著櫃門滑倒在地，後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木板上。絕望像潮水般淹沒了他的口鼻。
他拿起手機，下意識地想撥打那個永遠不可能打通的報警電話，可螢幕上那條“獎勵1000元”的通知，像一個巨大的、血淋淋的嘲諷，刺得他眼睛生疼。
一千塊……
就為了讓他喝下那杯加料的牛奶，接受一個詛咒玩偶，聞著催眠的熏香，眼睜睜看著自己變成她們想要的樣子？
恐懼和憤怒在他的胸腔裏翻滾，最終卻化作了一聲極度壓抑後的、神經質的低笑。
“嗬……”
笑聲越來越大，從喉嚨裏的悶響，變成了控製不住的、帶著癲狂意味的顫抖。
“哈哈……哈哈哈哈！”
林閑癱坐在地，一手抓著自己的頭發，一手死死攥著手機，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他盯著手機螢幕上那冰冷的字樣，彷彿看到了世界上最荒誕的黑色喜劇。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如電，掃過房間裏每一處被“饋贈”改造過的角落，最後，他將視線死死地釘在手機螢幕上，用一種混雜著崩潰與全新清醒的咆哮，嘶吼出聲：
“我這是被綁架了還是在玩超現實版動物森友會啊？！”
“和諧度？！獎勵？！”
“用我的個人習慣刷副本嗎？！”
他的吼聲在寂靜的房間裏回蕩，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決絕。說出這句話的瞬間，那股幾乎要將他壓垮的、名為“同化”的恐懼，似乎被這荒謬絕倫的比喻戳破了一個小孔。
他還是獵物，但起碼，他看清了獵人那套荒唐的遊戲規則！
癱坐在冰冷的地麵上，林閑大口喘著氣，絕望地環視著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房間。
廚孃的食物，在改造他的味覺和身體。
小夏的玩偶，在定義他的“陪伴”與存在。
素雪的熏香，在侵蝕他的精神和意誌。
而這件長衫，則是在剝奪他最後一絲屬於現代社會的身份象征。
這個家，這群“家人”，根本沒想過要讓他“適應”。
她們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用她們的執念，將他徹底改造成她們想要的樣子。
就在這時，林閑所有的動作都僵住了。
他又感覺到了那道視線。
冰冷、幽深，不帶任何情緒，來自房梁與牆壁交接處最深沉的陰影裏。
與以往不同的是，這一次，他清晰地從那道視線中，捕捉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
“滿意”。
彷彿一位審視著自己作品的工匠，對正在逐漸成型的“傑作”，給予了無聲的肯定。又像是一個高高在上的遊戲設計者，對自己剛剛領悟了核心玩法的新玩家，投來了讚許的一瞥。
而他，林閑，就是那個正在被精心雕琢的……玩家。
一個即將被完美地、嚴絲合縫地，融入這座名為“清水苑”的凶宅的……新部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