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百雙玩偶的眼睛,玻璃的,紐扣的,齊刷刷釘在林閑身上。貪婪,冰冷,像在圍觀一具即將被拆解的屍體。
小夏甜美的聲音落下,宛如死刑宣判:“最後一次……開始!”
跑?整個房間都在詭異地拉伸,沒有盡頭。
找?時間隻會更長,死路一條。
恐懼的寒流衝刷著大腦,反而把他逼入了一種極致的冷靜。社畜的生存智慧,在這一刻壓倒了本能的恐慌。這不是遊戲,這是極限談判。甲方,是一個擁有絕對生殺大權的熊孩子。
“等等!”林閑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在摩擦。
小夏的身影頓住,慢慢回頭,歪著腦袋,純真的大眼睛裏滿是疑惑。
林閑沒動。
他非但沒有衝出去,反而一步步退到房間中央,背靠著一張積木桌,“撲通”一下坐倒在地。
他把臉深深埋進膝蓋裏,肩膀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
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
“我……不……不玩了……”
壓抑的嗚咽從他喉嚨裏擠出來,抖得不成樣子,他甚至咬到了自己的舌頭,血腥味在嘴裏彌漫開。
“找……找不到……”他像是真的崩潰了,把頭埋得更深,隻發出小獸般的嗚咽,斷斷續續地唸叨著,“我太笨了……我讓你失望了……”
媽的,奧斯卡欠我一座小金人,前提是我別先變成小鐵人。
他心裏瘋狂吐槽,嘴上卻哽咽得更厲害了:“反正……反正我馬上就要變成玩具了。玩具不會說話,不會動……再也……陪不了你了……”
空氣凝固了。
那些玩偶投來的視線,從貪婪的審判,慢慢變成了一絲絲的困惑。
死寂中,一個細微的腳步聲響起。
林閑心裏狂跳,依舊維持著悲傷的姿勢,用眼角的餘光死死盯著聲音的來源。
小夏的身影,從一個巨大的玩偶屋後麵,慢慢地、試探性地走了出來。她臉上帶著一絲茫然和不知所措,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她走到林閑麵前,低下頭,看著縮成一團的他。
“你……你為什麽不找我?”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不易察覺的委屈。
林閑猛地抬起頭,伸出顫抖的手指著她,用一種劫後餘生的狂喜,嘶啞地喊道:“找到了!”
小夏愣住了。
“我找到你了!”林閑撐著地站起來,臉上還掛著那副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一哭,我一不想玩了……你就心軟了,你就自己出來了!”
這套歪理邪說,對一個孩子來說,邏輯不重要,情緒才重要。
小夏看著他,足足有十幾秒,那張天真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規則之外的表情——困惑。她慢慢走近,伸出小手,似乎想碰一下林閑,但又縮了回去。
直到林閑抬起頭,用那張比哭還難看的笑臉對著她時,她眼中的冰冷才終於開始融化。
突然,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像冰雪初融。
“哥哥,你賴皮!”她丟開玩具熊,像隻小蝴蝶一樣撲進林閑懷裏,緊緊抱住他的腰。
這一次,擁抱不再陰冷,而是帶著孩子氣的依賴。
林閑渾身一軟,差點癱倒。他贏了,用一個社畜在年會上被逼表演節目的演技,硬生生從規則的死局裏,撕開了一道口子。
【叮咚。】
手機的提示音宛如天籟。
【您已完成任務‘捉迷藏’,獎勵5000元已到賬。】
【特殊成就‘規則逆轉者’已解鎖,您獲得特殊獎勵:小夏的糖果罐。】
小夏鬆開他,獻寶似的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畫著小熊的鐵皮糖果罐,塞進他手裏。
“哥哥,這個給你。以後,你就是小夏最喜歡的哥哥了!”
從三樓遊戲室裏逃出來時,林閑感覺自己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冷汗把衣服都浸透了,黏糊糊地貼在身上,每一寸麵板都在尖叫著需要熱水。
他現在什麽都不想,隻想衝個澡,把滿身的晦氣和死亡的味道全都洗掉。
然而,當他拿著換洗衣物走向一樓浴室時,卻看到了那扇虛掩的門……
昏黃的燈光從門縫裏透出,混著濃得化不開的乳白色水汽,像有生命般絲絲縷縷地向外溢散。裏麵傳出嘩啦啦的水聲,清晰可聞。
林閑的腳步釘在了原地,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口袋裏的手機發出一陣灼熱的震動。他掏出來一看,螢幕上,一行新的規則自動浮現,字跡是濕漉漉的墨綠色。
【規則#18:若發現一樓浴室門虛掩,且內部傳出水聲,必須進入詢問“需要幫忙嗎”,並滿足對方提出的一個合理要求。】
林閑看著這條規則,又看了看那扇門,太陽穴突突直跳。
這別墅裏的鬼東西是排好班來折騰我的嗎?!還帶無縫銜接的?!
他深吸一口氣,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社畜生存法則第一條,領導讓你幹啥你就幹啥。隻要別死,就當是為人民幣獻身!”
沒辦法,規則就是聖旨。他硬著頭皮,推開了浴室的門。
滾燙的蒸汽撲麵而來,瞬間模糊了他的視線。磨砂玻璃隔斷的後麵,一個窈窕的身影正在衝洗。
是阿水。
“那個……”林閑站在門口,對著那團模糊的影子,幹巴巴地開口,“需要幫忙嗎?”
水聲停了。
隔斷後的人影頓了一下,隨即,傳來一聲帶著水汽的、慵懶嬌媚的輕笑。
“好啊,哥哥。”
阿水的聲音,像一條滑膩的蛇,鑽進林閑的耳朵裏,讓他頭皮一陣發麻。
她緩緩地從隔斷後轉出來,身上隻裹著一條薄薄的浴巾,濕透的長發貼在雪白的頸側和肩頭。水珠順著她精緻的鎖骨滑落,消失在浴巾的邊緣。
在彌漫的水汽中,她的臉龐顯得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和玩味。
“我的後背……自己總是夠不到呢。”她朝林閑勾了勾手指,聲音魅惑得能滴出水來,“你敢不敢,幫我擦背?”
林閑的大腦“嗡”的一聲。
這他媽算哪門子的“合理要求”?!
他下意識想後退,身體卻像被無形的線給拽住了,動彈不得。規則的力量在強製他執行。
“怎麽?哥哥不敢嗎?”阿水輕笑著,一步步向他走來,赤腳踩在濕漉漉的地磚上,沒有一點聲音。她每靠近一步,林閑就感覺周圍的溫度降低一分,那股獨屬於死者的陰冷氣息,穿透了滾滾熱浪,直往他骨頭縫裏鑽。
“敢……”林閑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感覺自己比上刑場還悲壯。
他認命地拿起掛在一旁的毛巾,僵硬地走向阿水。
阿水滿意地轉過身,將光潔滑膩的後背展現在他麵前。那片肌膚在水汽的氤氳下,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卻也冷得像一塊陳年的寒冰。
林閑閉上眼,將毛巾浸濕,胡亂地搭在她的背上。
入手處,一片刺骨的冰涼,沒有一絲活人的溫度,彷彿在觸控一塊墓碑。
他機械地、用一種刷鍋的力道,開始移動毛巾。為了避免任何不必要的接觸,他另一隻手死死抱著那本規則書,像抱著一塊最後的護心鏡。
“哥哥,你好用力啊……”阿水的聲音幽幽傳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喘息,貼在他的耳邊,“是想把我的皮都搓下來,看看裏麵是什麽樣子的嗎?”
林閑手一抖,差點把毛巾扔了。
“輕一點嘛……”她似乎覺得這樣很有趣,身體微微後仰,後腦勺幾乎要靠在他的肩膀上,冰冷的發絲蹭過他的臉頰,讓他全身的汗毛都倒豎起來,“就像你第一次進這間浴室時,撫摸我的手那樣……我可都記著呢。”
林閑的動作徹底僵住了。
就在這極度曖昧又極度驚悚的氛圍中,阿水猛地一轉身,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不足一拳。
“哥哥,光說有什麽用?”她仰起臉,吐氣如蘭,氣息卻冰冷刺骨,帶著一股陳腐的水腥味,“來,幫我把前麵也擦擦。”
說著,她那隻冰冷滑膩的手,就朝著林閑當成盾牌抱在胸口的規則書探了過來!
林閑的瞳孔驟然收縮!求生的本能讓他猛地向後一縮!
嘩啦——!
他後退的動作帶倒了旁邊的淋浴花灑,一股溫熱的水流不偏不倚,正好濺在了他死死抱在懷裏的規則書上!
就在水滴接觸到書本封麵的那一刹那,異變陡生!
那本古樸的、由不知名皮革製成的規則書,像是被滾油潑中的活物,被水濺到的地方猛地劇烈收縮、起皺!
“嗷——!!!”
一聲尖銳到極致、卻又完全發不出任何實體聲音的嘶鳴,直接在林閑的腦海裏炸開,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
他懷裏的規則書彷彿擁有了生命,劇烈地抽搐、彈跳起來,那力道大得他幾乎抱不住!書頁“嘩啦啦”地瘋狂翻動,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全身都炸了毛!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近在咫尺的阿水也驚得愣住了!
她那雙充滿魅惑的眼睛裏,第一次露出了驚愕和一絲忌憚。她停下所有的動作,難以置信地看著在林閑懷裏瘋狂掙紮的“書”。
林閑也被這動靜嚇得魂飛魄散,他和阿水,一人一鬼,在這水汽彌蒙的浴室裏,大眼瞪小眼,當場都懵了。
趁著這千載難逢的機會,林閑也顧不上什麽規則了,抱著那本還在“發羊癲瘋”的書,連滾帶爬地衝出了浴室,像個破麻袋一樣摔在走廊的地板上。
“砰”的一聲,他反手把浴室門狠狠關上。
他癱在冰冷的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髒狂跳得像是要從喉嚨裏蹦出來。
懷裏的規則書,在離開浴室後,抽搐的幅度漸漸變小,最終平複了下來。
林閑驚魂未定地低下頭,看向這本差點把他嚇死的書。
書的封麵,被水濺到的地方,那些醜陋的褶皺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撫平。他顫抖著伸出手,摸了一下那個位置。
入手處,一片溫熱,像是活物的麵板。
甚至……他還能感覺到下麵傳來的一下一下、微弱如心跳般的脈動。
林閑呆住了。
一個顛覆性的、讓他頭皮發麻的念頭,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裏。
這本決定他生死的規則書……是活的。
而且,它好像……很怕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