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裏翻江倒海,像是被硬塞進了一整頭豬,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滾粥的灼痛感。林閑癱在沙發上,感覺自己就是一具被玩壞的皮囊,連抬起一根手指頭的力氣都沒有。
就在他以為自己會在這種生不如死的飽腹感中昏死過去時,手機不合時宜地震動起來,螢幕上冷冰冰地浮現出一行新字。
【規則#10:午時,請前往二樓東側聽戲房,陪伴素雪小姐聽完一出完整的戲。期間,請務必保持安靜,且不得睡著。】
新的指令,新的“家人”。
林閑眼皮沉重地抬起,盯著那行字,腦子裏一片空白。他現在隻想睡覺,睡到天荒地老,什麽狗屁規則,什麽素雪小姐,都見鬼去吧。
然而,身體的虛弱並不能抵消刻在骨子裏的恐懼。廚娘那張溫婉又瘋狂的臉,阿水在浴室裏冰冷滑膩的觸感,都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的神經上。
他掙紮著,用盡全身力氣從沙發上撐起來,每動一下,胃裏都像有塊石頭在往下墜。
別墅二樓,東側。一扇雕花的梨花木門虛掩著,門縫裏飄出的不是飯菜香,而是一股子幽幽的檀香味,混雜著陳年胭脂的甜膩氣息,聞著就讓人頭皮發麻。
林閑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房間裏的佈置雅緻得不像話。黃花梨木的桌椅被打理得油光鋥亮,牆上掛著幾幅水墨戲曲畫,畫中人的眉眼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正中央甚至搭著個小小的戲台,鋪著猩紅的地毯,紅得像是浸透了血。
一個身影背對著他,正坐在戲台前的梳妝台旁。
她身著華美的鳳冠霞帔,身段窈窕婀娜,一頭烏黑如瀑的長發垂至腰際。僅一個背影,就透出一股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冷。
這應該就是素雪了。
林閑剛想清清嗓子,那個身影便先開了口,聲音像兩塊碎冰撞在一起,清脆,卻毫無溫度。
“坐。”
一個字,不容置喙。
林閑不敢怠慢,躡手躡腳地走到離她最遠的一張太師椅上坐下,腰背挺得筆直,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活像個第一天聽課就把班主任得罪了的小學生。
“聽戲時,不要發出任何聲音。”素雪依舊沒有回頭,對著銅鏡,慢條斯理地往自己本就慘白的臉上撲著粉。
林閑趕緊閉緊了嘴巴,連呼吸都放輕了。
“咿——呀——”
不知何處,響起了胡琴聲,單調,悠長,像一條蛇,鑽進人的耳朵裏。緊接著,是宛轉淒切的唱腔,空靈縹緲,每一個音節都拖得極長,帶著化不開的哀怨。
林閑對戲曲一竅不通。這咿咿呀呀的調子,對他來說,比高中數學老師的講課聲還催眠。
午後的陽光從雕花木窗斜斜地照進來,暖洋洋地灑在身上,胃裏的飽脹感也轉化成了一股鈍刀子割肉般的睏意。
不行,規則寫得清清楚楚,“不得睡著”。
林閑眼皮開始打架,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鑽心的疼痛讓他精神一振。但這股清醒勁兒沒撐過三秒,就又被那靡靡之音給淹沒了。
他又試著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嘴裏彌漫開,可那唱腔彷彿有魔力,連疼痛都能化作搖籃曲的一部分。
物理手段沒用。
林閑的腦子轉得飛快,身為一個合格的社畜,他還有最後的終極武器——精神內耗。
他開始在腦海裏瘋狂地、逐字逐句地回顧上個月的PPT,從第一頁的封麵設計罵到最後一頁的爛尾總結。緊接著,他又把那個最難纏的甲方客戶“請”進了腦子,把他提的每一個奇葩需求都掛起來反複鞭屍。
“這個logo,我們要那種五彩斑斕的黑……黑你個頭啊王總!你家祖墳是黑的!”
“專案預算減半,功能要翻倍,下週上線……你怎麽不去搶銀行?!”
“小林啊,你這個方案,我們內部討論了一下,還是覺得不夠‘大氣’。這樣,你辛苦一下,今晚再出十版我們看看。”
林閑的腦中,一個地中海發型、啤酒肚能當桌子的油膩中年男人形象越來越清晰。正是他的頂頭上司,王坤,王總。
王總正唾沫橫飛地對著他指點江山,那副嘴臉,光是想想就讓林閑的血壓一路飆升,太陽穴突突直跳。
睏意,瞬間被這股來自靈魂深處的無名火衝得煙消雲散。
就在他腦內小劇場進行到**,正琢磨著用鍵盤拍死王總還是用顯示器砸死他時——
那縈繞在耳邊的唱腔,突兀地,停了。
整個房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連空氣都凝固了。
林閑心裏“咯噔”一下,一股寒氣順著尾椎骨直衝天靈蓋。他僵硬地抬起頭,看向梳妝台前的那個背影。
素雪,正緩緩地,一寸一寸地,轉過身來。
她的臉上,畫著濃墨重彩的油彩,青是青,紅是紅,勾勒出一張非人的、妖異的麵孔。唯獨那雙眼睛,黑得像兩個深不見底的旋渦,正直勾勾地盯著林閑。她嘴角的胭脂向上勾起,形成一個冰冷而詭異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我的‘知音’,你在想什麽?”
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卻像一把淬了冰的錐子,狠狠紮進林閑的耳膜。
“你的魂,沒有跟著我的調子走。”
下一秒,林閑隻覺得眼前一花!
那原本空無一人的小戲台上,濃稠的墨汁毫無征兆地從地板的縫隙中滲出,像有了生命般糾纏、攀升,最終凝聚成一個穿著廉價西裝、挺著啤酒肚的男人!
正是他剛纔在腦中痛罵了千百遍的王總!
王總的臉上還帶著林閑想象中的那種傲慢與愚蠢,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似乎還沒搞清楚狀況。
“這是哪兒?搞什麽名堂?誰讓你們……”
他的話沒能說完。
“鏘——!”
一聲刺耳的鑼響,戲台的另一側,一個手持長槍、身披鎧甲的刀馬旦猛地一個翻身躍上台來。她身段淩厲,眼神肅殺,臉上同樣畫著厚重的油彩,但那股殺氣卻彷彿能穿透油彩,直刺人心。
林閑的瞳孔驟然收縮成了針尖!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刀馬旦一個箭步衝上前,手中長槍如蛟龍出海,沒有絲毫猶豫,噗嗤一聲,幹脆利落地將王總整個人淩空釘在了戲台的背景布上!
王總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他低頭看著從胸口透出的槍尖,難以置信。隨即,他的整個身體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畫,墨色迅速暈開、流淌,最終“嘭”地一聲,化作一灘散亂的墨點,消失在空氣中。
連一滴血都沒有留下。
整個過程,快得讓人來不及呼吸。
林閑渾身的血液都涼透了,他能感覺到,素雪的目光依舊死死地鎖定著自己,那目光裏帶著一絲病態的滿足和毫不掩飾的警告。
“我的戲,不是給你開小差的背景音樂。”她的聲音幽幽傳來,貼著他的耳廓響起,“再有下次,斷頭的就是你。”
林閑嚇得魂飛魄散,哪裏還敢有半點分神。他死死地盯著戲台,強迫自己去聽那每一個他根本聽不懂的音節,腦子裏一片空白,隻剩下恐懼。
他甚至感覺房梁的陰影深處,似乎還有另一道視線在窺伺著自己,陰冷而粘稠,但每當他鼓起勇氣抬頭,那裏卻又空無一物。
時間彷彿被拉成了無限長。
不知過了多久,當最後一個音節落下,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才緩緩褪去。林閑整個人像是剛從冰水裏撈出來,渾身被冷汗浸透,虛脫般地癱在椅子上,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叮咚。】
手機螢幕亮起,在昏暗的房間裏格外刺眼。
【您已完成任務‘知音’,獎勵3000元已到賬。】
一陣香風襲來,素雪不知何時已來到他麵前。她俯下身,冰涼的、塗著鮮紅蔻丹的指尖輕輕撫過他的臉頰,那觸感滑膩如蛇,讓林閑全身的汗毛都倒豎起來。
“很好……”她湊到他的耳邊,吐氣如蘭,氣息卻比寒冰還冷,聲音裏帶著一種詭異的癡迷,“你身上,有能承載我所有故事的味道。以後,我的戲,隻唱給你一個人聽。”
林閑雙腿發軟地走出聽戲房,反手關上門,才隔絕了那道讓他毛骨悚然的視線。
剛在走廊上站穩,穿著女仆裝的阿水就輕飄飄地從牆裏穿了出來,湊到他麵前,臉上掛著天真無邪的好奇。
“怎麽樣,咱們家雪美人的戲好聽嗎?”
林閑麵無表情,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用一種劫後餘生的、毫無波瀾的語調,幹巴巴地回答:
“好聽,就是有點費老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