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夜沒敢閤眼。
林閑蜷在沙發上,像隻被獵犬追了一宿,榨幹了最後一絲力氣的兔子。
天色由墨轉灰,再被一縷晨光捅破。
還活著。
這念頭剛冒出來,疲憊和饑餓就像兩頭餓狼,撲上來撕咬他的理智。
胃裏空得絞痛,“咕嚕嚕”的聲響在死寂的客廳裏,響得像悶雷。
就在他琢磨著是先餓死還是先作死時,一股香氣,霸道得不講理,直接鑽進了他的鼻腔。
是……家的味道。
米粥熬得軟糯的醇厚,油條剛出鍋的焦香,還有鮮肉小餛飩在滾湯裏浮沉的鮮美。
這股香氣像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他的胃,拖著他的魂,死命地往餐廳拽。
林閑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媽的,這誰頂得住?
鬼要命,但飯也是命!
他扶著牆,幾乎是被那股香味牽著鼻子走,一步步挪向餐廳。
紅木長桌上,擺著一桌誇張到能開席的早餐。
熱氣騰騰的白粥,配著七八碟精緻小菜。金燦燦的油條堆成小山,白胖的肉包子擠在一起,一籠鮮肉小餛飩還冒著嫋嫋白氣。
一個圍著素色圍裙的女人,身影半透,正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將最後一碟鹹菜擺上桌。
她的身形在晨光裏微微搖晃,像一張快要褪色的老照片。
察覺到林閑的視線,她緩緩轉身。
那是一張溫柔得能化開冰雪的臉,眉眼彎彎,嘴角噙著淺笑。
“醒啦?”她開口,聲音柔得能掐出水,“快坐吧,忙了一晚上,肯定餓壞了。”
林閑的大腦當場宕機。
這就是……廚娘?
沒青麵獠牙,沒血口大嘴,看起來比小區裏跳廣場舞的大媽還和藹。
“阿……阿姨好。”林閑下意識鞠躬,社畜的肌肉記憶比腦子快。
“還叫什麽阿姨,”廚娘嗔怪地看他一眼,眼神裏竟透著寵溺,“都是一家人了,快坐下吃飯。”
她拉開椅子,動作自然得像是演練過千百遍。
林閑稀裏糊塗地坐下,心裏的恐懼被這突如其來的溫情衝淡了大半。
也許……這裏的鬼,不全是阿水那種索命的?
他夾起一根油條,咬了一口。
“哢嚓。”
酥脆焦香!
一股幸福感從舌尖炸開,瞬間衝上天靈蓋!
太好吃了!
林閑眼睛都亮了,三下五除二解決掉油條,又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暖意順著食道一路滑進胃裏,驅散了整夜的寒意。
他徹底放下戒備,開始風卷殘雲。
可吃著吃著,他感覺不對勁了。
他已經幹掉了四根油條、六個肉包子和兩大碗粥,肚子撐得像個皮球,可桌上的食物……壓根沒見少。
剛吃完一個包子,盤子裏就神不知鬼不覺地又冒出來一個。
剛喝完一碗粥,碗裏就自動重新滿上。
林閑的動作慢了下來,額頭滲出一層冷汗。
“怎麽不吃了?”廚娘一直坐在他對麵,微笑著看他,眼神溫柔得像在看自己最心愛的兒子,“是不合胃口嗎?”
“不不不,太好吃了!”林閑趕緊擺手,打了個飽嗝,“就是……我吃飽了,真的,謝謝阿姨的早餐。”
廚孃的笑容不變,緩緩抬手,蔥白一樣的手指,輕輕指向餐廳的牆壁。
林閑僵硬地扭過頭。
牆紙上,不知何時浮現出一行暗紅色的字。
【規則#7:廚娘做的飯必須吃完,不準剩飯,不準說“不好吃”。】
“你看,”廚娘柔聲細語,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剩飯……我會生氣的哦。”
“生氣”兩個字,像兩柄重錘,狠狠砸在林閑的心口。
他想起了阿水,想起了畫裏那雙沒有瞳孔的眼睛。
“我……我再吃點。”林閑的臉白了,他拿起筷子,用顫抖的手夾起一個小籠包,機械地往嘴裏塞。
胃已經到了極限,每一次咀嚼,都像一場酷刑。
又艱難地塞下兩個包子後,胃部傳來一陣尖銳的絞痛。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再吃會死的!”他痛苦地捂著肚子,臉色慘白如紙。
他想站起來,想逃離這個溫柔的地獄。
可身體像被灌了鉛,死死釘在了椅子上,紋絲不動!一股無形的力量將他死死按住,連手指都無法蜷曲!
冰冷的恐懼,瞬間從尾椎骨竄上後腦!
廚娘站起身,端起那碗自動續滿的粥,蓮步輕移,坐到了他身邊。
一股像是槐花混合著人間煙火的馨香,縈繞鼻尖,濃鬱得令人作嘔。
“好孩子,吃不下了嗎?”她柔聲說,語氣裏滿是心疼,“沒關係,我來餵你。”
她舀起一勺滾燙的粥,遞到林閑嘴邊。
那張溫柔的臉上,依舊是慈母般的微笑,可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偏執的瘋狂。
“乖,張嘴。”
林閑牙關緊咬,嘴唇抿成一條死線。
他的反抗似乎惹惱了她。廚娘臉上的笑容淡了一分,手腕微微用力,溫潤的瓷勺,竟像冰冷的鐵鉗,強硬地撬開了他的牙關!
“唔——!”
滾燙的粥蠻橫地灌進喉嚨,食道彷彿被一條火線灼穿!林閑拚命搖頭,淚水和冷汗瞬間糊了滿臉。掙紮中,手肘撞翻了牛奶杯,雪白的液體潑灑在地毯上,洇開一大片汙漬。
意識開始模糊,腦子裏隻剩下一個念頭。
我操……我這是進了鬼屋,還是進了大胃王酷刑直播間?
他腦子裏一片空白,隻剩下規則的紅字在反複灼燒:【不準說“不好吃”】。
為什麽是這句?為什麽單單禁止負麵評價?
在第二勺粥即將灌進來的瞬間,瀕死的求生本能壓倒了理智,他不是想到了什麽,純粹是被燙得受不了了,從喉嚨裏擠出一聲變了調的哀嚎:“好……好燙啊!”
話音剛落,整個餐廳的空氣凝固了一秒。
廚娘那不容拒絕的動作,猛地一頓。
她舉著勺子,歪了歪頭,那雙溫柔又偏執的眼睛裏,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困惑。
她低頭看了看勺子裏的粥,又看了看林閑。
然後,她將勺子湊到自己半透明的唇邊,輕輕地、認真地吹了三下。
“呼……呼……呼……”
這一次,當勺子再遞到林閑嘴邊時,溫度剛剛好。
一股電流從尾椎炸上天靈蓋!大腦因缺氧而嗡鳴,但一個瘋狂的念頭卻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來:有用!他的求生欲瞬間壓倒了胃部的劇痛,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扭曲的笑容。
他主動張開嘴,配合地吞下那口粥,聲音因胃部痙攣而顫抖,卻充滿了劫後餘生的諂媚:“溫……溫度正好!阿姨,您……您的手藝……太好了!”
廚娘臉上的溫柔笑容,似乎真實了一分。她眼中的瘋狂褪去少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認可的喜悅。
“是嗎?那就多吃點。”
新一輪的酷刑開始,但林閑抓住了唯一的生機。
“這……這包子……嗝!……皮……真薄!燙……不,是鮮!湯……(喘氣)……阿姨你……神了!”
“香!這粥……太香了……咳咳……我……我感覺……(幹嘔)……像在喝……藝術品……”
林閑感覺自己的胃壁已經薄如蟬翼,卻還得對著一個灌湯包發出詠歎調。每誇一句,他都感覺離當場去世更近一步。
神奇的是,廚孃的動作,真的隨著他的誇讚而變得更加輕柔,甚至在他打嗝的時候,還會體貼地停下來,用那雙溫柔又詭異的眼睛注視著他,彷彿在欣賞一件完美的藝術品。
林閑內心狂罵:藝術品你妹!老子快炸了!
在這極致的痛苦與荒謬中,廚娘離他越來越近,她半透明的臉頰貼近他的脖頸,冰冷的觸感讓林閑渾身汗毛倒豎。她輕輕嗅了一下,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滿足的、近乎陶醉的表情。
“你身上的味道……真好聞,”她滿足地歎息,“讓食物都變得……更香甜了。”
不知過了多久,當最後一勺粥被灌進喉嚨,滿桌的食物終於消失殆盡。
廚娘收回手,滿意地看著撐到翻白眼、癱在椅子上奄奄一息的林閑,溫柔地幫他擦了擦嘴角。
“真乖。”
束縛著身體的力量驟然消失,林閑像一灘爛泥般滑到在地,痛苦地蜷縮著,連幹嘔的力氣都沒有了。
口袋裏的手機“叮咚”一聲。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顫抖著掏出來。
【恭喜!您已完美完成隱藏任務‘光碟行動’,獎勵2000元已到賬。】
兩千塊……林閑看著那串數字,心底竟生出了一絲劫後餘生的荒謬喜悅。這是他憑本事“誇”來的賣命錢!
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剛才被打翻牛奶的地方。
光潔如新。
那塊深色的地毯上,什麽都沒有。
一個輕佻的口哨聲,從餐廳的陰影裏傳來。
林閑費力地抬起頭,阿水那帶著笑意的聲音悠悠響起:
“喲,哥哥,剛來第二天就體驗到咱們家最沉重的母愛了?”她對著癱軟的林閑吹了聲口哨,笑得花枝亂顫,“感覺怎麽樣?肚子裏是不是多了個孩子?”
林閑連吐槽的力氣都沒有,隻能對她翻了個白眼。
廚娘已經收拾好了碗筷,她端著托盤,路過林閑身邊時停下,憐愛地摸了摸他的頭,滿足地低語:“真好,是個身體很‘幹淨’的孩子……得多吃點才行。”
說完,她哼著小曲,身影消失在了廚房門後。
多……多吃點?
林閑眼前一黑,差點當場去世。
就在他生無可戀之際,手機螢幕再次亮起,彈出一條新的推送。
【規則#10:今日午時,需陪伴素雪小姐聽完一曲。不得打斷,不得睡著。】
素雪?又是個新名字。
聽曲?
林閑看著這條規則,心裏沒泛起半點波瀾。
經曆了被鬼追殺和被鬼撐死之後,他覺得自己的承受能力已經進化了。
不就是聽歌嗎?還能比強製喂飯更折磨?
他現在隻想躺平。
愛誰誰吧,毀滅吧,趕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