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萬塊。
手機螢幕上這串數字,綠得像鬼火,灼得林閑眼眶生疼。
他大字型癱在冰冷的地板上,劫後餘生的貪婪,正和鑽進骨頭縫裏的恐懼瘋狂撕咬。
冷汗浸透的T恤黏在背上,像一層冰涼的屍皮。
心髒在肋骨下擂鼓,耳膜裏全是自己破風箱似的喘息。
他掃了一眼客廳。
死寂。
傢俱的輪廓被蒙著厚厚的白布,像一排沉默的屍體。天花板上垂下的水晶吊燈,掛滿蛛網,在手機微光下折射出病態的渾濁。
空氣裏,除了浴室飄來的鐵鏽味,還混著一股老木頭和灰塵發酵後的黴味。
這根本不像住人的地方,更像被遺棄了百年的凶案現場。
可手機裏那條鮮紅的“ 10000.00”,真實得刺眼。
在這個鬼地方,違反規則,被鬼“懲罰”,隻要活下來……就能搞錢。
這念頭像一顆毒藤種子,落進腦子裏就瘋長,瞬間勒緊了他每一根神經。
要錢,還是要命?
放以前,這壓根不是問題。
可現在,看著那一萬塊,林閑可恥地動搖了。
一萬塊,能把他見底的信用卡窟窿填上,能讓他下個月不用再靠泡麵續命,甚至……他媽的甚至能換台新電腦!
“咕咚。”
林閑吞了口唾沫,喉結狠狠滑動了一下。
他覺得自己就像個站在懸崖邊的賭徒,往前一步是粉身碎骨,退後一步是萬劫不複的窮。
拚了!
富貴險中求!反正爛命一條,在哪兒不是當牛馬?在這裏,好歹牛馬的草料是頂級的!
這個念頭一定,一股血性衝上頭頂。林閑渾身像是被注入了虛假的力氣,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一把抓過沙發上那本暗紅色的《清水苑入住守則》。
冊子的封麵觸感極其詭異,細膩得不像皮革,反倒像一塊微涼的人皮。當他指尖撫過時,那封麵竟在他掌心下,發生了一次極輕微、卻無比清晰的起伏。
像一個活物沉睡時,一次深長的呼吸。
林閑的頭皮瞬間炸開,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差點把這玩意兒甩飛出去。
他死死壓下心頭的驚悚,強迫自己翻開了第一頁。
扉頁上那句“歡迎回家”,每一個字都透著不懷好意的戲謔。
他喉嚨發幹,繼續往下看。
【清水苑入住守則】
【第1條:每晚12點前必須回家,否則後果自負。】
林閑撇撇嘴。放心,就這鬼地方,倒貼錢請他出去蹦迪他都不去。
【第2條:進門後必須說“我回來了”,沒人回應也要說。】
有點瘮人,但問題不大。
【第3條:牆上的畫喜歡被欣賞,請每天至少注視它一分鍾。】
林閑掃了一眼,沒太在意,繼續往下翻。
【第5條:禁止在走廊唱搖滾。】
這都什麽跟什麽?
【第7條:不準剩飯,廚娘會生氣。】
看到這條,林閑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還包飯?!而且聽這意思,是家常菜?!
社畜狂喜!這簡直是天降福音!吃了幾個月外賣,他都快忘了豬肉是什麽味兒了!至於“必須吃完”?那叫事兒嗎?隻要好吃,讓他把盤子舔幹淨都行!
至於廚娘生氣會怎麽樣?他下意識地忽略了。頂多扣工資吧?
林閑越看越覺得離譜,這別墅裏的“家人”還真不少,紅菱、素雪、阿水、小夏、廚娘……還有一個叫“影”的。
當他看到與“影”相關的規則時,那種剛被飯菜香衝淡的寒意,又一次爬滿了脊梁。
【第9條:影的話就是規則,她隻說一遍,必須記住。】
這條規則的描述極其簡潔,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權威。不像其他規則,或威脅,或提醒,這一條,更像是一道聖旨。
這個叫“影”的,恐怕是這群女鬼裏的“大姐大”。
他正看得入神,想翻到下一頁,那本規則書卻突然活了過來!
一股陰冷的風從書脊處捲起,書頁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抓住,猛地向後一掀!那力道之大,竟帶起“嘩啦”一聲脆響,狠狠地拍在了前麵!
林閑嚇得一哆嗦,定睛一看,書頁正好停在了他之前掃過一眼的那一頁。
而那條規則的字跡,像是剛用鮮血寫就,黑紅的墨跡正在緩緩洇開,變得異常醒目,彷彿在對他發出無聲的催促。
【第3條:牆上的畫喜歡被欣賞,請每天至少注視它一分鍾。】
書……在命令他?
林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僵硬地抬起頭,目光投向客廳正中央牆壁上掛著的那幅畫。
那是一幅半人高的古典油畫,畫框是陳舊的暗金色,雕著繁複的花紋。畫中是一個穿著宮裝的東方仕女,側身坐在庭院的石凳上,低頭淺笑,眉眼溫柔,一手執扇,一手輕撫著膝上的一隻白貓。
整幅畫色調偏暗,帶著一股歲月沉澱下來的靜謐感。
“欣賞畫?”林閑扯了扯嘴角,覺得這條規則簡直是所有規則裏最無害、也最莫名其妙的一條。
跟要命的浴室驚魂和那些動不動就“後果自負”的條款比起來,“看畫一分鍾”簡直就像飯後散步。
違反規則,是九死一生的懲罰。
那……主動遵守規則呢?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腦中成型。這棟別墅的規則,或許不隻是一張死亡清單,更像是一份……工作手冊?
他看了眼手機,23:55,距離十二點還有五分鍾。
好。
你想讓我玩,是嗎?
行。老子就陪你玩玩!
林閑眼中閃過一絲賭徒般的瘋狂,這是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社畜,決定掀桌子前的最後掙紮。他站起身,走到畫前,學著藝術愛好者的樣子,雙手背在身後,一本正經地端詳起來。
畫工確實不錯,仕女的衣衫褶皺、發絲光澤都畫得栩栩如生。尤其是那雙眼睛,雖然低垂著,卻蘊含著萬千情意。
“嗯,不錯,構圖精妙,用色大膽……”林閑煞有介事地小聲逼逼,一邊用餘光瞟著手機上的時間。
十秒……
二十秒……
畫中的仕女依舊低著頭,恬靜美好。周圍的空氣卻開始變得粘稠,老舊鍾表的滴答聲,一下一下,敲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三十秒……
林閑鬆了口氣,看來是自己想多了。他開始走神,盤算著那一萬塊該怎麽花,要不要先去搓一頓海底撈。
四十秒……
五十秒……
就在他覺得這一分鍾快要熬過去,準備收工的時候,異變陡生!
畫中,那個一直低著頭的仕女,她的脖子,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幹枯木材斷裂的“哢噠”聲。
林閑的瞳孔猛地一縮!
緊接著,在他的注視下,畫中仕女的頭顱,以一種違反物理定律的僵硬姿態,一寸,一寸地……轉了過來!
油彩的表麵,甚至出現了細微的拉伸和扭曲,彷彿那不是畫布,而是一張人皮!
她的臉,正對著畫框外的林閑。
那張原本溫柔婉約的臉上,此刻掛著一個詭異到極點的微笑,嘴角咧開的弧度大得驚人。
最恐怖的是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瞳孔,沒有眼白,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純粹的漆黑!像是兩個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洞!
她就這麽“看”著林閑,嘴角的笑容越來越大。
“我……操……”
林閑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瞬間被凍成了冰坨子,從頭皮麻到腳後跟。他想尖叫,喉嚨卻像被死死掐住,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想後退,雙腿卻如同灌了鉛,牢牢釘在原地。
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那雙純黑色的眼睛,在他視網膜上無限放大!
就在他以為自己會像恐怖片裏的龍套一樣被活活嚇死時,口袋裏的手機,不合時宜地“叮咚”一聲,螢幕亮了起來。
這聲熟悉的提示音,像是一把鑰匙,瞬間解鎖了他被凍結的身體。
林閑連滾帶爬地後退了好幾步,一屁股摔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那動作像是在確認自己是否還活著。
螢幕上,是一條新的簡訊通知。
【您已完成今日任務‘欣賞’,獎勵100元已到賬。】
【溫馨提示:遵守規則,獎勵多多哦。】
一百塊?
林閑僵硬地抬起頭,再次看向那幅畫。
畫中的仕女,不知何時已經恢複了原狀,依舊是那個側身低頭、眉眼溫柔的古典美人,彷彿剛才那驚魂一瞥,隻是他的幻覺。
可他銀行APP裏多出來的一百塊餘額,卻在嘲笑著他的天真。
林閑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看看畫,又看看手機,一個比“被鬼追殺能賺錢”更讓他崩潰的認知,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裏。
這棟別墅的生存法則,不隻是在你違規時給你懲罰。
它甚至會鼓勵你、獎勵你去主動遵守規則。
而“遵守規則”的過程,本身就是一次與詭異的強製互動!
從被動防禦,變成了主動執行任務!
這他媽哪裏是租房,這分明是簽了個賣身契,給一屋子女鬼當陪玩!還是付費上班,工資用命來結算的那種!
林閑欲哭無淚,扶著沙發站起來,感覺雙腿還在發軟。他看著手機裏那10100元的餘額,內心五味雜陳。
恐懼,是真的。
錢,也是真的。
他靠在蒙著白布的沙發上,腦子裏亂成一鍋粥,最後隻剩下了一個無比清晰的念頭。
他抬起還在顫抖的手,指著那副歲月靜好的畫,用一種又哭又笑的語氣,從牙縫裏擠出了一句話:
“合著這他媽是付費看鬼片,我還是主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