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水那句石破天驚的“拉拉票”,像一顆投入熱油裏的冰塊,讓餐廳裏凝固到極致的空氣,瞬間炸開了鍋。
但鍋是炸了,聲音卻沒出來。
紅菱那足以將人靈魂凍成冰渣的視線,緩緩從林閑臉上挪開,落在了舉著手機、滿臉亢奮的阿水身上。
阿水臉上的笑容,一幀一幀地僵住,最後變成了一副比哭還難看的驚恐麵具。她“嗖”地一下把手機揣回兜裏,雙手抱頭,以一個標準的戰術規避動作,蹲在了餐桌底下,瑟瑟發抖。
“我……我開玩笑的,活躍一下氣氛……”
沒人理她。
那聲強製性的資訊提示音,如同看不見的休戰協議,雖然暫時中止了紅菱與廚娘之間那場足以拆掉別墅的對決,卻也把整個空間的氣氛,拖入了一種更加詭異的、名為“政治”的深淵。
距離投票開始,還有三十分鍾。
戰場,已經從餐廳轉移到了客廳。
巨大的水晶吊燈散發著昏黃的光,將客廳裏的每一件傢俱都拖出長長的、扭曲的影子。紅菱與廚娘,涇渭分明地占據了長沙發的兩端,中間空出的距離,足夠再塞進一個絕望的林閑。
紅菱閉目養神,指尖在絲綢袖口上輕輕敲擊,每一次叩擊都彷彿踩在林閑的心跳上。廚娘則低著頭,默默擦拭著一個空無一物的茶杯,那專注的模樣,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
她們誰也不看誰,但那無聲對峙所形成的恐怖氣場,卻像兩座正在緩慢靠近的冰山,壓得林閑連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他,就是那兩座冰山之間,即將被碾成粉末的泰坦尼克號。
而剩下的三位“中間選民”,則各自占據了客廳的一角,形成了三個獨立的觀望區。
小夏坐在地毯上,擺弄著她的玩偶,嘴裏念念有詞,似乎在進行一場提前的戰術推演。素雪則倚在窗邊,清冷的月光為她鍍上一層慘白的光暈,她隻是幽幽地看著窗外,彷彿這場決定林閑生死的博弈,不過是又一出乏味的摺子戲。
至於那個始作俑者阿水,此刻正躲在單人沙發的背後,隻探出半個腦袋,賊兮兮地觀察著局勢。
就在這種令人窒息的詭異“和諧”中,拉票活動,以一種誰也沒想到的方式,開始了。
最先行動的,是廚娘。
她站起身,默默地走進廚房,片刻後,端著一盤切得整整齊齊的蘋果和梨子走了出來。果肉鮮嫩,水分飽滿,散發著清甜的香氣。
她沒有把果盤放在林閑麵前,而是放在了客廳中央的茶幾上,對著所有人,用她那沙啞卻清晰的聲音,低聲說了一句:
“身體要緊,不能……總催熟。”
一句話,簡明扼要地闡述了她的競選綱領。
林閑的心猛地一沉。這話聽著是關心,可每個字都像一把小刀,精準地戳在紅菱的肺管子上。
果然,沙發另一端,紅菱的眼皮動都未動,但客廳裏的溫度卻驟然下降,頭頂的水晶吊燈“滋啦”一聲,閃爍了一下,光線變得陰森慘白。
【伏筆YF007觸發:別墅響應了紅菱的怒意。】
緊接著,第二個拉票的選手登場了。
一道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呲溜”一下竄到了林閑身邊的地毯上。是阿水。
她背對著紅菱和廚孃的方向,一邊用身體作掩護,一邊對林閑擠眉弄眼,壓低聲音,用氣聲飛快地說道:“喂,哥們兒,投我們‘躺平發育’派!必須投我們!”
林閑一愣,心想你們什麽時候還成了個黨派?
阿水看他沒反應,急了,湊得更近了些,嘴裏的話像機關槍一樣往外掃:“你想想,千萬不能選紅菱姐的‘強光手電筒’方案!絕對不行!”
“強光……手電筒?”林閑被這個離奇的比喻搞得有點懵。
“對啊!”阿水一臉的理所當然,表情誇張地比劃著,“你現在是‘暖陽’,亮度剛剛好,溫暖又舒適。要是按紅菱姐那個‘增益投喂流’搞下去,給你催熟成一顆太陽,以後你一進浴室,‘DUANG’一下,聖光普照!我怎麽辦?我這種水汽凝結的小濕鬼,在你旁邊待著,不得當場就給你汽化了?連個水蒸氣都不剩!”
林-閑-呆-住-了。
他看著阿水那張寫滿了“為了我的鬼命你可千萬不能太亮”的真誠臉龐,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表情。
原來……原來你的投票動機,竟然是出於該死的職業安全考量?!
阿水見他似乎有所觸動,再接再厲地進行“糖衣炮彈”攻擊:“所以,投‘維穩’!投廚娘!維持現狀!這樣以後咱倆還能在浴室裏愉快地玩耍……啊不,是進行友好的物理降溫!對!就是這樣!”
她說完,還煞有介事地拍了拍林閑的膝蓋,用一種“兄弟你懂的”眼神瘋狂暗示。
林閑隻覺得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這群鬼攪和得稀碎。一場關乎自己是過勞死還是被續命的生死抉擇,在阿水這裏,竟然變成了一場關於“浴室伴侶會不會因亮度過高而蒸發”的技術研討會。
這他媽都什麽跟什麽啊!
就在林閑哭笑不得的時候,第三位“競選者”也邁著小碎步跑了過來。
是小夏。
她不像阿水那麽鬼鬼祟祟,而是直接把一個裝得滿滿當當的、彩虹色的糖果罐,“啪”地一聲塞進了林閑懷裏。
“哥哥!”小夏仰著那張天真無邪的小臉,眼睛亮晶晶的,語氣無比認真地說,“你投我!我讓你當‘糖果王國’的國王!每天都有吃不完的糖!”
林閑抱著那沉甸甸的一大罐糖,感覺手裏捧著的不是甜蜜,而是另一道送命題。
他艱難地扯了扯嘴角,心想:“謝謝,但我真的更想活過今晚。”
廚孃的“養生牌”,阿水的“安全牌”,小夏的“糖果牌”……每一個“競選綱領”都荒誕到了極點,卻又無比精準地反映了她們各自的訴求。
林閑感覺自己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份擺在所有鬼麵前的“五年發展規劃”草案,每個鬼都想在上麵批註上自己的意見。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素雪,終於有了動作。
她沒有走過來,甚至沒有看林閑一眼,隻是倚著窗,對著那輪慘白的月亮,幽幽地、用一種唱戲般的婉轉聲調,輕聲吟了一句:
“盛極而衰,月滿則虧……”
聲音不大,卻像一根冰冷的針,清晰地刺入客廳裏每一個人的耳朵。
立場,不言而喻。
她,站在了廚娘這邊。
一瞬間,局勢明朗了。
廚娘、素雪、再加上為了自保(防止被汽化)的阿水,保守派陣營,已經穩穩拿下了三票。
林閑的心髒狠狠地向下墜去。
完了。
紅菱的臉色肯定已經難看到極點了。他甚至不敢轉頭去看,生怕一不小心就和那雙醞釀著風暴的眼睛對上。
果不其然,一股霸道到極致的寒意,從沙發的那一端轟然卷來。客廳的燈光猛地一暗,小夏嚇得“呀”一聲躲到了林閑背後,阿水更是連滾帶爬地縮回了她的沙發堡壘。
【伏筆YF007觸發:別墅響應了紅菱被孤立的冰冷情緒。】
紅菱,終於開口了。
她沒有對任何人說話,那雙冰冷的鳳眸,隻是穿過昏暗的客廳,靜靜地看著林閑。
“蠟燭的光,安全,穩定,永遠不必擔心會燒到自己,最多,也就是照亮一尺見方之地。”
她的聲音很平穩,沒有怒意,卻帶著一種俯瞰眾生的漠然。
“太陽的光,危險,灼熱,總有一天會燃盡自己,但它升起時,能讓天地同輝,萬鬼臣服。”
她緩緩站起身,墨綠色的旗袍在昏暗的光線下,流淌著如深潭般的光澤。
“你是想當一輩子安全的蠟燭,還是當一顆,哪怕隻能存在一瞬的太陽?”
她看著他,一字一頓地問道:
“自己選。”
沒有拉票,沒有勸誘。
隻有一道選擇題。
一道將個人價值與生存風險**裸地捆綁在一起,直接砸在他臉上的,屬於強者的選擇題。
林閑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了。
他感覺自己快要被撕裂了。
一邊是“躺平發育,活得更久”的安逸誘惑,一邊是“燃燒自己,瞬間輝煌”的價值拷問。這簡直就是他當年找工作時,麵對“進國企養老”和“去創業公司996”時,所麵臨的終極加強版!
媽的,社畜的宿命,就是無時無刻不在做職業規劃嗎?
就在他被這巨大的壓力壓得大腦一片空白,幾乎要窒息的時候——
嗡。
口袋裏的手機,再次震動了一下。
林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
螢幕自動亮起,幽幽的白光照亮了他慘白的臉。
一個簡潔到冷酷的投票界麵,占據了整個螢幕。
發起人:【影】。
上麵清晰地列著兩個選項,如同兩份截然不同的命運判決書。
【方案A:滋養(紅菱)】
【方案B:維穩(廚娘)】
林閑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這兩個選項,心髒狂跳。他知道,自己的命運,就在這AB之間。
然而,就在他的視線準備移開時,他突然發現,在這兩個黑白分明的選項之下,竟然還有一行小字。
那是一個所有人都沒預料到的,呈現出無法選中狀態的、灰色的投票按鈕——
【林閑(棄權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