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螢幕的光,在昏暗裏像一盞引魂燈。那行灰色的【林閑(棄權票)】小字,無疑是一個冰冷的玩笑。
不等林閑想明白,螢幕上的投票界麵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來自【影】的第二條資訊。
【投票儀式地點:地下室迴廊。即刻前往。】
冰冷的機械字型,不帶一絲感情,卻有不容抗拒的魔力。
客廳裏剛鬆動了些許的氣氛,瞬間再度凝固。所有人都默不作聲地站了起來,像一群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朝著那個黑洞洞的地下室入口走去。
林閑的心髒咚咚狂跳,他被裹挾在女鬼們中間,感覺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斷頭台。
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又窄又陡,牆壁滲著陳年的潮氣,混著泥土的腥味。每向下走一步,光線就暗淡一分,空氣也變得愈發壓抑。
最終,他們停在了一條狹長的走廊盡頭。
這裏沒有門,隻有一麵巨大的落地鏡,幾乎占據了整麵牆。鏡框是發黑的雕花木,盤踞著看不出名堂的藤蔓紋路。鏡麵一塵不染,卻照不出任何東西,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凝固濃墨般的漆黑。
這麵鏡子,像一隻屬於深淵的眼睛。
“嗡……”
所有人的手機同時間發出輕微震動。
【將手置於鏡麵,汝心所向,將為票選之憑證。】
話音落下的瞬間,漆黑的鏡麵中心,緩緩浮現出兩個散發著慘白光芒的詞語。
【滋養】
【維穩】
它們就像兩塊墓碑,靜靜地等待著獻祭者。
最先上前的是廚娘。她沒有絲毫猶豫,抬起半透明的手,輕輕按在了冰冷的鏡子上。
鏡麵如水波般蕩漾開來。
黑暗褪去,一幅畫麵浮現鏡中:陽光和煦的臥室,林閑躺在床上,蓋著柔軟的被子,呼吸平穩,陷入了無比安詳的沉睡。畫麵安靜得像一幅油畫,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
【維穩】,一票。
第二個是紅菱。她邁著優雅的步伐走到鏡前,冰冷的鳳眸掃過林閑的臉,隨即,一根纖長的手指輕點鏡心。
鏡麵再亮。金碧輝煌的宴會廳,林閑身著剪裁得體的禮服,站在紅菱身側,身上籠罩著一層溫潤卻耀眼的光芒,神情傲然,與她一同接受著所有鬼神的矚目。
那光芒,正是紅菱口中“太陽”的光。
【滋養】,一票。
接著是素雪。她蓮步輕移,如同登台唱戲,帶著淒美的儀式感,將手掌緩緩貼上鏡麵。
鏡中是一間古色古香的聽戲房。素雪在台上唱著婉轉悲歌,林閑就坐在台下唯一的座位上,眼神癡癡地望著她。他的世界裏,彷彿隻剩下了台上的那個人。更詭異的是,他的瞳孔中隻倒映著素雪的戲裝身影,從眼角處,似乎有幾根肉眼難辨的透明絲線延伸而出,一頭連著他,另一頭,則連著戲台的帷幕。
【維穩】,兩票。
保守派暫時領先。
林閑喉嚨一陣發幹,忍不住在心裏吐槽:“一個想讓我睡死過去,一個想讓我過勞死,一個想讓我當文青……這競選承諾,還不如我們公司老闆畫的餅靠譜。”
就在這時,輪到阿水了。
她一掃之前的緊張,嬉皮笑臉地蹦躂到鏡子前,還衝林閑擠了擠眼,一副“看我的”表情。
“放心,哥們兒,”她壓低聲音,拍著胸脯保證,“姐姐我的願望,絕對是咱們這個家最和諧、最陽光、最積極向上的!”
說著,她自信滿滿地將手,“啪”地一聲按在了鏡子上。
鏡麵,猛地一閃。
浮現出的畫麵讓整個走廊的空氣瞬間凍結。
那是一間水汽氤氳的浴室。林閑正跪在地上,身上穿著一套帶著繁複蕾絲花邊的黑白色女仆裝,雪白的大腿襪緊緊包裹著勻稱的小腿,手裏拿著一塊海綿,正在吭哧吭哧地……擦浴缸。
他抬起頭,臉上還帶著一絲屈辱的薄紅,衝著鏡頭的方向,用一種微弱又帶著點顫音的氣聲喊道:“主……主人,這樣可以了嗎?”
死寂。
針落可聞的死寂。
紅菱那張冰山臉上,一側的嘴角無法抑製地抽搐了一下,眼神彷彿在觀察一種新發現的、特別愚蠢的節肢動物。連一向沒什麽表情的廚娘,都緩緩轉過頭,兩個黑洞洞的眼眶精準地“鎖定”了阿水。
阿水的笑容,一幀一幀地僵在了臉上。
一秒後。
“啊——!!!”
一聲足以掀翻屋頂的尖叫轟然炸響!
“這是誹謗!是汙衊!是係統出bug了!”阿水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撲上去瘋狂抓撓鏡子,“我申請重新投票!這隻是我百分之一的腦洞,不是我百分之百的願望啊!我真正的想法是和他一起打遊戲!真的!信我啊!”
鏡子毫無反應,隻是在畫麵的右下角,冷冰冰地浮現出兩個字。
【維穩】,三票。
緊接著,角落裏還彈出一行小字:【狀態:能量波動平緩,無溢位風險】。
阿水瞬間石化,整個人都灰白了,嘴裏喃喃自語:“為什麽……為什麽擦浴缸算維穩……難道因為他沒發光,隻是在發騷?”
沒人理會她。小夏抱著糖果罐,噠噠噠跑到鏡子前,把小手印了上去。
鏡子裏,一座由無數糖果和巧克力搭建的城堡拔地而起,林閑戴著餅幹皇冠,坐在糖霜王座上,被成百上千的棒棒糖衛兵簇擁著。
【滋養】,兩票。
現在,輪到最後一個投票者,影。
那團純粹的黑暗在地麵上無聲地“流淌”過來,在鏡子前匯聚成一個人形輪廓。一隻完全由陰影構成的手,緩緩抬起,按在了鏡麵上。
鏡中的畫麵,無比詭異。
無盡的黑暗中,林閑的身影在沉浮,他的身體像一顆巨大的心髒,正有節奏地搏動著。每一次搏動,都會從他體內散發出海量的、五彩斑斕的情緒光點——恐懼的藍色、憤怒的紅色、絕望的灰色、快樂的金色……這些光點如潮水般湧出,被那無盡的黑暗貪婪地吞噬。
林閑的表情,痛苦,卻又帶著一絲奇異的滿足。
而在畫麵的最下方,一行小字清晰浮現。
【方案A:‘太陽’的能量產出效率,預估為‘蠟燭’的37.4倍。】
一股寒意從林閑的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原來這纔是它們真正想要的。不是太陽,也不是蠟燭,而是一顆被啃食殆盡的心髒。
【滋養】,三票。
三比三!平局!
走廊裏的空氣彷彿被抽幹了。所有鬼的視線,如同六道探照燈,齊刷刷地聚焦在了最後一個人身上。
林閑。他的票,是決勝票。
他感覺自己的手腳一片冰涼。他看著那麵恢複了黑暗的鏡子,那裏麵盤踞著兩頭擇人而噬的猛獸——安逸的死亡,與輝煌的毀滅。
是選擇被榨幹所有情緒,痛苦地燃燒至死?還是選擇被剝奪所有意識,像個玩偶一樣永恒沉睡?
去你媽的。
老子哪個都不選!
一股無名的怒火衝散了恐懼,林閑的眼神陡然變得決絕。在所有鬼魂的注視下,他的指尖,不再猶豫,重重地按在了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上!
“嗡——!!!”
鏡麵沒有顫抖,它發出了尖嘯!一聲彷彿玻璃與金屬被硬生生撕裂的悲鳴,從鏡子深處爆發!
鏡子裏的畫麵瘋狂閃爍!
前一秒,是林閑躺在床上安詳沉睡;後一秒,他就身披光芒站在宴會廳;再一秒,穿著女仆裝的他又出現在了浴室裏……
所有女鬼的**,如同失控的電影膠片般在鏡中飛速切換,扭曲、撕裂、熔化!
“怎麽回事?!”紅菱蹙眉。
“鏡子……壞了?”阿水忘了崩潰,目瞪口呆。
最終,所有混亂畫麵驟然定格。
鏡子裏,浮現出的,是此刻地下室走廊的景象。鏡中的林閑,正把手按在鏡麵上。他的身後,站著六個形態各異的女鬼,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如出一轍的、混雜著驚愕與不解的神情。
鏡子,隻是原封不動地,映照出了“現在”。
下一秒,鏡麵上那兩個慘白的詞語——【滋養】與【維穩】,開始劇烈地閃爍,字元扭曲成無法辨認的亂碼,寸寸碎裂,化為光點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全新的、泛著猩紅血光的係統提示。
【檢測到悖論級意誌:‘共存’。】
【方案衝突,許可權不足。】
【投票程式……強製中斷。】
【請求……更高層級……仲裁。】
話音落下,鏡麵恢複了一片死寂的漆黑。
走廊裏,靜得可怕。六道視線依然聚焦在林閑身上,但其中,壓迫與期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審視般的震驚。
林閑緩緩收回手,脫力地向後踉蹌一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牆體的刺骨寒意透過薄薄的衣衫傳來,讓他劇烈起伏的胸膛稍稍平複。
他不是在“滋養”和“維穩”之間選擇了第三條路。
他是用自己的意誌,將這兩條死路,炸得粉碎。
他要的不是被選擇,而是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