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傍晚,餐廳。
死寂。
長長的紅木餐桌上,精緻的菜肴正一絲絲散去熱氣,連銀質刀叉反射的吊燈光芒,都彷彿被這凝固的空氣凍結成了實體。
林閑後背挺得像一根繃緊的鋼筋,他能清晰聽見自己太陽穴血管“突突”的搏動聲,像一麵被擂響的戰鼓。
麵前的晚餐豐盛依舊,但他一筷子都沒動。
昨夜廚房裏那場關乎生死的密談,像一根無形的絞索,從那時起就一直勒著他的脖子,並且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越收越緊。
他知道,攤牌的時刻到了。
從他收下廚娘那個藥罐開始,他就等於在這棟別墅裏,在這位紅衣女主人的眼皮子底下,公然站了隊。
這是背叛。
對紅菱這種將佔有慾刻進靈魂裏的存在而言,背叛的下場,林閑不敢去想。
餐廳裏的溫度比冰窖還冷,寒意順著腳底板,一寸寸往骨頭裏鑽。
主位上,紅菱正優雅地用餐,銀箸與骨瓷盤碰撞,發出清脆的“叮當”聲。每一聲,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小錘,不輕不重地敲在林閑的心口上。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份漠然本身,就讓林閑感覺自己的血液流速都慢了下來,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像是拖著鉛塊。
素雪、阿水和小夏也都在,可一個個噤若寒蟬。小夏緊緊捏著自己的裙角,指節發白;阿水把頭埋得快要栽進碗裏,恨不得把自己變成一株蘑菇;隻有素雪還維持著一貫的清冷,隻是那雙搭在膝上的手,十指微微蜷曲,暴露了主人的不平靜。
整個餐廳,都匍匐在紅菱無聲的怒火之下。
終於,廚房的門開了。
那個穿著素色圍裙、身影半透明的廚娘,端著一個黑瓷小碗走了出來,腳步無聲,卻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跳節點上。
“嗒。”
小碗被輕輕放在林閑麵前。
半碗濃稠如墨的湯藥,一股混雜著陳年腐土和苦澀草根的腥氣,蠻橫地鑽進鼻腔,攪動著胃液。
昨晚,這股味道代表著一線生機。
此刻,它是一封戰書。
“喝了它。”廚娘站在林閑身側,聲音一如既往地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持,“能讓你安穩。”
林閑的喉結狠狠滑動了一下。
他能感覺到,餐桌主位那道冰冷的視線,已經像兩束實質化的鐳射,死死地釘在了自己身上,麵板傳來針紮般的刺痛。
他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叮——”
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
紅菱放下了碗筷。
她沒看廚娘,甚至沒看林閑,目光隻是平靜地落在麵前那碗湯藥上。
下一秒,一截豔紅色的絲綢,如同一條擁有生命的赤練蛇,悄無聲息地從她的袖口中“淌”了出來。它沿著桌麵蜿蜒前行,所過之處,連空氣都似乎被抽幹了溫度,最後輕飄飄地,搭在了那隻黑瓷小碗的碗沿上。
紅綢沒有施加任何力量,隻是那麽虛虛地搭著,卻彷彿有萬鈞之重,讓那碗湯藥周圍的光線都微微扭曲。
林閑的呼吸驟然一停。
“我的所有物,”紅菱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直往人骨頭縫裏鑽,“不需要用這種陳腐的泥土味來醃製入味。”
一句話,餐廳裏的溫度驟降到冰點!
廚娘那張沒有血色的臉,第一次正對著紅菱。她那雙空洞的眼睛裏,燃起了兩簇幽暗的、屬於母親的鬼火。
“你隻會把他當成一個好看的擺件。”廚孃的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毫不退讓,“等他自己燒完了,再換下一個。”
她頓了頓,空洞的目光轉向林閑,那眼神裏是林閑昨夜纔看懂的、扭曲到極致的悲憫。
“我是在救他的命!”
“救命?”紅菱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把他變成一具溫吞的、沒有光彩的行屍走肉,就是你所謂的救命?”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君主般的威嚴與怒意:“我要的是一顆太陽,哪怕隻能燃燒一瞬,也要亮得讓所有鬼神都為之側目!而不是一支被浸了水的蠟燭,安全,卻也和死了沒什麽兩樣!”
“燒得太亮,會死的!”廚孃的聲音也激動起來,那股壓抑了不知多少年的喪子之痛,在這一刻轟然爆發,“就像我的孩子一樣,活活燒成了一把灰!你根本不懂!”
“我不懂?”紅菱緩緩站起身。
轟——!
恐怖的鬼氣如海嘯般席捲整個餐廳!水晶吊燈發出不堪重負的尖叫,在刺目的慘白與吞噬一切的黑暗之間瘋狂閃爍。桌上的碗碟盡數懸浮起來,在半空中高速震顫,發出刺耳的嗡鳴。阿水和小夏的臉瞬間慘白如紙,連素雪都下意識地握緊了水袖。
“我隻懂,”紅菱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廚娘,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寒冰鑄成,“屬於我的東西,它的生死、它的光暗,都隻能由我來定!你,算個什麽東西?”
兩種截然不同的理念——霸道的“圈養觀賞”與偏執的“降溫保命”——在小小的餐桌上,展開了最激烈的對撞!
她們爭的,不再是誰能喂林閑吃飯,而是林閑,到底該以何種方式“活”下去!
林閑坐在風暴的中心,感覺自己快要被撕裂了。
一邊是燃燒殆盡的絢爛,一邊是苟延殘喘的平庸。
媽的,社畜連死了都逃不過職業規劃嗎?這簡直就是“奮鬥逼”和“躺平黨”的終極路線之爭!一個要他996到猝死,一個要他提前退休當鹹魚!
“你選。”
紅菱的目光轉向他,那眼神裏沒有詢問,隻有不容置疑的命令。
廚娘也看向他,那雙空洞的眼睛裏,寫滿了哀求與固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選?怎麽選?
選紅菱,等於預設了自己“高耗能一次性用品”的悲慘命運。
選廚娘,今晚恐怕就要被紅菱當場拆成一堆不能回收的垃圾。
這他媽是道送命題!
林閑的大腦一片空白,巨大的壓力讓他幾乎無法呼吸。他看著那碗黑色的湯藥,又看了看紅菱那雙冰冷的眼睛,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在他要被逼瘋的前一秒。
嗡——
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在這死寂的對峙中,這聲震動就像平地驚雷,讓所有人的動作都為之一頓。
林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
螢幕,自動亮起。
一條來自一個陌生號碼,或者說,一個根本不是號碼的、名為【影】的發信人的資訊,強製彈了出來,占據了整個螢幕。
資訊內容,隻有一行冷冰冰的、不帶任何感情的機械字型。
【長期規則#42補充條款:關於‘暖陽’的調理方案,即刻起,由全體‘家人’投票決定。首次投票,一小時後開始。】
整個餐廳,死一般的寂靜。
紅菱和廚娘臉上的怒意,同時凝固了。
投票?
這兩個字,帶著一種現代社會獨有的、與這棟百年凶宅格格不入的荒誕感,狠狠砸在了每個鬼的臉上。
林閑也愣住了,他看著手機螢幕,懷疑自己是不是壓力太大出現了幻覺。
決定他的“飼養”方案……用投票?
這是什麽神操作?凶宅也要搞民主集中製了?
死寂中,第一個打破沉默的,竟然是阿水。
她那張被嚇得慘白的小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種混雜著震驚、錯愕,以及……極度興奮的詭異表情。
“臥槽!”她“啪”地一拍桌子,完全忘了主位上還站著氣場足以凍結空氣的紅菱,激動地摸出自己的手機,螢幕的亮光照亮了她亢奮的臉。
“投票!來真的啊?快快快,都亮碼,咱們建個群,先拉拉票啊!”
她一邊說,一邊飛快地在手機螢幕上操作著,嘴裏還振振有詞:“紅菱姐是激進派,廚娘是保守派,咱們這種中間選民纔是關鍵!得趕緊佔領輿論高地!不能讓林閑小寶貝誤入歧途!”
緊接著,她把手機往桌子中央一亮,螢幕上赫然是一個新建的群聊二維碼。
“我宣佈,‘林閑小寶貝健康成長後援會’,現在成立!誰讚成,誰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