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小夏哄睡著,已經是深夜。
林閑拖著一副快散架的身體從三樓下來,感覺自己剛打完一場仗,沒槍沒炮,全靠一張嘴。
心力交瘁。
走過二樓走廊,書房那扇門在黑暗裏像個擇人而噬的黑洞,午後空間崩塌的餘悸還絲絲縷縷地往外冒著涼氣。
喉嚨幹得像在燒炭。
他現在隻想喝水,最好是冰的,能從嗓子眼一路涼到胃裏,把那股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讓他時刻不得安寧的燥熱給徹底澆滅。
腳步一轉,他朝著一樓廚房走去。
高危區域。
規則重點名單上的紅名。
可現在,那是唯一能找到水的地方。
樓梯的木板在他腳下“吱呀”作響,在死寂的別墅裏格外刺耳。越往下,空氣越冷,一種混雜著陳年油煙與灰燼的陰冷氣息,鑽進他的鼻腔。
當林閑的腳尖踩上廚房門口冰涼的地磚時,他整個人猛地定住了,心髒驟停。
廚房裏有人。
門框裏,是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廚娘。
她沒在做飯,沒在擦灶台,甚至沒站在她該在的任何地方。
她隻是孤零零地坐在一張小板凳上,背對著門口,一動不動。在她麵前,是那個巨大的磚砌爐灶,此刻冰冷得像一座墳。
爐口黑洞洞的,裏麵隻有一層厚厚的、死灰色的餘燼。
一股無法形容的悲傷,從她身上無聲地彌漫開來,濃得化不開,把整個廚房都泡在裏麵。那悲傷太沉了,沉到讓空氣都變得粘稠,壓得人胸口發悶,幾乎無法呼吸。
林閑的心髒狠狠一抽。
這和他印象裏那個永遠掛著溫柔麵具、強勢投喂的廚娘,完全是兩個人。剝掉了那份令人窒息的“母愛”,她剩下的,隻是一個被回憶淹沒的鬼魂。
他想退。
必須立刻退出去。
可就在他挪動腳跟的一刹那,鞋底在光滑的地磚上,發出了一聲輕微,卻尖銳如警報的——
“呲”。
廚孃的背影,瞬間僵住。
林閑的頭皮“嗡”地炸了,渾身的血都涼透了。完了,這下真要被剁成肉餡,做成明早的灌湯包了。
他僵在原地,大腦飛速盤算著是立刻跪下叫“媽”,還是用“我夢遊找廁所”這種蠢話來矇混過關。
廚娘緩緩地,用一種能把時間拉長的、關節生鏽般的慢動作,轉過了頭。
她的臉上一片空白,那張永遠掛著完美慈母笑容的臉,此刻像被水泡爛的紙,沒有一絲血色。她的眼睛沒有焦點,視線穿過林閑,投向某個遙遠的虛空。
沒有食物,沒有湯碗。
她隻是幽幽地開了口,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
“以前,這爐火從不熄滅的。”
那聲音帶著被歲月磨出的沙啞,讓林閑手臂上的寒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白天做飯,晚上煨湯。火光得亮著,家裏才暖和,孩子纔不怕黑。”
林閑喉嚨發緊,一個字也不敢說。
“直到……”廚孃的目光終於有了焦距,像兩顆冰冷的釘子,死死釘在他身上。那眼神裏沒有了偏執,隻剩下能把人溺死的哀傷,“……直到家裏最後一個孩子,也‘發燒’燒沒了。”
“發燒”兩個字,她咬得極重,像在咀嚼淬了毒的黃連。
林閑的心髒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一股熟悉的,灼燒骨髓的幻痛從他身體深處猛然升起,讓他瞬間想起了自己高燒不退,被眾鬼輪番折騰得死去活來的那幾天。
廚娘看著他,眼神彷彿能穿透皮肉,直視他骨子裏那股躁動的暖意。她忽然抬起手,指向牆角一個積著薄灰的瓦罐。
一個藥罐。
“你身上的‘暖陽’太旺了。”她的聲音平淡無波,卻像一把冰錐,一字一字鑿進林閑的腦仁,“就像我那個孩子一樣,生下來身子就燙得嚇人,郎中說是陽火過盛,是福氣。可我曉得,那不是福氣,那是催命的符。”
她的聲音頓了頓,廚房裏的溫度彷彿又降了幾度。
“燒得太快,很快……很快就會把自己燒成一把灰。”
林閑的瞳孔驟然縮成一個針尖!
他呆立當場,感覺大腦被這句話劈成了兩半。廚孃的話,像一道黑色閃電,撕開了他心中最大的疑團,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荒謬至極的真相!
廚娘站起身,走到那個藥罐前,用手指極其輕柔地拂去上麵的灰塵,動作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
“我給你的藥,不是為了治病。”她轉過頭,那雙空洞的眼睛死死盯著林閑,“是為了給你‘降火’,壓住你那股不聽話的陽氣,讓你能……活得久一點。”
轟——!
林閑的大腦裏像引爆了一顆炸彈。
那碗黑色的、帶著泥土腥味的、喝下去如墜冰窟的湯藥!
被強行撬開牙關灌藥的恐懼、憤怒、屈辱,此刻在他腦海裏瘋狂倒帶。但這一次,所有的情緒都被一個全新的,恐怖到可笑的真相給覆蓋了。
那不是傷害。
那他媽的,是一種保護。
一種源自一個母親最慘痛經曆的、扭曲到極致的保護!
廚孃的執念,根本不是“喂飽”他。
而是……別讓他像她的孩子一樣,“燒”沒了!
他終於明白,為什麽那天喝下藥後,身體裏那股灼熱感會被迅速壓製。那股被他視為“侵蝕”的冰冷力量,從廚孃的角度看,竟然是救命的良方。
而紅菱那霸道的、讓他感到溫暖舒適的“滋養”,在廚娘看來,無異於往他這堆幹柴上,又澆了一桶滾油!
一個讓他頭皮發麻的念頭浮現:這棟房子裏的女鬼,關於如何“飼養”他,竟然存在著兩條截然相反的路線!
紅菱是“增益投喂流”,目的就是讓他這顆“暖陽”越來越亮,好榨取更多能量。
而廚娘,是“降溫續命流”,目的是壓製他的能量,防止他這塊電池過載報廢!
哪一個,纔是生路?還是說,兩條都是死路?
林閑看著眼前這個沉浸在喪子之痛中的鬼魂,心中那股根深蒂固的恐懼,第一次被一絲複雜到難以言喻的同情所取代。
她不是加害者。
她隻是一個……用錯了方式的、創傷後應激的母親。
廚房裏死一般的寂靜。
林閑沉默了很久,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他走到桌邊,拿起冰冷的水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涼白開。
“咕咚。”
冰冷的液體滑過灼燒的喉嚨,讓他那片混沌的思緒,稍稍冷靜了一點。
他看著杯中晃動的水麵,又看了一眼身旁這個悲傷到凝固的鬼魂,用一種前所未有的真誠語氣,輕聲問道:
“所以……為了活命,我以後是不是該改喝冰水,”他頓了頓,抬起頭,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獨屬於社畜的黑色幽默,“再配合執行‘996’工作製,實現物理和精神雙重降溫?”
廚娘愣住了。
她那雙死寂的、哀傷的眸子裏,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活人纔有的波動。
她聽不懂“996”是什麽,但她能聽懂那語氣裏,那種把自己當成消耗品,認命般自我燃燒的悲哀。
這和她的孩子,那個被“陽火”活活燒盡的孩子,何其相似。
林閑自己說完,卻先苦笑了起來。
他終於搞明白了,自己這個所謂的“高價值能源供應商”,就是一塊擺在案板上的唐僧肉,而每一個想吃他的“妖怪”,都堅信自己的烹飪方式,纔是對這塊肉最好的。
就在這時,廚娘動了。
她默默轉身,將那個被她拂去灰塵的藥罐,用雙手捧著,一步步,極其緩慢地走到了林閑麵前,輕輕地放在了桌子上。
“咚。”
一聲輕響,沉悶如警鍾。
“水,隻能解渴。”她那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但這一次,命令之下,卻藏著一縷笨拙的善意,“覺得燙的時候,一小勺。兌水喝。”
林閑的目光落在那樸實無華的瓦罐上。
這,就是他的保命籌碼。也是他第一次,從廚娘這裏,用“溝通”而非“被灌”的方式,得到的東西。
他抬起頭,對上廚娘那雙依舊空洞,卻似乎不再那麽遙遠的眼睛,鄭重地點了點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