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餘暉像一灘凝固的血,從厚重窗簾的縫隙裏擠進來,給癱在書架下的林閑身上,鍍了層不怎麽吉利的金邊。
他大口喘著氣,劫後餘生的眩暈感混著腎上腺素的餘韻,讓他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動。
社畜的第六感果然沒錯,太過安逸,就是風暴的前兆。
媽的,隻是想拿本書而已,差點把自己連人帶房,一起打包送進異次元。這個家,從“家人”到房子本身,都是一群喜怒無常的祖宗。
門口,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林閑一個激靈,渾身肌肉瞬間繃緊。
一顆小腦袋從門框邊探了出來。
是小夏。
她穿著粉色的公主裙,懷裏緊緊抱著那隻泰迪熊,一雙烏黑的大眼睛,正怯生生地、帶著幾分委屈地看著他。
“哥哥……”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你在忙嗎?”
看著她這副樣子,林閑心裏的警報等級稍稍降了一點。早餐時那股“別惹老孃”的低氣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沒,歇會兒。”林閑幹巴巴地回答。
“哦。”小夏應了一聲,抱著玩偶走了進來,小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嗒、嗒”的輕響。
她走到林閑麵前,停下,低著頭,兩根食指不安地對戳著。
“哥哥,”她又開口了,聲音裏帶著藏不住的期待,“你……身體好了嗎?”
“好多了。”林閑點點頭,紅菱那顆荷包蛋的效果堪比仙丹。
“那……那你能陪小夏玩個遊戲嗎?”她終於說出了來意,猛地抬頭,大眼睛裏寫滿了渴望,“就一會兒,一小會兒就好!”
林閑看著她期盼的眼神,再回想起早餐時她那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心裏沒來由地一軟。
在那場無聲的修羅場裏,紅菱宣告了主權,素雪出手救了他,阿水也刷了存在感,連廚娘都表達了怨氣。似乎隻有這個小姑娘,從頭到尾都像個被遺忘的背景板,隻能抱著自己的玩偶生悶氣。
是該補償一下。
“好啊,”林閑掙紮著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玩什麽?”
小夏的眼睛瞬間亮了,像被點燃的星辰。她一把抓住林閑的手,冰涼的觸感讓他下意識地縮了一下,但小夏抓得很緊。
“跟我來!”
她不由分說,拉著林閑跑出書房,一路上了三樓,來到那扇漆成粉色的木門前。
又是這個遊戲室。
林閑心裏咯噔一下,上次玩捉迷藏的經曆還曆曆在目。但看著小夏興高采烈的背影,他隻能硬著頭皮跟了進去。
門一推開,房間裏的景象卻讓林閑的腳步猛地頓住。
和上次的雜亂不同,今天,這個巨大的遊戲室裏,所有的玩具、所有的玩偶,都被擺放得整整齊齊。
更詭異的是,它們全都麵向同一個方向——房間的正中央。
一排排穿著禮服的芭比,一堆堆咧嘴笑的兔子,還有那些玻璃眼珠的泰迪熊、缺胳膊的奧特曼、掉漆的變形金剛……成百上千的玩偶,組成了一個沉默的、龐大的方陣。
它們靜靜地坐在那,像一片沉默的觀眾席,等待著一場審判的開場。
而舞台的中央,空無一物。
“小夏,這是……”林閑喉嚨有些發幹。
小夏沒回答,隻是拉著他走到房間的正中央,鬆開手,自己則退後幾步,站到了那群玩偶的最前方。
她轉過身,麵對著林閑,臉上天真的笑容一點點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她年齡完全不符的、冰冷而嚴肅的表情。
她舉起懷裏的泰迪熊,擋在自己臉前。
緊接著,一個古怪的、尖銳又機械的聲音,從泰迪熊的身後響了起來,在死寂的房間裏帶起一絲迴音:
“玩偶法庭,現在開庭!”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凝固了!
嗡——
一陣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哢噠”聲和低沉的蜂鳴聲中,成百上千雙眼睛——塑料的、玻璃的、紐扣的——在同一時刻,齊刷刷地亮了起來!
幽藍、猩紅、慘綠的微光,像無數根燒紅的毒針,瞬間刺破昏暗。每一道光,都帶著冰冷的審視與惡意,精準地聚焦在林閑一個人身上。
被無數雙非人眼睛注視的恐怖感,混雜著一股實質般的怨念,像冰冷的海水將他瞬間淹沒。空氣又冷又重,壓得他幾乎無法呼吸,麵板都陣陣發緊。
原來如此……
林閑的腦子嗡的一聲。
之前那些無處不在的、暗中窺伺的視線,源頭就是這些玩偶的眼睛!
“被告人,林閑!”腹語聲再次響起,帶著審判的威嚴,“你被指控犯有‘偏心罪’!你,認不認罪?”
一滴冷汗,順著林閑的脊椎滑了下來。
他看著那些密密麻麻、閃著寒光的眼睛,嘴裏下意識地小聲嘀咕了一句:“這陪審團陣容是不是有問題?那個缺胳膊的奧特曼,看起來就不太公正……”
“肅靜!”小夏的聲音嚴厲起來,她放下泰迪熊,用自己的聲音,一字一句地開始列舉“罪證”。
她的指控混亂、情緒化,完全不講道理。
“你吃了她的荷包蛋!我看見了!”
每說一句,那些玩偶眼中的光芒就集體爆閃一次,空氣中的壓力便驟增一分,壓得他骨頭發疼。
“你還……你還讓那個濕漉漉的女人碰你!我討厭她!”
“你陪那個戲子聽了一下午,一下午!可我呢?我的糖你都吃了,我的熊你也抱了,你病好了,人就不見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帶著哭腔,充滿了被背叛的委屈。
“你是不是不喜歡小夏了!”
隨著她情緒的爆發,所有玩偶眼中的光芒都開始劇烈地、瘋狂地閃爍,那股龐大的惡意怨念,從四麵八方擠壓過來,像無數隻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林閑的咽喉。
“被告人,你還有什麽要辯解的嗎?”那個腹語聲冷冰冰地問道。
辯解?
怎麽辯解?跟一個正在氣頭上的小女孩講道理?說那顆荷包蛋是死亡威脅,被阿水擦身體是物理降溫,聽素雪唱戲是強製任務?沒用的。在她的世界裏,邏輯隻有一個:你陪了別人,沒陪我。
“既然你無話可說,”小夏的眼眶紅了,她從公主裙的口袋裏,掏出了一個東西。
那個用破布和棉花做成的、和他一模一樣的詛咒布偶。
緊接著,她又從另一個口袋裏,拿出了一根閃著森然寒光的、長長的縫衣針。
她舉起布偶和針,對著林閑,也對著整個“玩偶法庭”,用顫抖的聲音宣判:
“如果你不能證明,你最喜歡的是小夏……玩偶們就要對你執行懲罰!”
“懲罰你……讓你也變成一個不會說話、不會動、隻能陪著小夏的……玩偶!”
針尖,對準了布偶的心髒。
那一瞬間,林閑感覺自己的心髒也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胸口炸開,讓他呼吸驟停。巨大的壓力和恐懼,讓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反抗?在這個由小夏意誌主宰的空間裏,等於自殺。辯解?她現在就是道理。那根針……心髒猛地一抽。
林閑強迫自己看向小夏的臉。
那張掛著淚痕、滿是決絕的小臉上,那雙眼睛……那不是審判官的眼神,是……委屈。
她在哭。
這個認知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林閑腦中的混沌。
他明白了,這不是一場審判,這是一場控訴。小夏要的不是他的命,她隻是要一個說法,一個能讓她安心的答案。
林閑放棄了所有掙紮的念頭。
在小夏即將把針紮下去的前一秒,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玩偶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緩緩地,蹲了下來。
他讓自己比小夏還要矮上一截,然後抬起頭,迎著小夏那雙含著淚水、因驚訝而睜大的眼睛,眼神裏沒有恐懼,沒有算計,隻有一片溫和與歉疚。
他輕聲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死寂的“法庭”。
“我不是偏心。”
小夏的動作頓住了,針尖懸在布偶胸前,沒有落下。
“隻是因為……”林閑的聲音放得更柔了,像是在哄一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哥哥病了那麽久,好不容易纔好起來,心裏第一個想告訴的人,就是小夏。”
“我想第一個來找你玩,告訴你我沒事了。可是……被她們搶先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極其真誠地、一字一頓地說道:
“是我的錯。”
“對不起,哥哥病好了應該第一個來找你玩的。下次,我一定先陪你,好不好?”
整個遊戲室,死一般的寂靜。
小夏愣住了,舉著針和布偶,呆呆地看著蹲在自己麵前的林閑。
那句“是我的錯”,像一把鑰匙,精準地插進了她緊鎖的心房。
她想要的,從來不是什麽辯解,也不是懲罰。她想要的,隻是一個肯定,一句道歉,一個能證明自己在對方心裏排在第一位的承諾。
“哇——”
下一秒,驚天動地的哭聲,炸響在房間裏。
小夏手裏的針和布偶,“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她像一顆小炮彈,猛地撲進林閑的懷裏,雙手緊緊摟住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嚎啕大哭起來。
那哭聲裏,積攢了所有的委屈、不安、嫉妒和害怕。
隨著她的哭聲,房間裏那成百上千雙閃爍的眼睛,刺目的光芒一點點地變得柔和,最終,像斷了電的燈泡,伴隨著一陣細微的“哢嗒”聲,一盞盞地熄滅了。
那股足以將人壓垮的龐大怨念,也如潮水般退去。
法庭,休庭了。
林閑被她撞得一個趔趄,差點坐倒在地。他有些笨拙地伸出手,一下一下地,輕輕拍著小夏不住顫抖的後背。
他什麽也沒說,隻是任由她發泄著情緒。
溫熱的淚水,很快就浸濕了他肩膀的衣服。
就在這時,他口袋裏的手機,又傳來了一陣熟悉的震動。
林閑一隻手抱著小夏,另一隻手艱難地掏出手機。螢幕上,一行新的資訊,正靜靜地亮著。
【恭喜!你已贏得‘玩偶法庭’的無罪判決,與小夏的‘家庭羈絆’等級提升。】
【獎勵:小夏的糖果罐使用許可權(初級)已解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