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頓宣告主權的早餐,像一塊巨石投入清水苑這潭死水,餘波久久未平。
午後的陽光難得地穿透了別墅的陰沉,在走廊的地板上投下幾塊暖黃的光斑。林閑靠在沙發上,身體的虛弱感在紅菱那顆荷包蛋的滋養下,正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消退。
那種被抽幹的疲憊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源自骨髓的、安寧的暖意。他第一次在這個鬼地方,體會到了類似“閑適”的情緒。
這讓他有點坐立不安。
社畜的本能告訴他,過於安逸通常是大禍臨頭的前兆。
為了驅散這種不祥的預感,他決定找點事做,找點屬於“正常人類”的事。比如,看書。
別墅二樓西側有一間書房,他剛搬進來時瞥過一眼,之後就再沒踏足過。那地方和他一樣,散發著一股被時代遺棄的、格格不入的氣息。
他推開那扇沉重的橡木門,一股混合著舊紙張、塵埃與樟腦丸的古老氣味撲麵而來。陽光被厚重的天鵝絨窗簾過濾得隻剩幾縷,在空氣中勾勒出飛舞的塵埃軌跡。
書架是那種老式的、直抵天花板的巨大書櫃,密密麻麻地塞滿了各種厚脊精裝書,像一排排沉默的巨人,無聲地審視著他這個闖入者。
林閑的目光在書脊上掃過,很快,他被一本沒有名字、僅用深藍色皮麵包裹的書吸引了。它被塞在最高一層,一個他需要踩著梯子纔能夠到的地方。
他環顧四周,沒找到梯子。他試著踮起腳,伸長手臂,指尖離那本書還差著一截遙不可及的距離。身體的虛弱讓他連跳一下都覺得費力。
放棄嗎?
不。
一個大膽的、近乎荒謬的念頭,在他腦海裏冒了出來。
他想起了昨天那封來自【清水苑】的感謝信,想起了自己“高價值能源供應商”的新身份。
既然是供應商,提點小小的需求,應該不算過分吧?
林閑清了清嗓子,感覺自己像個即將進行第一次網路詐騙的菜鳥,心髒不爭氣地狂跳起來。他抬起頭,對著空無一物的天花板,用一種混合著試探、恭敬與一絲尷尬的語氣,小聲開口:
“那個……房東大人,能幫個忙嗎?我想拿一下那本書。”
聲音在落滿灰塵的寂靜中,顯得格外突兀。
沒有回應。
空氣依舊死寂。
林閑自嘲地笑了笑,覺得自己真是魔怔了,居然會跟一棟房子說話。
就在他準備放棄,打算去搬張椅子過來時——
“咯……吱……”
一聲極其輕微的、彷彿木頭不堪重負的呻吟,從他麵前的書架深處傳來。
緊接著,整個巨大的書架,竟像一頭從沉睡中蘇醒的巨獸,緩緩地、劇烈地蠕動了一下!
林閑的笑容僵在臉上,瞳孔驟然收縮。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排頂天立地的書架,邊緣的木材開始扭曲、拉伸,彷彿擁有了生命和筋骨。它不再是一個死物,而是一個活著的、正在舒展身體的龐然大物。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咯吱”聲,最頂層的那一排書架,竟像被一雙無形的大手向下按壓般,緩緩地、穩穩地降低高度。
灰塵簌簌落下,像一場微型的雪。
幾秒鍾後,那本他原本遙不可及的深藍色皮麵書,就這麽精準地、溫順地,停在了他觸手可及的高度。
林閑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大腦因這超現實的一幕而短暫宕機。
短暫的震驚過後,一股巨大的狂喜攫住了他!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他不是在對牛彈琴,這棟房子真的能聽懂他的話!它是一個巨大的、邏輯嚴明但可以溝通的智慧係統!
他那顆飽經社畜文化熏陶的心,瞬間被一種名為“掌握了甲方的隱藏功能”的巨大成就感填滿了。他伸出手,帶著一絲勝利者的得意,朝著那本書摸去。
然而,他的指尖剛剛觸碰到書脊那冰涼粗糙的皮革。
異變陡生!
“嗡——”
一聲低沉的、彷彿空間本身都在震動的嗡鳴,從四麵八方傳來。
林閑眼前的景象,開始像訊號不良的電視畫麵一樣,劇烈地扭曲、閃爍。
他下意識地回頭,心髒瞬間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
書房的門……消失了。
原本應該是門的地方,此刻隻剩下一片光滑的、嚴絲合縫的牆壁,木頭的紋理像水波一樣蕩漾著,將出口徹底吞噬。
他猛地轉向窗戶。
窗外,午後明媚的陽光早已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得令人心悸的、布滿了陌生星辰的詭異夜空!那些星辰散發著幽紫色的冷光,緩緩轉動,像無數隻冷漠的眼睛。
“這……怎麽回事?”
林閑的喜悅和得意在瞬間被澆了個透心涼,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更離譜的事情發生了。
房間裏的重力似乎開始紊亂。他旁邊的一把扶手椅,慢悠悠地、違反了所有物理定律地,飄到了半空中。書桌上的墨水瓶傾倒,灑出的墨水卻凝固在空中,化作一團不斷蠕動的黑色觸手。
林閑驚恐地抬頭,隨即徹底呆住了。
在他的頭頂,天花板的位置,赫然出現了他自己臥室的景象,隻不過是上下顛倒的。他那張熟悉的床就倒懸在他的頭頂,被子的一角垂落下來,在空中詭異地飄蕩。
“好家夥……”他下意識地吐槽,聲音幹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這算是……樓上漏水,房東給免費升級成觀景loft了?”
吐槽並不能緩解恐懼。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個空間正在“崩潰”。
房子……好像“消化不良”了。
就在他手足無措,以為自己要被這個錯亂的空間徹底分解時,一道清冷的身影,毫無征兆地,從他左手邊的牆壁裏……走了出來。
那身影如同從一幅水墨畫中滲透而出,白衣慘淡,鳳眼含怨,正是素雪。
她手中還端著一杯冒著嫋嫋寒氣的清茶,彷彿隻是路過,順便進來看看。
素雪看了一眼這如同瘋人院畫作般的混亂房間,又看了一眼僵在原地、麵如土色的林閑,那雙總是蘊著無盡哀怨的眼眸裏,竟流露出一絲無奈。
她輕輕歎了口氣。
那聲歎息,像一滴冰水落入滾油,竟讓周圍狂亂的空間波動,有了一瞬間的平息。
她沒有理會林閑,而是緩步走到那麵剛剛吞噬了門的牆壁前。她伸出纖長白皙的食指,在自己那杯還凝著白霜的茶水裏,輕輕蘸了一下。
隨即,她用那根沾著冰冷茶水的手指,在光滑的牆壁上,行雲流水般畫下了一段由幾個簡單符號組成的、看起來像是戲文簡譜的圖案。
做完這一切,她退後半步,櫻唇輕啟。
一段空靈、哀婉、不屬於人間任何一種曲牌的吟唱,從她口中緩緩流出。
那歌聲沒有歌詞,隻是一段百轉千回的咿呀淺唱,卻彷彿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來自世界源頭的秩序感。
隨著她的吟唱,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那股將整個空間撕扯得七零八落的狂暴力量,像是被馴服的野獸,開始一點點平息。
倒懸在天花板上的臥室,如幻影般緩緩消散。
窗外詭異的星空,褪色、溶解,重新變回了午後溫暖的陽光。
半空中漂浮的椅子“啪嗒”一聲落回地麵,凝固的墨水也重新化為液體,流回了瓶中。
最後,那麵吞噬了出口的牆壁,木紋一陣扭曲,那扇沉重的橡木門,重新浮現。
整個過程,就像一場被按下了倒放鍵的噩夢。
當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時,書房已經恢複了原樣,彷彿剛才那場毀天滅地的空間錯亂,隻是林閑的一個幻覺。
素雪停止了吟唱,她轉過頭,用那雙哀怨的眸子深深地看了林閑一眼,那眼神複雜得讓他讀不懂。有憐憫,有警告,還有一絲……將他視作不懂事的孩童般的無奈。
而後,她甚至沒有說一句話,身影便化作一縷白色的輕煙,穿過牆壁,消失不見。
林閑像個被抽走了骨頭的木偶,雙腿一軟,靠著書架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就在這時,口袋裏的手機,又發出一陣熟悉的震動。
他顫抖著手掏出手機,螢幕上,又是來自【清水苑】的訊息。
【警告:接收到異常指令,導致消化不良。請用‘藝術形式’的情緒能量進行安撫,勿用口語化請求。】
林閑死死地盯著螢幕上那行冰冷的文字。
消化不良……
藝術形式……
口語化請求……
他猛然抬頭,望向素雪消失的那麵牆壁。一個荒誕而恐怖的真相,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混亂的思緒。
原來……和這個家溝通,是需要用“語言”的。
但這種語言,不是他所理解的任何一種。
他剛才那句口語化的“幫個忙”,對於這棟古老的、以情緒為食的別墅來說,就像是往一台精密儀器裏,扔進了一把沙子。
而素雪那段充滿哀怨與藝術美感的吟唱,纔是它能理解、並為之安撫的“高品質能量”。
林閑癱坐在地,看著那本靜靜躺在書架上、引發了這一切的藍色皮麵書,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終於明白,自己這個“能源供應商”,根本不是手握資源的甲方。
他隻是一個剛剛摸到機器開關,卻連說明書都看不懂的……飼養員。
而他要飼養的,是一個挑食、傲嬌、且一旦吃錯東西就會引發空間崩潰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