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娘走後,臥室裏那股子腐爛草藥和墓土混雜的怪味,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斷了源頭,迅速散去。
林閑空洞地躺在床上,像一具被抽幹了靈魂的木偶。
那口黑色的“湯藥”還在胃裏翻江倒海,像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絲絲縷縷地釋放著陰冷,蠻橫地壓製著高燒的灼熱。他覺得自己就是個剛出爐就被塞進冰箱的烤紅薯,外麵涼透了,芯子裏卻還燙得冒煙。
這種冰火交加的感覺沒持續多久。
胸口,猛地一沉。
像有隻貓跳了上來。林閑眼皮重得抬不起來,隻當是高燒引發的錯覺。
但很快,第二隻“貓”,第三隻,第四隻……接二連三地壓了上來。
它們不重,卻綿密地堆疊著,像一場無聲的、柔軟的雪崩,一點點將他掩埋。窒息感伴隨著一股陳舊棉絮和灰塵的味道,緩慢地爬上他的脖頸。
不對勁!
林閑猛地繃緊神經,用盡全身的力氣,終於將灌了鉛的眼皮掀開一條縫。
昏暗的視野裏,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蛋,正湊在他眼前,幾乎要貼上他的鼻尖。
是小夏。
她正吃力地抱著一個比她腦袋還大的獨眼泰迪熊,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林閑的肚子上,然後像個小建築師一樣,仔細地調整著它的位置。
而在林閑的胸口、肩膀、大腿上,已經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各種各樣的布偶。
缺了胳膊的兔子,縫著叉形嘴的稻草人,還有那個讓他頭皮發麻的、縫著紐釦眼的林閑布偶,此刻正端端正正地擺在他的心口。
一座由詛咒玩偶堆成的“玩偶山”,正以他為地基,拔地而起。
“哥哥,你冷不冷呀?”小夏歪著頭,聲音天真爛漫,“你發燒了,媽媽說發燒就要多蓋被子,捂出汗就好了。小夏沒有被子,但是小夏和大家可以一起給你取暖哦。”
說著,她又從床下拖出一個缺了條腿的木馬,吭哧吭哧地想往林閑身上搬。
林閑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取暖?
這他媽是活埋!是獻祭!
每一隻玩偶身上都散發著一股微弱但粘稠的陰氣,幾十隻玩偶的陰氣匯聚在一起,非但沒有帶來絲毫暖意,反而像一層厚厚的濕棉被,死死地裹住他,讓他體內的熱量無處發散,隻能在五髒六腑裏瘋狂衝撞。
“不……拿……開……”
林閑的喉嚨裏發出漏風般的嘶嘶聲,每個字都耗盡了他最後的力氣。
“哥哥你說什麽?”小夏把耳朵湊過來,“你是不是說,還要再暖和一點?好的!”
她似乎得到了莫大的鼓勵,更起勁地往林閑身上堆疊著她的“夥伴們”。
就在林閑感覺自己快要被這詭異的“溫暖”活活悶死時,臥室的溫度,驟然下降。
毫無征兆。
前一秒還是悶熱的桑拿房,後一秒就變成了冰天雪地的停屍間。
空氣裏凝結出肉眼可見的白霧,窗玻璃上迅速爬滿了一層冰霜。
“咿——呀——”
一聲淒婉空靈的戲腔,在床邊幽幽響起。
素雪不知何時已悄然立在那裏,慘白的戲妝在昏暗中泛著一層青光。她蹙著好看的眉,看著被玩偶淹沒的林閑,眼神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棄。
“胡鬧。”
她的聲音像兩塊冰玉在互相敲擊,清脆,卻冷得刺骨。
“他陽火攻心,邪熱內侵,需以陰氣調和,以安魂之曲靜其心神。你這般用穢物堆砌,隻會讓他邪火鬱結,焚心而死。”
小夏抱著她的木馬,不滿地撅起小嘴,與素雪遙遙對峙,寸步不讓:“哥哥就是冷!他需要的是溫暖!”
素雪眼神一冷,水袖輕抬:“他需要的是安寧。”
話音未落,她開始輕聲吟唱。
那不是在聽戲房裏高亢激昂的唱段,而是一段低迴婉轉、靡靡如鬼語的安魂小調。冰冷刺骨的寒氣隨著她的曲調彌漫開來,像無數根看不見的冰針,穿透玩偶山的阻隔,狠狠紮進林閑的麵板裏。
如果說小夏的“溫暖”是活埋,那素雪的“安寧”就是速凍。
兩種截然不同的“治療方案”,以林閑的身體為戰場,展開了激烈的對抗。
林閑夾在中間,感覺自己像一塊被反複淬火的廢鐵。
“哥哥要蓋好!不能著涼!”
小夏見素雪的寒氣占了上風,急了,丟下木馬,手腳並用地爬上床,抓起被子的一角,使勁往林閑脖子上蓋。
一股窒息的悶熱瞬間將林閑包裹。
“愚蠢。鬱熱不散,隻會燒壞根本。”
素雪的聲調沒有絲毫變化,垂在地上的另一隻水袖卻如活過來的白蛇,悄無聲息地捲住被子的另一角,猛地向下一扯!
被子被掀開,冰冷的寒氣瞬間灌了進來,凍得林閑渾身一個激靈。
“要溫暖!”小夏氣鼓鼓地把被子搶回來,蓋上。
“要安寧。”素雪麵無表情地用水袖把被子拽下去。
“溫暖!”
“安寧!”
一場圍繞著“病人護理方案”的拔河比賽,就在林閑的病床上,以一種極其荒誕的形式展開了。
林閑的身體,就是那根在中間被來回拉扯的拔河繩。
一會兒如墜冰窟,渾身血液都要凍僵,牙齒不受控製地瘋狂打顫。
一會兒如烙鐵加身,麵板滾燙,內髒像被架在火上烤,連呼吸都帶著燎人的熱氣。
他的意識在高燒和這冰火兩重天的極限拉扯中,徹底成了一鍋漿糊。
混亂中,被壓榨多年的社畜記憶被啟用了。
他嘴唇無意識地翕動,喃喃自語:“甲方要酷炫……乙方要簡約……求求你們……先內部……對齊一下需求啊……”
他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但素雪和小夏卻同時停下了動作。
她們的視線,都落在了林閑身上。
在這冰與火的交織碰撞中,一股微弱但極其精純的氣息,不受控製地從林閑身體深處被激發了出來,像黑暗中的一縷金光,微弱,卻帶著致命的誘惑。
素雪那雙畫著濃重油彩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病態的狂熱。小夏則是不自覺地舔了舔嘴唇,眼神裏的天真褪去,隻剩下最原始的、屬於惡鬼的貪婪。
她們的爭奪,讓這具容器裏的“莊稼”……長勢更好了!
這認知讓她們的動作更加狂暴。
被子被扯得呼呼作響。
林閑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快要被扯出體外了。
在一次被子被猛然掀開的間隙,他凍得渾身發紫,視線不受控製地落在了堆滿胸口的玩偶山上。
黑暗中,那些縫上去的、材質各異的紐釦眼睛,齊刷刷地,反射著窗外滲入的微光,像一片密密麻麻的、冰冷的星點。
那不是反光!
林閑驚恐地發現,每一顆紐釦眼珠裏,都倒映著一個渺小的、正在痛苦掙紮的自己。它們就像無數個微型攝像頭,帶著一種審視、貪婪、毫無感情的冰冷情緒,靜靜地注視著他,欣賞著他的痛苦,等待著他徹底崩潰的那一刻。
這比任何酷刑都更讓人毛骨悚然。
“別……別爭了……”
林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從喉嚨裏擠出破碎的哀鳴,嘴角卻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慘笑。就在兩個女鬼以為他要崩潰求饒時,他卻用一種近乎於商業談判的、詭異而清晰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們……幹脆合夥開個……冰火主題的……臨終關懷服務吧。”
空氣,死寂了一瞬。
小夏和素雪都愣住了,拔河的動作僵在半空。
林閑的眼神已經渙散,卻依然執著地把話說完,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商業頭腦,提出了一個解決雙輸局麵的最終方案。
“我……我給你們……五星好評……”
理智的弦,在這一刻徹底繃斷。
他的話音剛落,小夏和素雪對視了一眼,眼神裏居然真的流露出了一絲……思考?
“服務?”小夏歪了歪頭,似乎在理解這個詞。
素雪慘白的臉上,那雙被油彩勾勒的鳳眼微微眯起,她鬆開了水袖,聲音冷得像冰碴:“服務……要有規矩。”
“規矩就是輪流來!”小夏立刻搶答,像是怕慢了就搶不到糖,“上半夜,下半夜!我,還有大家,要下半夜!”
素雪居然沒有反駁,隻是冷冷地瞥了一眼已經快沒氣了的林閑,預設了這個提議。
一個因痛苦而生的荒誕玩笑,居然真的被她們當成了一個可執行的契約。
拔河比賽,總算停了。
在意識徹底滑向黑暗的最後一秒,林閑感覺身上的玩偶山一輕,似乎被挪到了床的另一側。
然後,一首催命符般的安魂曲,在他耳邊幽幽響起。
整個臥室,徹底化作了一座不見天日的冰窖。
一場名為“照顧”的奏鳴曲,上半場,正式開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