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
胸口像壓著一塊燒紅的烙鐵,每一次呼吸,都把滾燙的炭灰吸進肺裏,燎得五髒六腑都在焦灼劇痛。
林閑的意識浮沉在油鍋裏,被炸得滋滋作響,連一個完整的念頭都聚不起來。
身體被劈成了兩半,一半在冰窖,一半在火爐,冷熱交替地碾著他脆弱的神經。
眼皮重得像灌了鉛。
死了嗎?還是在客廳,就被那個叫“影”的怪物撕碎了?
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更凶猛的熱浪衝得煙消雲散。
吱呀——
門軸轉動的聲音,像根針,紮進混沌的腦袋裏。
臥室的門開了。
腳步聲很輕,不疾不徐,一步,又一步,穩穩地踩在他瀕臨爆炸的心跳上。
最後,停在床邊。
來了。
林閑體內每一根神經都拉響了警報,可高燒像無數滾燙的鋼釘,把他死死釘在床上,連動一下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他現在就是砧板上的一塊肉。
一股熟悉的味道鑽進鼻腔,食物的香氣混著一股陳腐的泥土味,詭異地纏繞在一起。
是廚娘。
林閑的心髒狠狠往下一沉。
在所有“家人”裏,廚娘那種不容置喙的溫柔,最讓他頭皮發麻。
他拚盡全身力氣,終於從鐵閘般的眼皮下,撐開一道細縫。
逆著窗外滲進的昏黃光線,一個溫柔的輪廓靜立在床前。廚娘端著一隻白瓷碗,臉上掛著他最熟悉也最恐懼的笑容,那份慈愛像一張找不到任何裂縫的完美麵具。
“哥哥,你醒啦?”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柔和,像在安撫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你發燒了,燒得好厲害……不過別怕,我給你熬了藥,喝了很快就好。”
藥?
林閑的視線艱難地聚焦在那隻碗上。
碗裏,盛著大半碗黏稠的液體。
那東西黑得像化不開的濃墨,表麵卻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細小的黑泡,像一小塊活著的、正在呼吸的沼澤。
一股無法形容的詭異氣味,混雜著腐爛的草藥、新翻的墓土,還夾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蜜糖甜膩,瘋了似的往他鼻孔裏鑽。
林閑的胃裏瞬間翻江倒海。
“不……”喉嚨裏擠出的音節,嘶啞得像砂紙在刮生鏽的鐵皮。
高燒帶來的幻覺,在此刻徹底扭曲了現實。廚娘那張溫柔的臉,在他模糊的視野中漸漸融化、重組,最後變成了一張不苟言笑、戴著金絲邊眼鏡的中年女性的臉。
“張姐……”林閑的嘴唇無意識地翕動,被壓榨多年的社畜本能讓他虛弱地匯報起來,“我……我這個季度的KPI……還……還能再搶救一下……”
“乖,先把藥喝了。”
他幻覺中的HR張姐,臉上的笑容更溫柔了。她舀起一勺冒著黑泡的液體,湊到他嘴邊,“你看你,都累病了。公司很關心員工的身體健康,這碗是我特地給你熬的補藥,喝了它,下個季度才能更好地為公司發光發熱呀。”
這番話如同魔音灌耳,讓林閑的求生本能瞬間壓過了社畜本能!
他猛地一個激靈,混沌的神智硬生生被劈開一道清明!
去他媽的公司關懷!去他媽的發光發熱!
這玩意兒喝下去,墳頭草都得是熒光的!
“不……不喝……”
他脖頸青筋暴起,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猛地將頭一偏!
勺子,懸停在半空。
臥室裏的空氣,霎時凝固。
廚娘臉上的笑容依舊,但那雙彎彎的眼眸裏,慈愛的光芒正一點點褪去,化為一片冰冷的、不容置疑的陰影。
“哥哥,怎麽不聽話呢?”她輕聲歎氣,語氣裏滿是失望,像在責備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良藥苦口,都是為你好啊。”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動了。
一隻冰冷的手探了過來,精準地捏住了他的下顎。
五根手指像鋼筋,死死扣住,不容反抗分毫!
“唔!”林閑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廚娘另一隻手端著碗,將那冰冷的瓷勺,強硬地抵在他唇間。
“乖,張嘴。”
她柔聲哄勸,手上的力道卻驟然加重!
哢嚓!
瓷勺的邊緣像一把鈍刀,狠狠撬開了他緊咬的牙關!
防線崩潰。
漆黑的液體灌了進來!
冰冷、滑膩、粘稠,像一條沾滿黏液的巨型蠕蟲順著食道往下鑽,所過之處,盡是刺骨的寒意!
“呃……咳咳咳!”
林閑劇烈嗆咳,生理性的眼淚奪眶而出。他想吐,可廚孃的手指卻順勢往上一抬,死死封住他的喉嚨,逼著他將那口“藥”硬生生吞嚥下去!
一股寒意從食道直衝胃裏,轟然炸開,席捲四肢百骸。
林閑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在這股冰冷的洪流中哀嚎。
眼看廚娘麵無表情地舀起第二勺,準備再次施暴,死亡的陰影讓林閑的大腦前所未有地清醒。
反抗不了,喊叫隻會被堵得更死。
怎麽辦?!
就在冰冷的勺子即將再次撬開他牙關的瞬間,廚娘俯下身,在他耳邊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語調輕聲說:“乖孩子,媽媽疼你……”
媽媽……
這兩個字像一道電光,穿透了林閑被高燒和恐懼淹沒的意識。
他想起了餐廳裏,廚娘對“媽媽”這個身份病態的執著!
就是這個!這是唯一的生路!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放棄掙紮,反而用盡全部意誌力,將渙散的目光聚焦在廚娘臉上。他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嘶啞地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是……家的……味道……”
廚孃的動作,驟然一頓。
捏著他下巴的手,力道出現了刹那的鬆動。
有戲!
林閑心中狂吼,逼著自己將這場豪賭進行到底。他的眼神直勾勾地穿過她,彷彿在回憶某個遙遠的過去,嘴唇顫抖著,吐出了那個決定他命運的字眼:
“……媽……”
這一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像一道驚雷,正正劈中了廚娘。
捏著他下巴的手,力道倏然卸盡!
她臉上那片冰冷的陰影瞬間被擊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癲狂的、被火焰點燃的熾熱!
“……是啊。”
她的聲音都在發顫,那是一種被至親之人“承認”後的、無與倫比的狂喜。
“哥哥,你終於……明白了。”
“這不是藥。”她凝視著林閑,眼神狂熱而癡迷,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了一瞬,又強行壓回溫柔的音調,“這是我為你一個人熬的,‘家’的湯。”
她癡癡地看著林閑,又低頭看了看碗裏剩下的藥。
“既然你嚐出了‘家’的味道,就說明……你已經接受了我的愛。”
說著,她竟然端著碗,緩緩地站直了身體。
“喝一口,就夠了。媽媽的愛,隻要你收到就好。”
她臉上是那種無懈可擊的慈母笑容,轉身將剩下的大半碗湯藥端走,腳步輕盈地離開,順手帶上了門。
臥室,重歸死寂。
林閑雙眼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席捲全身。體內那股灼熱正以驚人的速度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麻木與冰冷。身體深處那股若有若無的暖意,被這股寒流死死壓製,沉寂了下去。
就在他大腦一片空白時,枕邊的手機螢幕,亮了。
叮咚。
【您接受了家人的悉心照料,體質得到微弱淨化。】
【獎勵:2000元。】
【當前賬戶餘額:24100元。】
林閑僵硬地轉動眼球,盯著那幾行刺目的文字,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兩千塊……
他感覺那股冰冷的液體還在胃裏緩緩蠕動,內心隻剩下最後一個念頭。
“這他媽到底是醫藥費,還是精神損失費?!”
天花板的紋路開始扭曲,幻化成素雪那張沒有表情的臉,耳邊似乎又聽到了小夏若有若無的笑聲……
廚娘隻是第一個。
下一個,會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