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
刺進骨頭縫裏的冰,像是被活埋在萬年雪窟,連飄忽的意識都被凍成了僵硬的碎片。
素雪的安魂曲,就是一場不見血的活剮。
就在林閑以為自己會徹底化作一尊人形冰雕時,一股截然不同的蠻橫力道,硬生生將他從冰封的深淵裏拽了出來。
天旋地轉。
身體像個漏水的麻袋,被人半拖半扛,踉踉蹌蹌地往前挪。
他奮力撐開灌了鉛的眼皮,視野裏隻有一片白茫茫的霧氣。空氣濕熱,黏膩地糊在麵板上,和他體內尚未散盡的陰寒劇烈衝撞,激起一陣陣控製不住的戰栗。
一隻冰涼卻柔軟的手臂,從他腋下穿過,緊緊箍著他的上半身。
“醒了?”
一個帶著濃重水汽的嗓音在耳邊響起,慵懶中透著毫不掩飾的戲謔。
是阿水。
林閑的腦子瞬間清醒了三分。他掙紮了一下,卻發現骨頭縫裏都像是被抽幹了力氣,整個人軟成一灘爛泥,隻能無力地靠在對方身上,被拖進了一間霧氣彌漫的浴室。
“行了,就這兒吧。”
阿水隨手把他往牆上一靠,冰涼的瓷磚激得他一個猛烈的哆嗦。
她退後兩步,雙手叉腰,濕漉漉的長發貼在光潔的肩頭,身上依舊隻裹著那條永遠也擰不幹的浴巾,將玲瓏有致的曲線勾勒得驚心動魄。水珠順著她的小腿滑落,在地磚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上下打量著虛弱不堪的林閑,像個找到了新奇玩具的不良少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一個灌黑糊糊,一個玩活埋,還有一個更離譜,直接上冷凍療法……嘖嘖,真是一群封建迷信的土包子。”
阿水搖了搖頭,臉上是“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優越感。
“高燒嘛,最重要的是散熱!懂不懂科學?今天,就讓姐姐我給你來點專業的——物理降溫!”
話音剛落,她走到花灑下,擰開開關。
嘩啦啦的水聲在狹小的空間裏回蕩,蒸騰起更濃重的水汽。整個浴室像一個剛剛揭蓋的蒸籠,悶熱,潮濕,空間狹小得讓人喘不過氣。
阿水沒用花灑,而是拿過一條掛在旁邊的毛巾,在溫熱的水流下浸透,然後用力擰幹。晶瑩的水珠順著她白皙的手臂滑落,調皮地滾進浴巾的邊緣,消失不見。
她拿著溫熱的毛巾,一步步走近。
沉悶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開始在他耳中擂鼓。
他想躲,可背後是冰冷的牆壁,渾身又使不出一絲力氣,隻能眼睜睜看著那道活色生香的影子,將自己完全籠罩。
一股潮濕的、帶著淡淡水腥味的香氣,不由分說地鑽進鼻腔。
“別動,病號。”阿水的聲音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卻又摻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媚意。
溫熱的毛巾,輕輕敷在了他的額頭上。
那股恰到好處的溫度,瞬間驅散了盤踞在腦海裏的寒意,帶來一陣久違的舒適。林閑緊繃的神經,不由自主地放鬆了一絲。
毛巾順著他的額角,滑向太陽穴,又沿著臉頰的輪廓,輕輕擦拭他脖頸上的冷汗。
阿水的動作很輕,很溫柔,和他記憶中那個動輒就要把他溺死在浴缸裏的濕鬼判若兩人。
可這種溫柔,在這種環境下,卻比任何酷刑都更讓人坐立難安。
毛巾擦過他的鎖骨,繼續向下,來到了胸口。她的每一次靠近,身上那股獨特的潮濕香氣就濃鬱一分,溫熱的呼吸有意無意地拂過他的耳畔,帶來一陣陣細密的戰栗。
這股熱量非但沒能降溫,反而像一簇火苗,順著毛巾擦過的軌跡,點燃了他麵板下每一根緊繃的神經。
手上的動作忽然停了。
溫熱的毛巾就停在他的心口上,隔著薄薄的布料,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正透過毛巾,一下下地傳遞到她的掌心。
他僵住了。
阿水俯下身,靠得極近,濕潤的發絲甚至擦過了他的臉頰。
“喂。”
她的聲音突然壓得很低,像一條滑膩的蛇,貼著他的耳廓向上爬。
林閑的呼吸驟然一滯。
“你心跳怎麽這麽快?”
她的氣息是溫熱的,吐出的字眼卻帶著鬼魅的冰涼。
“是燒得更厲害了,還是……”她故意停頓了一下,溫熱的呼吸盡數噴在他的耳廓上,一字一頓,輕得像羽毛搔刮,“……姐姐我,太有魅力了?”
來了!這熟悉的惡作劇味道!
林閑猛地閉上眼睛,咬緊牙關,僅存的力氣全都用來抑製自己那不爭氣的生理反應。
他的窘迫似乎取悅了她。
一聲滿足的輕笑從她喉間溢位,帶著一絲得逞的慵懶。阿水非但沒退開,反而變本加厲,伸出另一隻冰涼的手,“啪”地一聲撐在他耳邊的牆壁上,將他完全圈禁在自己和牆壁之間。
毛巾在她掌心下曖昧地畫著圈,嘴上卻用一種恍然大悟的語氣調侃道:
“哦……我懂了。”
她的聲音幾乎變成了氣音,每一個字都像鉤子,勾著他敏感的耳膜。
“心跳這麽快,病號?”
她輕哼一聲,鼻音裏滿是戲謔。
“我看是裝的吧?”
最後幾個字,她幾乎是貼著他的耳朵,一字一頓地吹了進去。
“老實交代,你是不是……就盼著我來幫你擦背呢?”
林閑一張臉漲得通紅,連脖子根都紅透了,也不知道是燒的,還是羞的。
阿水看著他這副快要熟透了的樣子,滿意地輕哼一聲,直起身,一邊繼續手上的動作,一邊用話癆的語氣吐槽起來:“我說,那幾個家夥真是沒腦子。廚娘那碗東西,黑得跟地溝油似的,喝下去不得基因突變?小夏就更別提了,那是治病嗎?那是提前給你準備陪葬品!”
她手上的毛巾擦過林閑的手臂,來到手腕處,動作忽然又是一頓。
“咦?”
阿水低下頭,好奇地看著他的手腕。那裏,有一圈被紅菱的紅綢勒出的、已經很淺的痕跡。
她伸出冰涼的指尖,在那道痕跡上輕輕地、來回地撫摸著,像是在研究什麽稀世珍寶。她指尖的鬼氣陰冷,和他滾燙的麵板一接觸,激起一陣細密的雞皮疙瘩。
“奇怪……”阿水嘀咕著,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裏滿是探究,“這痕跡摸上去怎麽滑溜溜的,還帶著一股……香味?”
她甚至把臉湊近了些,鼻尖幾乎要貼上他的麵板,輕輕嗅了嗅。
林閑的心髒都快從嗓子眼裏跳出來了。
“算了,不管了。”阿水似乎沒研究出個所以然,很快就失去了興趣。她丟開毛巾,煞有介事地說:“不行,體溫降了多少,我得親自驗證一下。光憑手感可不科學。”
說著,她微微前傾,竟打算用額頭來貼他的額頭,似乎想用這種最原始的方式親自驗證。
林閑驚得瞳孔一縮,下意識就想往後躲。
可他忘了,自己身後就是牆。
而阿水,顯然也高估了自己作為一個鬼魂對物理距離的掌控力。
“砰!”
一聲清脆又沉悶的撞擊聲。
兩人的額頭,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一起。
“哎喲!”阿水捂著自己的額頭,觸電般地向後跳開,臉上滿是誇張的痛苦表情,抱怨道,“你的骨頭怎麽比我的鬼魂還硬啊!”
這突如其來的一下,直接把浴室裏那旖旎曖昧的氣氛撞得粉碎。
林閑也懵了,額頭上溫熱的觸感還未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哭笑不得的鈍痛。他看著那個抱著腦袋呼痛的女鬼,心裏僅存的一絲綺念,徹底被這荒誕的一幕衝刷幹淨。
“好了好了,擦得差不多了。”阿水揉著額頭,似乎也覺得有些尷尬,嘟囔著扶起林閑,“看在你骨頭這麽硬的份上,今天就先放過你。”
她攙扶著林閑,把他送回臥室。
躺回床上,林閑驚奇地發現,經過這麽一折騰,身上那股灼人的熱意真的退去了大半,連帶著腦袋也清明瞭不少。素雪的冰凍療法留下的寒意,也被那場溫水擦浴徹底中和。
身體,前所未有地舒爽。
可他的內心,卻燃起了另一把無名火。
腦海裏,不斷回放著浴室裏那水汽氤氳的畫麵——她靠近時潮濕的香氣,毛巾滑過麵板時戰栗的觸感,還有她貼在耳邊,那句帶著笑意的低語。
“心跳這麽快……是姐姐我太有魅力了?”
林閑長長吐出一口氣,將滾燙的臉埋進冰涼的枕頭裏,試圖用物理方式給大腦也降降溫。身體的舒適和精神的亢奮交織,讓他一時隻想沉沉睡去。
他知道,阿水用她那套最“科學”、也最直接的方式,在這場荒誕的看護競賽中,取得了壓倒性的領先。
而這場名為“照顧”的圍獵,顯然還遠未結束。
下一個……又會是誰?
就在他意識即將模糊的瞬間,臥室的門,被無聲地推開了。
一股與之前所有人都截然不同的、冰冷而威嚴的氣息,瞬間籠罩了整個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