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大理石地磚,像一塊停屍板。
寒氣順著單薄的絲綢長衫,鑽進林閑的骨縫裏。
他就那麽癱在地上,胸腔因劇痛與恐懼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自己冷汗與陳腐絲綢混合的怪味。
正前方,紅菱端坐太師椅,旗袍上的金絲牡丹在昏暗中泛著血光。她沒再看林閑,隻用杯蓋慢條斯理地撥著茶水,瓷器碰撞的脆響,一下,又一下,敲在林閑的脊骨上。
牆上,老式掛鍾的齒輪沉重地咬合。
“哢噠。”
秒針跳到頂端。
“當——”
正午十二點的鍾聲,沉悶地在死寂的別墅裏回蕩開來。
鍾聲落下的瞬間,空氣先是變得極其潮濕。
“吧嗒,吧嗒。”
一團濃鬱的水汽從走廊深處漫出,阿水裹著滴水的浴巾,光腳踩在地磚上。她路過林閑時,冰冷的腳趾極其刻意地,帶著戲謔,順著他的小腿肚輕輕刮過。
林閑死死咬住嘴唇,沒讓自己發出半點聲音。
緊接著,一股濃鬱的食物香氣飄來,混著一絲隱晦的血腥。廚娘站在餐廳入口,雙手絞著圍裙,眼神溫柔得像在打量一塊發酵得剛好的麵團,直勾勾地盯著林閑的後腦勺。
“哥哥……”
稚嫩的童音從二樓傳來。小夏抱著那個縫著紐釦眼的林閑布偶,一蹦一跳地下樓,小手正用力掐著布偶的脖子。她每跳一個台階,林閑的心髒就跟著抽搐一下。
“咿——呀——”
一聲淒婉的戲腔在林閑右側的陰影裏響起。素雪憑空浮現,慘白的臉上油彩濃重,水袖垂地。她沒看林閑,目光卻像淬了毒,死死盯著樓梯上的小夏和那個布偶。
二樓的爭奪,原來並未結束。
五個女鬼,五種陰冷氣息,在大廳裏無聲地交織、碰撞。
空氣黏稠得像是凝固的膠水。林閑夾在風暴中心,感覺自己就是一塊擺上供桌的生肉,周圍圍滿了一群互相忌憚的餓狼。
“啪。”
紅菱將茶杯重重磕在桌上。
隻此一下,所有暗流瞬間靜止。阿水收了戲謔,素雪的水袖停了翻飛,小夏也乖乖站定。
然而,真正讓林閑頭皮炸裂的,是光。
頭頂的水晶吊燈劇烈閃爍兩下,光芒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吃掉了。
林閑驚恐地瞪大眼,他看到自己的影子,紅菱椅子的影子,所有陰影,都像活過來的黑色毒蛇,瘋狂地向大廳中央匯聚!
影子們糾纏在一起,翻滾蠕動,最終緩緩拔高,凝成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
沒有五官,沒有衣物,甚至沒有固定的邊緣。
那就是一團純粹的、能吞噬一切的“黑”。
影。
當它站定的瞬間,大廳溫度降至冰點。剛剛還不可一世的紅菱,竟從太師椅上站起,微微低下了高傲的頭。
整個清水苑,在這一刻臣服。
影沒有眼睛,但林閑卻清楚地感覺到,一種冰冷到毫無情緒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沒有殺意,沒有怨恨,像個農夫在打量田裏的莊稼。
“他留下的時間太短。”
一個聲音毫無預兆地在林閑腦海深處炸響,分不清男女,帶著金屬摩擦般的死寂,震得他腦髓刺痛。
“身體裏的‘暖陽’,還不夠旺盛。”
暖陽?
林閑渾身肌肉瞬間繃緊。
這個詞在此刻聽來,比任何詛咒都惡毒。他一直以為自己是誤入凶宅的倒黴蛋,是隨時被撕碎的獵物。
但他錯了。
在這群鬼東西眼裏,他不僅僅是玩具,更是個能提供特定能量的“資源”!他的存活不是僥幸,是一個計劃!
隨著影的話音落下,幾道極力壓抑卻更顯變態的呼吸聲,從四麵八方傳來。
林閑微微偏頭,恐懼地看到阿水正貪婪地舔舐嘴唇,水滴從她發梢滴落,竟在地磚上“滋”地一聲蒸發成白汽;素雪那雙畫著濃重油彩的眼睛裏,閃爍著病態的狂熱;而廚娘,她溫柔的笑容已經變成了屠夫看到頂級和牛時的那種……欣賞。
她們在渴望他。渴望他身體裏那所謂的“暖陽”。
“為了讓他盡快‘成熟’……”
影的聲音繼續在腦中回蕩,像在宣佈一項工程進度,不容置疑。
“從今日起,追加一條長期規則。”
話音剛落。
“嗡——!”
他褲兜裏的《清水苑入住守則》突然劇烈抽搐起來,滾燙的溫度隔著布料幾乎要將他的大腿肉燙熟!
“嗖!”
規則書如一枚炮彈般自行彈出,重重摔在林閑麵前的地磚上。
它無風自動,“嘩啦啦”地瘋狂翻頁,那聲音不似紙張,倒像是無數骸骨在互相刮擦。
最終,書頁定格在嶄新的一頁。
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混合著墨香,撲麵而來。
金光在慘白的紙麵一閃而過,緊接著,一行刺目粘稠、彷彿由活血寫就的字跡,如蚯蚓般扭曲成型:
【長期規則#42:家人有義務照顧彼此。當他受傷、生病,或處於任何虛弱狀態時,所有人必須輪流看護,不得拒絕,不得傷害。】
林閑死死盯著那行血字,瞳孔劇烈收縮。
輪流看護?
不!
這不是看護!這是打著“家人”旗號的,合法合規的強製瓜分!
“不……不得拒絕……”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錐,狠狠釘進他的腦子裏。絕望如同冰水灌頂。
但就在理智即將被恐懼吞噬的最後一秒,求生的本能壓過了一切。他的視線越過那令人瘋狂的條款,死死鎖定了最後三個字——【不得傷害】。
陷阱裏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劇烈的眩暈襲來,但他用盡了全身最後一絲力氣,雙手撐地,硬生生將上半身抬起幾公分,衝著那團純黑的人影,發出一聲嘶啞如破鑼的咆哮:
“等等!”
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炸雷在死寂的客廳引爆。
五道貪婪熾熱的視線瞬間化為淬毒的冰刀,死死釘在他身上,彷彿在警告這個“食物”不要做任何多餘的掙紮。
林閑不管不顧,喉嚨裏擠出帶血的詞句,每一個字都像在撕裂聲帶:“你們的‘照顧’……如果本身……就是一種傷害呢?!誰來……定義?!”
死寂。
影沒有任何反應。
林閑的心,沉入了無底深淵。
但下一秒,那本攤開的規則書上,血字【不得傷害】的下方,一道冷冽的金光再閃!
一行更小、更纖細,卻同樣鮮紅的補充條款,伴隨著如手術刀刻劃玻璃的尖銳聲響,一筆一劃地,緩緩浮現:
【補充條款42-A:傷害的最終裁定權,歸屬規則本身。任何導致‘暖陽’加速枯竭或對容器造成不可逆損害的行為,均視為傷害。】
血字浮現的瞬間,林閑腦中並未炸開狂喜,反而是一陣更猛烈的眩暈。
成功了。
這個念頭像是從沸水裏撈出來的,燙得他靈魂一顫。他為自己爭取到了一道護身符,但代價是燃盡了最後一點支撐。
連日的精神緊繃、地板的刺骨寒氣……此刻都化作了燃料。一股不正常的灼熱從骨髓深處炸開,沿著血管瘋狂燃燒。
在他嘶吼出那個問題時,視線已經開始搖晃。他是在用意誌力強行對抗身體的崩潰,把最後的清醒全部押在了這最後的掙紮上。
現在,弦斷了,身體也徹底罷工了。
耳邊的聲音變得遙遠沉悶,像被人把頭按進了深水。他大口喘氣,撥出的空氣燙得刮嗓子,四肢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
“砰。”
林閑的下巴重重磕在地板上,劇痛傳來,卻連呻吟的力氣都沒了。
高燒。
來勢洶洶的爆發性高燒。
簡直就像這具身體為了迎合那條該死的規則,而主動選擇了崩潰。
“草……”
林閑半張臉貼著地磚,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慘笑。
強製007連軸轉就算了。
現在還附贈一個毫無底線的病假陪護套餐?!
你們這幫鬼,比我前老闆還資本家!資本家隻要我的剩餘價值,你們這是連命帶魂搞養成,連生病這點私人權利都要被拿來當刷KPI的修羅場副本嗎?!
眼皮越來越重。
在意識徹底滑向黑暗的前一秒,林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微微抬起眼皮。
透過模糊的視線,他看到。
紅菱嘴角的冷漠變成了危險的期待;素雪的水袖如毒蛇般蜿蜒爬行,尖端正對著他的喉嚨;阿水已蹲下身,濕漉漉的長發垂落,冰冷的發絲正緩緩纏上他的手腕;廚娘挽起了袖子,臉上的慈愛濃鬱得令人作嘔;而小夏,正將那隻布偶的紐釦眼,死死地按在他的鼻尖上。
五道冰冷、貪婪、帶著令人窒息的“關懷”的視線,如同五把手術刀,將他釘在原地。
所有人,都在等他徹底閉上眼睛。
一場名為“照顧”的劫難,正式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