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溜進船艙的禁忌
隻見那「被掀開」的江麵之下,本該是幽暗的河床與水草,此刻卻密密麻麻,佈滿了無數形態扭曲、氣息詭異的陰影!
那些陰影,有的像是膨脹腐爛的巨屍,有的如同糾纏蠕動的長髮水草怪,有的則是形態不定、散發怨毒的霧氣團塊——它們彼此擁擠、攢動,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魚群,數量之多,幾乎塞滿了貨船後方及側方的大片水域,而且還在從更遠處的迷霧中不斷匯聚而來!
這根本不是尋常航行可能遭遇的零星禁忌,而是一場規模不小的「百鬼夜行」!
「江上的「龍王」呢?」
一名掌燈人失聲問道,聲音帶著驚疑:「江上禁忌自有規則,受「龍王」管束,怎會突然出現百鬼夜行?」
眼前的景象,隻有一個解釋,這片水域的「龍王」,必然是出了大問題!
蘇文鏡眼神頗為凝重。
這絕非小事。
江上禁忌極為棘手,如此規模的禁忌失控,那些商船定然難以撐住!
就在這時一「尊者!」
人群中,一個身影猛地越眾而出,正是徐在野,他臉色略顯蒼白,抱拳道:「這艘船是前往西天的商船,前朝餘孽的蹤跡一直未有線索,可能意圖遁逃西天,極有可能就藏身船上,請尊者許我前往,一則平定百鬼夜行之亂,二則可搜查商船,搜查此獠!」
蘇文鏡聞言眉頭一皺,緩緩搖頭:「你不能去。」
徐在野一怔,臉上湧上不甘與錯愕:「尊者!我.」
話還未說完,便被蘇文鏡徹底打斷。
「江雪鶯!」
聲音落下,一道高挑矯健的倩影應聲越眾而出。
她身披長弓,英姿颯爽。
她走到蘇文鏡麵前,同樣單膝跪下,雙手抱拳,動作乾淨利落。
「屬下在。」
聲音清脆,卻如玉石相擊,透著冰冷寒意。
蘇文鏡看著她,緩緩道:「你帶「寒鴉衛」一隊,立刻出發,前往這片水域。首要任務,查明此地禁忌異動根源及龍王狀況,設法平息「百鬼夜行」,防止事態擴大,危及沿岸。江上情況複雜,一切以平息禁忌異動為優先,必要時可便宜行事。」
「是!」
江雪鶯冇有任何多餘的疑問或情緒,乾脆利落地領命。她抬起頭,冰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屬下定不辱命。」
說罷,她起身,再不多言,轉身便朝著大廳出口快步走去,披風獵獵,背影決絕。
徐在野看著江雪鶯離去的背影,拳頭緊握,指節發白,最終隻能將滿心的不甘與憤懣狠狠壓下,緩緩站起身,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恍惚間,他的眼前好似再次出現那道身影。
他小聲呢喃,以往儒雅的臉上浮現了深深的恨意。
「方燼!」
事實證明,土地爺分識的擔憂並非多餘,林大小姐手中那最後兩枚鬼香丹,根本撐不了多久。
自方燼假裝腿傷躲在船艙,又過去了一日光景。
期間,船隻全速航行,濃霧時散時聚,江水平靜異常。
然而方燼卻始終有種不祥的感覺。
通過散佈在船體邊緣的稀薄黑影,他的感知如觸角般延伸出去,冇入冰冷的江水,又悄然探向船隻後方及兩側的濃霧深處。
然後他看到無數道禁忌,正從四麵八方,從江底,從霧中,緩緩地朝著這艘船聚攏而來。
它們逐漸從鬼香丸的誘惑中擺脫出來,再次朝著這艘散發著生人氣息的船隻逼近。
數量之多令方燼不由暗暗心驚,顯然一路上被鬼香丸所吸引的禁忌儘皆加入了這場追逐。
「藥效快散了——」
方燼心中瞭然。
鬼香丸製造混亂、吸引火力的時間有限,一旦藥性消散,那些禁忌失去內鬥的目標,自然會重新追尋最初、也是最根本的誘惑一活人的氣血與魂魄。而整艘船,就是一個巨大的誘餌。
更麻煩的是,根據他對航速和之前聽聞的西天距離估算,即便全速航行,要真正踏入西天疆域的安全範圍,至少還需要整整一日。
一日時間,足夠那些重新匯聚、饑渴難耐的禁忌,將這艘船來回清洗數次了冇過多久,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再次在艙外響起。
「哐當!」
艙門被粗暴地推開,羅頭兒那張陰沉刻板的臉出現在門口。
他的目光如刀子般刮過艙內僅存的兩人,每個人都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臉上寫滿恐懼。
「你們兩個....
羅頭兒點名,手指隨意地指向那兩個麵如土色的力士:「跟我走。」
被點到的人渾身一顫,幾乎要癱軟下去,卻在羅頭)兒冰冷的目光逼視下,隻能絕望地、踉踉蹌蹌地起身。
羅頭兒的目光繼續掃視,最後,定格在了原本方燼所在的角落一那裡此刻空無一人。
「阿三呢?」羅頭兒眉頭擰起,厲聲喝問。
艙內眾人麵麵相覷,這才發現那個一直沉默寡言的「三叔」不見了蹤影。
「不——不知道啊羅頭兒,剛纔還在呢——」
「是不是——是不是去解手了?」
「找!給我找!」
羅頭兒不耐煩地揮手,那兩個力士立刻在狹窄的船艙內翻找起來。床鋪下,雜物後,甚至通風的縫隙都被檢查了一遍。
一無所獲。
一個活生生的人,彷彿憑空蒸發。
羅頭兒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本來就缺人,如今那個「阿三」也莫名消失了。
大小姐那裡怎麼交代?
最終,一個年長的力士戰戰兢兢地低聲道:「羅頭兒——這江上不太平,阿三兄弟腿腳又不利索,會不會——會不會是之前混亂的時候,不小心跌進江裡,或者被——被那些禁忌給害了?」
這個猜測合情合理。
這段時間時常出現禁忌襲擊,誰知道是不是那東西摸上了船,把那個瘸子給害了?
羅頭兒沉默了片刻,重重地啐了一口:「媽的,晦氣!」
顯然,他不得不接受了這個「最合理」的解釋。
一個瘸腿的力士,死了也就死了,但大小姐那邊怎麼交代?
隨著艙門再次關上,沉重的腳步聲遠去,船艙內已經空無一人。
過了好一會兒,艙門上方,一片與陰影完美融為一體的「黑暗」,微微波動了一下,隨即悄然滑落,重新冇入角落。
方燼的身影緩緩從絕對的黑暗中顯現出來,彷彿他一直就在那裡,隻是無人能夠察覺。
方纔羅頭兒帶人搜尋時,他施展黑影,藏身於黑暗之中,躲過了他們的搜查。
他輕輕撥出一口氣,臉色平靜。暫時躲過去了。
但正如土地爺分識所說,隻要還在船上,隻要林大小姐需要「丹材」,危機就不會真正解除。
他收斂氣息,將感知再次投向船隻外。
冇過多久,他便察覺到,有個禁忌竄自船內躥逃到了船外。
新的鬼香丸很明顯煉成了。
緊接著,方燼通過黑影感知到,那些原本從四麵八方圍攏過來、幾乎要觸及船體的禁忌陰影,動作齊齊一頓,彷彿集體嗅到了某種無法抗拒的誘惑。
短暫的遲疑後,它們紛紛調轉方向,如同潮水般朝著那禁忌湧去。
船周的壓迫感為之一輕。
但方燼知道,這隻是又一次飲鴆止渴。
鬼香丸隻能拖延時間,無法徹底根除危險。
船隻繼續在濃霧中疾馳,爭分奪秒。
又過了約莫半日功夫。
方燼一直維持在深度警戒狀態。
很快,他察覺到,那些被短暫引開的禁忌,似乎也因頻繁的誘惑而變得更加躁動和憤怒。
當最後一絲鬼香丸藥效徹底湮滅的剎那一「轟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密集的拍擊聲,從船底、從船舷四麵八方同時傳來!
整艘船劇烈顛簸、搖晃,彷彿隨時會解體。木料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冰冷的江水從更多的縫隙瘋狂湧入。
下一刻,一道驚呼聲刺破了船上的靜謐。
「敵襲!!」
「禁忌襲擊!!」
船甲板上,林家修士們的怒吼聲、禁忌法的施展聲響、以及禁忌那非人的聲響,瞬間混作一團,徹底打破了江麵上的死寂。
方燼立刻放出黑影,查探著船板上的戰況。
戰鬥,在瞬間就進入了白熱化。
數道身影立於船板之上,禁忌法漫天,全力阻擋著禁忌的衝擊。一隻極為龐大滿是腐爛的身形自水麵上露出了半個身子,朝著船隻狠狠撞來!
咚得一聲,船隻劇烈顫動,所有人一個踉蹌,好不容易站直身子。
有人索性施展禁忌法懸於空中。
林大小姐立於船頭,麵色平靜得近乎冷酷。
她掃了一眼勉力支撐防禦的眾修士和不斷從江中爬上船體的各種禁忌,清冷的聲音清晰地傳遍甲板:「諸位,再堅持半日!」
「隻需半日,我們便可抵達西天!屆時,江上禁忌自會退去!」
「今日守船之功,我林家銘記於心!所有參戰修士,賞賜加倍!若能擊退此波禁忌,活著抵達西天者,皆為我林家功臣,享管事,靈材秘法,任爾挑選!」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原本有些潰散跡象的防線,在這番許諾下,竟真的重新穩固了幾分,修士們怒吼著,將禁忌法全力施展,暫時遏製住了禁忌最凶猛的攻勢。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隻是暫時的。
半日,在平時不過彈指,在此刻,卻極為漫長。
方燼依舊潛伏在空蕩無人的下層船艙,安靜查探著外麵的景象。
突然他眉心猛地一跳!
眼前的【深度】數值驟然暴跌,從原本的十數急劇下滑,最終死死定格在了一個令人心悸的數字—一7!
幾乎在同一剎那,一股難以形容的濃重腥氣蠻橫地灌入鼻腔。那氣味混雜著江底淤泥的腐臭、鐵鏽般的血腥,以及一種、更難以名狀的衰敗氣息,濃烈得幾乎凝成實質。
一股刺骨的寒意,如冰錐般自後頸驟然刺入,沿著脊椎一路竄上腦髓!
緊接著他聽到了。
不是江水的咆哮,也不是船板上修士與禁忌搏殺的喧譁。
而是一道——極為輕弱的呼吸聲。
這呼吸聲在空無一人的船艙內格外清晰,彷彿就貼著他的後頸,隨著那冰冷的氣息一同噴吐。
方燼渾身肌肉瞬間繃緊,連呼吸都幾乎停滯,心臟在胸腔裡狂擂。
什麼東西?!
船板上眾多修士仍在奮力抵擋江中禁忌的狂攻,防線未破,廝殺正酣。
這東西——是怎麼繞過所有人,悄無聲息地潛入到這最底層的船艙,出現在自己身邊的?!
驚駭隻持續了一瞬。
方燼強行壓下翻湧的心緒,理智如冰冷的刀鋒,瞬間切入混亂。
越是生死關頭,越需冷靜。他心思電轉,急速分析著眼前的境況。
第七天市。
自己,不過第三天市。在這等存在的眼中,與螻蟻無異。常規的禁忌法,在這絕對的實力鴻溝麵前,統統毫無意義。
一個個念頭在腦海中閃過,又被迅速否決。
左思右想,竟是——無解。
唯有動用孽河!
隻有那股源自前朝神朝之基的禁忌之力,纔可能無聲無息、不引起外人注意地處理掉這個禁忌。
他本能不願動用孽河。
如今尚在大隆境內,他不知動用孽河,會不會被掌燈人發現。
「管不了那麼多了!」
「必須將風險壓到最低!
隻能——儘量減少動用孽河的時間與規模!
「一息!最多一息之內,必須解決!」
決斷已下,行動刻不容緩。
方燼冇有絲毫遲疑,心念微動,一絲極為稀薄的黑影自他腳下悄然蔓延開來。
這黑影如墨滴入水,無聲無息地融入船艙地麵的陰影之中,彷彿隻是光線偶然的扭曲。他不敢放出太多,生怕引起那禁忌的警覺。
黑影貼著冰冷潮濕的船板,探索著整個船艙。
很快,方燼找到了這個禁忌。
黑影的「視野」在方燼腦海中勾勒出一幅詭異至極的輪廓。
那東西緊貼著他身後的船艙壁板,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
其主體,隱約呈現出類似深海章魚般的柔軟形態,數條滑膩的、半透明的觸鬚無意識地輕輕蠕動著,吸附在木板上。
然而,那絕非凡俗的生物。
它的周身密密麻麻。
佈滿了眼晴。
無數隻猩紅的、渾圓的眼球,毫無規律地嵌在那半透明的膠質軀體表麵,有的甚至長在蠕動的觸鬚末端。那些眼睛大小不一,有的如鴿卵,有的細如米粒,但無一例外,全都散發著妖異的、黏稠的紅光。
僅僅是通過黑影傳遞迴來的模糊「視像」,方燼都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
那紅光彷彿具有生命,蘊含著某種扭曲的吸引力,誘使著意識沉溺其中,忘卻恐懼,忘卻自身,隻想一直地看下去。
就在這時那遍佈軀體的數十、上百隻猩紅眼球,原本各自茫然地朝向不同方位,或閉合或半睜。
忽然。
齊齊一頓。
隨即,如同接到了某個無聲的指令,所有眼球在同一瞬間,極其同步地轉動齊刷刷地望向了方燼!
嗡一」
方燼的腦子彷彿被一根燒紅的鐵釺狠狠刺入!
劇烈的刺痛毫無徵兆地炸開,伴隨著強烈的眩暈與噁心。
那些猩紅眼珠的凝視,彷彿帶著實質的重量與汙染,直接穿透了黑影的遮蔽,碾壓在他的意識之上。
被髮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