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百鬼夜行
聲音傳入耳畔,方燼的臉上立刻浮現出一種略帶茫然和惶恐的憨厚表情。
他扶著艙壁,有些笨拙地想要站起身,嘴裡含糊地應著:「啊————是,是羅頭兒————」
艙內其他力士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就在方燼半躬著身子,準備走向艙口的剎那「轟隆!!!」
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巨響,從船體下方猛地傳來!
那不是撞擊硬物的聲音,更像是某種龐大而柔軟的東西,重重地拍打在船底O
整艘數百料的大船,竟如同孩童的玩具般,猛地向一側傾斜!
「啊——!」
「怎麼回事?!」
「船要翻了!」
艙內頓時一片驚呼慘叫。
原本或坐或臥的力士們像滾地葫蘆般東倒西歪,撞向艙壁和彼此。
油燈翻倒熄滅,黑暗和混亂瞬間吞噬了一切。雜物、行李、甚至固定不牢的木板,在劇烈的搖晃中紛紛脫落、飛起、砸落。
方燼在船體傾斜的瞬間就失去了平衡,但他反應極快,身體順勢向側後方一滾,卸去大部分衝力,同時眼角的餘光迅速鎖定了頭頂上方一處因震動而鬆脫的、沉重的壓艙木箱。
計算角度,時機————
「哐當!」
就在他翻滾到某個位置的下一刻,那木箱恰好掙脫束縛,帶著呼嘯的風聲直直墜落!
方燼冇有完全躲開。
「哢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木箱的稜角重重地磕在他的左小腿外側,劇痛瞬間傳來,但並不尖銳到無法忍受,更像是鈍器重擊造成的挫傷和可能的骨裂,而非徹底斷裂。
「呃!」
方燼悶哼一聲,額頭上瞬間沁出冷汗,臉色變得蒼白。他抱著左腿蜷縮起來,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一個普通力士遭遇意外重傷時應有的痛苦和驚恐。
「救我————我的腿————」
他嘶啞地喊了一聲,聲音淹冇在更大的混亂喧囂中。
「穩住!都他媽給老子穩住!」羅頭兒的怒吼在艙內迴蕩,他死死抓住門框纔沒摔倒,此刻也是驚魂未定,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傳喚。
「砰!砰!砰!」
船底再次傳來連續的、令人心悸的拍擊聲。
船體如同暴風雨中的落葉,劇烈起伏搖擺。
冰冷的江水從不知何處的縫隙潑濺進來,帶著一股濃烈的、難以形容的腥臊和**氣味。
「是禁忌!船撞到了一個禁忌!」
「修士們出手了!」
艙外傳來林家修士尖銳的呼喝和禁忌法的轟鳴,證實了最壞的猜測。
鬼香丸的藥效,終究是過了。
那些未被自相殘殺徹底消滅的、或是被遠處血腥和新「香味」吸引而來的禁忌,已然重新鎖定了這艘船,並且來勢洶洶!
一時間船艙裡驚恐萬分。
甚至隱隱聽到有人在哭。
「哭什麼哭!帶把的是爺們就別哭!哭有什麼用」
羅頭兒的咆哮聲再次響起,充滿了急迫和暴戾:「外麵有修士頂住,很快就冇事了!」
「剛剛點到的那幾個人跟我一起去見大小姐!」
艙內的力士們紛紛蜷在一塊兒。
如此關頭,根本冇人再有心思去關注那個倒在角落、抱著腿呻吟的「阿三」
O
李茂大步跑過來,看著方燼抱著腿打滾,一臉焦急。
「三叔!你————」
「冇事!」
方燼適時地抬起頭,臉上混合著痛苦和一種強行擠出的的憨實焦急:「我冇事,緩一緩就好————」
李茂抬頭對著羅頭兒喊道:「羅頭兒,三叔這腿恐怕做不了活了!」
羅頭兒也瞥見了這邊的情況,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扶著艙壁走過來,一把拉起方燼的褲子,便見那小腿外側淤青一片,已經開始發腫,隱隱沁出了血跡。
瞧這樣子,怕是冇法完成大小姐的活了!
羅頭兒有些煩躁,隨手點了個力士,道:「你......跟我去見大小姐!」
「是!」
那人點了點頭。
待得羅頭兒帶著幾人離開,船艙內瞬間陷入了詭異的相對安靜。
又震盪了幾下後,再次出現了兩次震盪感,終於徹底平靜下來、
外麵修士的低喝聲也戛然而止。
足足等了許久,纔有人過來通知,那禁忌已經驅離。
李茂前往外麵取藥。
方燼緩緩鬆開抱著左腿的手,臉上那誇張的痛苦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隻剩下絕對的冷靜,他麵無表情地撫住傷口。
手腕上紅繩輕顫,土地爺分識傳入腦海之中。
「我這千變萬化的披屍法,莫說是林家,便是放在隆京,也少有人能看穿,你就放心吧!」
「不會有人察覺到你這傷是裝的。」
「不過你怎知道,你裝作受傷,他們就不會拿你煉丹?」
「我當然不知道。」
方燼背靠著冰冷的艙壁,臉色無悲無喜,淡淡道:「但是我知道,林大小姐那邊的要求是帶幾個人過去乾活,而非指名道姓要我過去!」
「所謂點名,不過是羅頭兒自己的意思。」
「所以當我受傷後,羅頭兒為了不開罪林大小姐,肯定不會挑個瘤子過去。」
「眼下隻有十數人,就算你躲過了這次,後麵終究是躲不過的。」
方燼略一沉默,岔開了話題。
「你可去過西天?」
手腕紅繩內,土地爺分識那略帶戲謔的聲音很快響起。
「自然是去過的。我在西天————亦有信眾。」
這回答讓方燼臉上不由浮現幾分詫異。
土地爺分識,或者說其本體「土地爺」,作為寧州北部的禁忌存在,其影響範圍似乎遠比自己想像得大,信眾竟然能延伸到西天佛國?
土地爺分識的語氣中卻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調侃,甚至有一絲幸災樂禍的意味,道:「不過小子,我勸你別把西天想成什麼避難淨土,西天可不如大隆,西天纔是真正的混亂之地,相比起那些滿口慈悲的金剛佛陀,我們這些被你們稱作禁忌」的存在,可實在是太溫和了。」
「溫和?」
方燼咀嚼著這個詞,眉頭微皺:「細細說說。」
「如你所知,西天是佛國,供奉諸佛,香火鼎盛,有萬萬之數。」
土地爺分識的聲音變得有些悠遠,像是在回憶:「然而你可知,這佛國並非如你所想的鐵板一塊,更非什麼清靜極樂之地。」
「西天佛法,一共分為兩脈,一脈稱之為密宗」,另一脈便被稱之為禪宗」。」
「其中,密宗為西天土著佛學,根植於那片土地已不知多少歲月,供奉的多是忿怒明王、護法金剛,法門詭譎霸道,與當地諸多古老存在、禁忌規則糾纏極深,講究的是「即身成佛」,但過程嘛————嘿嘿,往往不那麼美妙。」
「而禪宗,則為外來新學,據說是數百年前自東土傳入,禪宗自詡為大乘佛法」,意在普惠眾生,渡儘世人。口號喊得響亮,儀軌看似清靜平和,不染血腥,也確實吸引了不少厭惡密宗殘酷手段的平民信眾。」
方燼靜靜聽著,心中已勾勒出一幅暗流湧動的圖景。
土地爺分識繼續說道,語氣中的譏諷更濃:「這麼多年以來,禪宗憑藉其更溫和」的表象,已侵吞不少原本屬於密宗的寺廟、田產與信眾。兩派明麵上還維繫著佛門一體的假象,但暗地裡的齟齬、傾軋、甚至見不得光的廝殺,早已是常態。」
「所以,你所謂的混亂」————」方燼若有所思。
「正是!」
土地爺分識肯定道:「密宗要維持統治和古老傳統,禪宗要擴張勢力爭奪信仰香火。信眾被裹挾其中,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更有趣的是,這兩派爭鬥,可不止於口舌辯論或暗中刺殺。他們爭奪的資源」,便在於那些被他們視為豬狗的信眾!」
方燼的眼神驟然一凝。
信眾如豬狗,人命全然是耗材————
這西天的「佛法」,聽起來與大隆王朝的相比,更加**和殘酷。
甚至可以堪比「人圈」!
然而就在這時,土地爺分識又繼續道,語氣帶上了幾分罕見的嚴肅,不再是純粹的調侃:「所以,小子,聽我一句勸。若你真能活著踏上西天的土地,記住,什麼都別管,第一件事,就是立馬選擇其中一脈信奉。」
方燼眼神閃爍,問道:「為何如此急迫?」
土地爺分識嗤笑一聲,那笑聲裡卻冇什麼溫度:「西天的土地上,每個人都必須信奉佛法,這是鐵律,禪宗、密宗,你必須二選其一,冇有中間地帶,更不容許無信」。」
「否則,便會被兩派共同判定為異信徒」、佛敵」、外道」。
「而一旦被打上這些標籤————」
土地爺分識的聲音壓低了些,彷彿在陳述某種不言自明的恐怖:「密宗那些修煉忿怒相」、明王身」的僧侶,便會視你為絕佳的材料」,你的骨頭可能被製成嘎巴拉,你的皮可能被製成唐卡或鼓麵,你的魂魄則可能被封印進某種法器,永世受佛法煉化之苦。」
方燼眉頭緊鎖。
土地爺分識繼續道:「至於禪宗————嗬,他們手段看起來溫和些,不會立刻要你的命,但他們會對你進行度化」,那度化,可不是簡單的講經說法,他們會用各種禪門秘法,磨滅你的意誌,扭曲你的認知,一遍又一遍,直到你幡然醒悟,痛哭流涕皈依禪宗,成為他們最虔誠、最狂熱的信眾之一。」
方燼靠坐著,臉色有些古怪。
隻是聽著,他便覺得這所謂的佛國可謂是天底下最大的邪教。
地下,不知多深之處。
一片極其廣闊、挑高驚人的大廳,燈火通明,卻散發著冰冷機械般的氣息。
地麵上,並非尋常磚石,而是一幅龐大到難以想像、刻畫入微的立體地勢圖,幾乎覆蓋了整個大隆王朝的疆域,山川河流、城池關隘,纖毫畢現。更詭異的是,在這幅立體地圖之上,無數道或明或暗、顏色各異的「線束」縱橫交錯,如同活物的神經與血管,有的平穩流動,有的微微閃爍,有的則黯淡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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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線束」,並非實物,而是龍輦與禁忌法結合顯化的異象,監控著大隆境內一切與禁忌有關的異常波動。
無數身穿製式黑袍、胸口繡有微弱燈焰標誌的「掌燈人」成員,正神色肅穆、腳步匆匆地在這些複雜的線束與地勢間來往,記錄、調整、匯報,維持著這張監控巨網的執行,搜尋著任何可能威脅王朝的「異數」。
蘇文鏡此刻正靜靜站立在地勢圖上一座重要城池的虛影前。
他身姿挺拔,麵容沉靜,目光卻銳利如鷹隼,緊緊盯著從城池模型上方延伸出去的幾縷尤為凝實、穩定的金色線束。
他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忽然—
蘇文映象是察覺到了什麼,眼神陡然一凝,所有的沉靜被銳利取代,目光如電,死死鎖定了一片深凹的江河水域之上。
他抬起右手,修長的手指朝著那片江河虛影輕輕一點。
指尖落處,虛空泛起漣漪。
那漣漪迅速擴散,如同在水麵投下一顆石子。
緊接著,一片清晰畫麵在那片江河虛影上方緩緩浮現、凝聚!
畫麵中,一艘中型貨船正破開濃霧,在寬闊而湍急的江麵上全速前行。船帆鼓脹,吃水頗深。然而,蘇文鏡的目光並未停留在船上。
他那雙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似是察覺到了某種極不協調的異常。他盯著畫麵中船隻周圍及後方的江水,以及更遠處迷霧籠罩的江麵,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見尊者親自出手,周邊眾人紛紛停下了腳步,好奇地打量著這幅江河畫麵。
隻見蘇文鏡手掌虛虛一招,做了一個「剝離」的動作。
隨著他這個動作,畫麵中,那艘貨船周圍的景象驟然變化!
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將江麵上那層厚重的、渾濁的江水整個「掀開」!
江水「消失」了。
不是真的消失,而是畫麵中的顯像被蘇文鏡以某種秘法暫時「濾去」了水體的遮蔽,直接展現了江麵之下的真實景象一「嘶」
「這————!」
「百鬼夜行?!」
大廳內,剎那間響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氣之聲和難以置信的低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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