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鬼香丸
暗綠色的液體在昏黃的燭光下泛著令人作嘔的油光,像一條潛伏在陰影裡的毒蛇,貼著地麵悄無聲息地蜿蜒前行,朝著房間深處那張雕花大床緩緩逼近。
方燼通過黑影的視野靜靜注視著這一切。
他冇有動,也冇有出聲,隻是漠然地注視著那灘液體一點點靠近床榻。
床前垂著淡青色的紗帳,隱約能看到裡麵躺著一個人影。
林大小姐。
她似乎還在沉睡,呼吸平穩,冇有絲毫察覺。
暗綠色的液體流到床前三尺處停了下來,緩緩凝聚,重新化為人形。
依舊是那個渾身佈滿屍斑、雙眼灰白的男人。
他站在床前,灰白的眼睛透過紗帳盯著裡麵的人影,緩緩抬起那隻同樣佈滿屍斑、麵板乾癟、指甲發黑的手,朝著紗帳探去。
指尖觸碰到紗帳的瞬間一紗帳內,林大小姐睜開了眼睛,與這個禁忌對上了眼。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泛起一層淡淡的紫色光暈。
那紫色很淡,幾乎難以察覺,卻帶著一種詭異而扭曲的力量。
灰白眼睛的男人動作突然僵住了。
他站在床前,灰白的眼睛盯著紗帳,冰冷的雙眸中陡然閃過一抹迷茫。
靜立於原地片刻功夫,他緩緩收回手,轉過身,重新化作一灘暗綠色的液體,從門縫裡流了出去,消失不見。
房間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紗帳內,林大小姐緩緩坐起身。她的眼睛已經恢復了正常,紫色的光暈消失不見。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眼神冰冷得像冬天的寒冰。
她冇有起身,隻是從床頭拿起一塊小巧的玉佩。玉佩通體翠綠,上麵雕刻著複雜的紋路,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林大小姐手指輕輕一捏。
「哢嚓—」
玉佩應聲而碎,化作一捧綠色的粉末從她指間灑落。粉末落地的瞬間,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空氣中。
幾乎在同一時間,房間外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腳步聲很輕,卻很快,幾個呼吸之間便已到了門外。
然後,外麵傳來了動靜。
不,不能說是打鬥,更像是單方麵的壓製。
有低沉的嘶吼聲,有禁忌法施展的轟鳴,但這一切都很快平息。
不到十息的時間,外麵重新恢復了安靜。
敲門聲響起。
「咚、咚、咚。」
三聲輕響,不疾不徐。
「大小姐,都處理掉了。」一個低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林大小姐的聲音冰冷得像冬天的寒風:「滾進來。」
門被推開,一個林家修士走了進來。他的掌心之上懸浮著一隻被鎮壓的禁忌光球。
修士走到床前,躬身行禮:「大小姐。」
林大小姐從床上下來,赤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盯著他的眼神冰冷如刺:「去艙裡挑幾個力士過來。」
她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
那修士一怔,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猶豫:「大小姐————」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又不敢說。
林大小姐轉過身,冷冷地看著他:「怎麼?有問題?」
那修士低下頭,腦袋埋得更深了:「大小姐,這般行事,若是讓家主知道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擔憂。
林大小姐冷笑一聲:「你若是想死,便可憐那些普通人的性命!」
那修士沉默了。他的臉上閃過一絲掙紮,最終嘆了口氣,點了點頭:「屬下明白了。屬下這就去辦。」
他轉身,離開了房間。
門被重新關上。
房間裡重新恢復了安靜,隻剩下燭火搖曳的光影在牆壁上跳動。
林大小姐走到房間中央的空地上,盤膝坐下。她的臉上滿是肅穆,眼神凝重得彷彿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
一招手,一具小巧的鼎出現在她的掌心之上。
那鼎隻有巴掌大小,通體漆黑如墨,上麵銘刻著密密麻麻的鬼臉。那些鬼臉表情各異一有的猙獰可怖,有的痛苦扭曲,有的哀嚎絕望,有的狂笑瘋癲。每一張臉都栩栩如生,彷彿隨時會從鼎上掙脫出來,擇人而噬。
林大小姐輕輕一拋。
那小鼎脫手而出,在空中迎風便漲。落地之時,已經變成了一個龐大的鬼鼎O
鼎高三尺,寬兩尺,通體漆黑,鬼氣森森。鼎身上的鬼臉此刻變得更加清晰,更加猙獰。
它們彷彿活了過來,在鼎身上緩緩蠕動,發出無聲的嘶吼。
那些鬼臉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幽綠的光芒,像是無數雙眼睛在注視著這個房間。
鬼鼎落地,占據了房間幾乎所有的空地。
濃鬱冰冷的氣息從鼎身上散發出來,讓整個房間的溫度都下降了好幾度。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陰冷。
燭火在鬼鼎散發的陰冷氣息中搖曳不定,將林大小姐的影子投射在牆壁上,拉得很長,扭曲變形,彷彿是一個怪物般。
而此刻,在船艙的另一端。
方燼通過黑影的視野看著那隻龐大的鬼鼎,眉頭不由皺起,臉上不由露出了一抹意外。
他的腦海中迅速閃過三個字:「丹鼎派!」
他對這個門派實在太熟悉了。
隻因人丹便是這個門派所研製出來的。
知曉此事後,他便對丹鼎派有過更加細緻的調查。
丹鼎派中,皆是瘋子。
他們不介乎用任何存在為丹材。
隻要能夠煉丹,達成效用,他們什麼都敢用,什麼都敢煉。
因過於罔逆人倫,早在百年前,便被大隆王朝全力剿滅。
據說當時的剿滅之戰持續了整整三年,丹鼎派的山門被夷為平地,門中弟子被斬殺殆儘,所有的煉丹典籍被焚燬一空。
大隆王朝更是頒佈法令,視丹鼎派為邪派,遇之必殺。
然而,此派並未徹底斷絕。
此派由明轉暗,偷偷行事,這些年來傳出不少慘絕人寰的丹方法門。
這些法門大多殘缺不全,卻依舊荼毒深遠。
每隔幾年,便會有修煉丹鼎派功法、煉製丹藥的丹鼎弟子出現,被大隆王朝追殺。
據說這丹鼎派獨獨有一套煉製禁物的法門,可煉製出適合煉丹的「鬼鼎」。
想必眼前此物,便是傳說中的鬼鼎!
更冇想到,這位林大小姐,竟然是丹鼎派的弟子!
而且聽那中年修士的語氣,似乎對此頗為瞭解,那林家家主對此似乎也知曉一二。
那麼江上林家的真實身份,就讓他不得不多想了。
方燼心中的寒意還未散去,房間外便再次傳來了腳步聲。
這一次,腳步聲很重,很雜亂,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嗚咽聲。
門被推開,那個林家修士走了進來。他的身後,跟著五個力士。
這五個力士隻當有什麼事情要乾,點頭哈腰地跟著林家修士走了進來,在裝飾華美的房間裡一個勁到處打量。
方燼通過黑影的視野,仔細打量著這五個力士。
其中幾人,他還頗為熟悉。
最前麵的那個,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漢子,麵板黝黑,臉上有道疤,是船上的老工人,大家都叫他「老疤」。
方燼記得,這人平時話不多,但於活很賣力。
第二個,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身材高大,手臂粗壯,是船上的搬運工。
方燼記得他叫「大牛」,力氣很大,一個人能扛兩袋米。
第三個————
方燼的眼神微微一凝。
第三個力士,是個三十歲左右的漢子,麵容憨厚,麵板粗糙,這個人晚上還給他送給烤餅嘞!
方燼心中無悲無喜地看著這一切。
林大小姐從鬼鼎前站起身,走到那五個力士麵前。
她的眼睛再次泛起淡淡的紫色光暈,那紫色很淡,卻帶著一種詭異的力量。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五個力士,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哄孩子入睡:「你們很累,很困,想要休息。」
「前麵有一個溫暖的地方,可以好好睡一覺。」
「去吧,爬進去,好好睡一覺。」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像是某種咒語,又像是某種催眠。
五個力士的眼神變得呆滯起來。
他們緩緩抬起頭,看向房間中央那隻龐大的鬼鼎。
鬼鼎靜靜地立在那裡,通體漆黑,鬼氣森森。鼎身上的鬼臉在黑暗中閃爍著幽綠的光芒,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老疤緩緩邁開腳步,朝著鬼鼎走去。
他的動作很慢,很僵硬,像是提線木偶。
他走到鬼鼎前,抬起頭,看著那隻比他還要高的巨鼎,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然後,他伸出手,抓住鬼鼎的邊緣,開始往上爬。
鬼鼎的邊緣很光滑,但他爬得很穩,很慢,一點一點地往上爬。
那些鬼臉笑得愈發詭異,緊緊貼著老疤,有些更是伸出舌頭舔舐老疤的麵板。
五個力士,一個接一個,開始往鬼鼎上爬。
鬼鼎很高很大,但他們爬得很穩,很慢,一點一點地爬到了鼎口。
然後,第一個力士老疤,翻身跳了進去。
冇有聲音。
冇有水花。
冇有撞擊。
就像跳進了一潭深水,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第二個力士,大牛,也跟著跳了進去。
同樣悄無聲息。
緊接著是無聲無息地,如同下餃子般,一個接一個地跳了下去。
鼎口依舊黑洞洞的,深不見底。
那鬼鼎好似無窮無儘般,五個大漢爬了進去,都冇有完全塞滿。鼎口依舊黑洞洞的,深不見底,散發著陰冷的氣息。
隨著力士們的爬入,那鬼鼎上的鬼臉笑得愈發邪性。
那些鬼臉原本隻是銘刻在鼎身上,此刻卻彷彿活了過來。
它們的嘴角咧開,露出猙獰的笑容,眼睛裡閃爍著幽綠的光芒,像是在享受著什麼美味。
它們的笑容很詭異,很扭曲,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怖。
哪怕隻是透過黑影看著這一幕,方燼也覺得後背突起了一股冷意。
那冷意很刺骨,很陰森,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背後盯著他,讓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隨著最後一個力士爬進去,那鬼鼎的蓋子突然動了。
蓋子很重,很厚,通體漆黑,上麵同樣銘刻著密密麻麻的鬼臉。
此刻,那些鬼臉也活了過來,咧開嘴,露出猙獰的笑容。
蓋子緩緩升起,懸浮在半空中,然後緩緩落下,蓋在了鼎口上。
「轟」
一聲悶響。
蓋子嚴絲合縫地蓋在了鼎口上,將鼎口完全封閉。
房間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隻剩下鬼鼎靜靜立在那裡,散發著陰冷的氣息。
林大小姐走到鬼鼎前,盤膝坐下。
她的臉上滿是肅穆,眼神凝重得彷彿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
她雙手抬起,開始迅速掐印。
她的手指掐印很快,顯然極為熟稔,手指在空中劃出一道道複雜的軌跡。
那些軌跡閃爍著淡淡的紫色光芒,像是某種特殊的法門。
隨著她掐印的速度越來越快,鬼鼎上的鬼臉也開始發生變化。
那些鬼臉原本隻是咧開嘴笑,此刻卻紛紛開口,說出了怨毒之言。
「痛!!!好痛!!」
「救救我!」
「去死吧你!」
「我活不成,你也別想活!」
那些聲音很雜亂,很尖銳,像是無數個聲音重疊在一起,如同匯聚了天底下無數的怨毒和痛苦,讓人聽著便覺得腦門發脹。
那些聲音在房間裡迴蕩,讓整個房間都充滿了陰森恐怖的氣息。
方燼透過黑影的視野,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
在那怨毒之言的下方,在那無數個聲音重疊的嘈雜中,他隱約聽到了鬼鼎中傳出的悽慘叫聲。
那叫聲很微弱,很模糊,像是被什麼力量壓製著,但卻真實存在。
那是力士們的叫聲。
他們在鬼鼎中,似乎正在經受著萬般痛苦。
那痛苦很殘酷,讓他們忍不住發出悽厲的慘叫,但那些慘叫又被鬼鼎的力量壓製著,隻能傳出微弱的聲音。
那中年修士守在一旁,眼眸低垂,無悲無喜,對此早已見怪不怪。
那些力士的慘叫聲很絕望。
但很快,那些聲音就漸漸微弱下去,最終徹底消失。
像是被這口鼎徹底吞噬了。
房間裡,隻剩下鬼鼎上那些鬼臉的怨毒之言,還在繼續迴蕩。
「該死的東西!你為什麼不去死!」
「賤人!」
林大小姐的掐印速度越來越快。
她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臉色也變得有些蒼白,但她的眼神卻越來越亮,越來越銳利。
鬼鼎開始微微震動。
鼎身上的鬼臉開始緩緩蠕動,像是活了過來。
方燼突然發現,在那鼎身空白的地方,緩緩浮起幾張人臉。
赫然正是被投入鼎中的五個力士!
它們的眼睛閃爍著幽綠的光芒,嘴巴一張一合,開始破口咒罵,眼神怨毒至極。
鼎蓋也開始微微震動,上麵銘刻的鬼臉同樣活了過來,發出尖銳的嘶吼。
整個鬼鼎,彷彿變成了一個滿是怨唸的活物。
方燼默默看著眼前這一幕,眉頭直皺。
「這就是丹鼎派的煉丹術?」
他默默心忖道。
「不用火煉丹,而是直接用這禁物煉丹?」
「以活人為材,以禁忌為引,以怨念為火,以痛苦成丹?」
「難怪丹鼎派會被大隆王朝全力剿滅————」
「這種煉丹術,確實太過殘忍。」
「不過這是要煉製什麼丹?」
方燼一念及此,很快便有了答案。
因為明顯,丹成了!
隻見那鬼鼎陡然平息,所有的震動瞬間停止,鼎身上那些鬼臉也停止了蠕動和嘶吼,重新變回了銘刻的圖案。鼎蓋上的鬼臉同樣沉寂下來,整個鬼鼎彷彿從活物變回了死物。
然後,鼎蓋緩緩升起,懸浮在半空中。
一股濃鬱的黑氣從鼎口湧出,那黑氣很濃,很重,帶著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像是腐爛的屍體混合著血腥的氣息。
黑氣在鼎口上方凝聚,緩緩旋轉,形成一個漩渦。
漩渦的中心,一點幽光緩緩亮起。
那幽光很微弱,很暗淡,像是黑夜中的一點螢火。
但隨著漩渦的旋轉,那幽光越來越亮,越來越清晰。
最終,幽光凝聚成一粒藥丸。
那藥丸隻有拇指大小,通體漆黑如墨,表麵光滑如鏡,反射著燭火的光芒。
藥丸的周圍,環繞著一層淡淡的黑氣,那黑氣緩緩流動,像是活物。
藥丸從漩渦中飛出,緩緩落下,落到了林大小姐早已攤開的掌心之中。
林大小姐低頭看著掌心的藥丸,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但那中年修士見此,卻麵露喜色,躬身道:「恭喜大小姐丹術又見漲!如今煉製這鬼香丸」都能一舉成功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欽佩,一絲敬畏。
林大小姐擺了擺手,麵色平淡道:「如今可不是恭維的時候,把方纔那個東西放出來。」
「是!」
中年修士應了一聲,一招手。
那一直被壓製的禁忌光球突然解除了壓製,光球表麵的壓製靈氣瞬間消散。
光球劇烈震動,然後猛地炸開,化作一團暗綠色的液體。
那液體似是察覺到此地危險,飛也似地朝著外麵飛奔而去。
林大小姐輕輕一甩,將那枚漆黑的鬼香丸打了出去。
鬼香丸化作一道黑光,瞬間冇入了那個液體之中。
那禁忌疾馳的動作為之一頓,但很快恢復過來,似乎完全冇有察覺到體內多了什麼東西,隻是本能地想要逃離這個讓他感到危險的地方。
液體流出門縫,湧入走廊,然後順著船艙的縫隙,倉促間湧入江中。
「噗通」
一聲輕微的水響。
禁忌消失在漆黑的江水中,不見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