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林大小姐的底牌
晉升第四天市是萬萬不能的。
方燼盤膝坐在船艙角落,閉著眼睛,心中卻清醒得像一塊冰。
至少,現在不能,在這裡不能。
大隆王朝能夠取代前朝神朝,統治這片土地數百年,靠的絕不僅僅是兵強馬壯。
據僧人所說,大隆掌握著一件類似於孽河的「禁物」,那日大隆便是依靠此物闖入孽河世界,並且意圖融合孽河。
那東西具體是什麼,無人知曉。
但方燼知曉,大隆掌握此物,便意味著大隆境內所有修士的絕對掌控,無論是如何,自己都不能晉升,甚至連禁忌法都不能輕易動用,否則定然會引起大隆的關注。
隻有等到了西天。
大隆與西天勢不兩立,進入西天之後,大隆便徹底鞭長莫及。
而現在,他隻能等。
方燼緩緩睜開眼睛,目光在昏暗的船艙裡掃過。
船已經全速航行了半日。
天色從清晨到了午後,但江麵上的霧氣卻越來越濃,白茫茫一片,將整艘船都籠罩其中。能見度不足十丈,船像是航行在一片無邊無際的白色世界裡,前後左右都是茫茫的白色。
三十四個力士船工,被分成兩班,輪換不休。
他們不知究竟,隻當東家想早點到岸,便賣力地乾活,於得熱火朝天。
方燼混在人群中,縮在角落,悄悄地關注著每一個人。
時間一點點流逝。
船艙外,江風呼嘯,吹得船帆獵獵作響。船身在濃霧中穿行,破開水流的聲音沉悶而急促,像某種巨獸在喘息。
偶爾,能聽到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像是哭泣又像是笑聲的詭異聲響,但很快就被風聲和水聲淹冇。
冇有人敢出去看。
所有人都縮在船艙裡,等著下一輪換班。
方燼的觀察,持續了整整半日。
然後,變故發生了。
「啊——!」
一聲悽厲的尖叫,突然從船艙另一頭響起,像一把刀,劃破了壓抑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驚動,猛地站起身,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隻見一個年輕力士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手指顫抖地指著麵前的鋪位,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死————死了————他————他死了————」
方燼眼神一凜,立刻起身,快步走了過去。
其他力士也紛紛圍攏過來,但當他們看清鋪位上的景象時,全都倒吸一口冷氣,臉色瞬間變了。
鋪位上,躺著一箇中年漢子。
這個人,方燼認識。
他叫老吳,是船上的老力士,乾活勤快,為人憨厚,平時不怎麼說話,但人緣不錯。
此刻,他仰麵躺在鋪位上,臉上,卻帶著一種詭異的、近乎安詳的微笑。
嘴角微微上揚,臉頰的肌肉放鬆,像是做了一個美夢,正沉浸在甜美的夢境裡。
可他的身體,卻已經僵硬了。
麵板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灰色,像是被凍了很久。
裸露在外的脖頸和手臂上,佈滿了細密的、像是魚鱗般的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一種濕漉漉的、令人作嘔的光澤。
最可怕的是他的胸口。
衣服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麵的麵板。而在麵板上,赫然印著一個清晰的、巴掌大小的手印。
手印是深紫色的,邊緣泛著黑,像是淤血,五指分明,指尖纖細,看起來————像是一個女人的手。
手印的位置,正好覆在心口上。
方燼臉色陰沉。
他擔心船艙裡出現禁忌,故而一直在關注船艙裡的所有人。
然而卻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死了。
悄無聲息,毫無預兆,甚至他都冇察覺到。
而且期間竟然任何深度變化都冇有。
「這————這是怎麼回事?」
「我早上還在跟老吳說話,怎麼才半天時間,他就這樣了?」
「是龍王————是龍王來索命了!」
「林大小姐不是已經祭過龍王了嗎?為什麼還會出現這種事情?」
「怎麼辦?死人了!」
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
船艙裡已經亂成一團。
有人想往外跑,卻被其他人死死拉住;
有人跪在地上,對著虛空磕頭,嘴裡唸唸有詞,祈求龍王饒命;
還有人縮在角落,抱著頭,渾身發抖如篩糠。
羅頭兒這時聞訊趕來,看到老吳的屍體,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強作鎮定,嗬斥著讓眾人安靜,但聲音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都閉嘴!慌什麼慌!」
他吼道,「先把人抬出去!找塊布蓋上!」
「我去請大小姐!」
幾個膽大的力士上前,用顫抖的手抬起老吳的屍體。
雖然不知道老吳什麼時候死的,但那屍體已經僵了,硬得像塊木頭,抬起來時,甚至能聽到關節處發出的、細微的「哢哢」聲。
手腕上的紅繩,輕輕顫動了一下。
土地爺分識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小子,看到那個手印了嗎?」
「看到了。」
「這是「水娘娘」。」
「江上禁忌的一種,喜歡在霧天出冇,專找身強力壯的男人,她會先進入獵物的夢裡,讓他們做一個美夢,夢見自己最渴望的東西,然後在最幸福的時刻,把魂抽走後,再吃心。」
「所以老吳臉上纔會帶著笑?」方燼問。
「嗯。」
土地爺分識道:「死得毫無痛苦,甚至死得心甘情願,這就水娘娘,她並不會強行索命,是賜予」你一場美夢,然後用這場夢,換你的命。」
方燼沉默了片刻,又問:「之前失蹤的那些人,也是她乾的?」
「不一定。」土地爺分識道,「江上禁忌千奇百怪,找替身的方式也各不相同。水娘娘」隻是其中一種,而且————她通常不會連續作案。這次突然出現,恐怕————」
它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凝重:「恐怕是因為龍王真的不在了,這些原本被管束的禁忌,按照自己的習性」和規則」,開始活動了,水娘娘」喜歡霧天,喜歡壯年男子,所以霧一起,她就來了。
方燼的目光,透過艙口的縫隙,看向外麵茫茫的白霧。
霧氣濃得像化不開的奶,將天地都吞冇其中。隻能聽到江水流動的聲音,還有風穿過霧氣的、那種詭異的嗚咽。
像無數個女人,在霧氣深處,低聲哭泣。
方燼略一沉默,在心中緩緩道:「接下來,還會有其他禁忌出現?按照它們各自的規則」和習性」?」
「冇錯。」
土地爺分識肯定道:「而且隻會越來越多,越來越頻繁,直至出現新的「龍王」。」
方燼冇有再問,然而土地爺分識卻不吐為空。
「這種情況,在你們修士眼中,有一個說法。」
」
一百鬼夜行!」
船艙裡亂象未平,恐慌還在發酵。羅頭兒已經匆匆跑去稟報,留下力士們麵麵相覷,看著地上老吳蓋著粗布的屍體,誰也不敢靠近。
約莫半盞茶的功夫,艙口的簾子被掀開。
林大小姐走了進來。
她依舊穿著那身素白色的衣裙,頭髮一絲不苟地梳著,插著那支木簪。
臉上冇有什麼表情,既不驚慌,也不憤怒,平靜得像一潭深水。隻是那雙溫婉的眼睛裡,似乎多了幾分平日裡冇有的銳利。
在她身後,跟著一箇中年修士。
此刻,這位修士麵色凝重,目光如電,一進船艙便徑直走向老吳的屍體。
林大小姐則站在艙口,目光緩緩掃過眾人。
她的視線所及之處,喧鬨聲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像是被無形的力量壓製。
「大家稍安勿躁。」
林大小姐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船艙,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安撫力量:「事情我已經知道了,趙先生會先檢視情況。」
她的語氣很平靜,好似對眼前這事情胸有成竹般。
這種平靜的語氣,在這種時候,反而給了人信心,讓原本慌亂的人們漸漸安靜下來。
一旁的方燼眼眸微微一閃。
土地爺分識適時發出了一道驚疑聲。
方燼心底默默問道:「這也是禁忌法?」
「這種禁忌法極為少見,可以改變人的看法......冇想到這小女娃竟然會有這種禁忌法。」
方燼眼神微微閃動,冇有回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中年修士身上。
隻見中年修士蹲在老吳屍體旁,先是掀開粗布,仔細看了看那個深紫色的手印。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泛起一絲極淡的青光,輕輕虛按在手印上方一寸處,停住不動。
他在感應。
方燼縮在人群後方,眼睛微微眯起。他能感覺到,趙修士指尖那點青光,正在以一種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頻率波動,像是在探查手印中殘留的「氣息」。
片刻後,中年修士收回手指,又翻開老吳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捏開嘴巴看了看舌苔,甚至抬起老吳僵硬的手腕,摸了摸脈搏。
他的動作很仔細,很專業,但臉上的神色卻越來越凝重。
最後,他站起身,走到林大小姐身邊,低下頭,湊近她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說了幾句。
聲音壓得極低,但方燼的耳朵經過修煉,遠非常人可比。
他隱約捕捉到了幾個零碎的詞:「————確實是水娘娘」————氣息很新————就不久前————霧太濃,感應不清————」
林大小姐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眼睫微微垂了一下。
等中年修士說完,她才緩緩點了點頭,然後抬起頭,看向眾人。
「諸位兄弟。」
她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多了一絲鄭重:「我的人已經看過了,老吳兄弟————是遇到了江上的「陰祟」,不幸罹難。」
她冇有具體說「水娘娘」,隻是用了「陰祟」這個模糊的詞,但力士們都是走江的,或多或少聽過一些傳說,此刻聽到這個詞,再聯想到老吳胸口那個詭異的女人手印,頓時明白了七八分,臉上紛紛露出恐懼之色。
「大小姐,那————那我們怎麼辦?」有人顫聲問道,「這「陰祟」會不會還來?」
「是啊,老吳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了,我們會不會也————」
「這船上————還安全嗎?」
恐慌又有逐漸蔓延的跡象。
林大小姐抬起手,輕輕往下按了按,示意眾人安靜。
「諸位兄弟放心。」
她的聲音裡透著一股令人安心的堅定:「我林家既然帶大家走這趟江,就絕不會坐視不管,江上難免有些魑魅魍魎,但林家也不是毫無準備。」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那位中年修士身上:「從今日起,趙先生會日夜坐鎮船艙,護衛大家安全。有趙先生在,尋常陰祟」,絕不敢靠近。」
此言一出,船艙裡的氣氛頓時為之一鬆。
力士們臉上露出了驚喜的神色。
修士!
有修士坐鎮!那還怕什麼「陰祟」?
在他們這些人眼裡,修士就是神仙般的人物,能飛天遁地,能降妖除魔。
「多謝大小姐!」
「大小姐仁義!」
「有趙先生在,我們就放心了!」
感激和慶幸的聲音此起彼伏。
林大小姐微微頷首,又交代了幾句安撫的話,讓羅頭兒安排人將老吳的屍體妥善處理,然後便帶著隨從丫鬟,轉身離開了船艙。
那趙先生並冇有跟著林大小姐離開,而是在船艙裡尋了個乾淨的地兒,盤膝坐在那裡,好似在安靜修煉。
簾子落下,隔絕了內外。
船艙裡,力士們重新坐下,低聲議論著,臉上雖然還有後怕,但比起剛纔那種崩潰般的恐慌,已經好了太多。
見這位修士留在了船艙內,像一顆定心丸,人們漸漸不那麼害怕了。
有幾個頭腦靈活的力士,忍不住朝著趙先生修煉的地方靠了靠,好像這般就安全了許多。
隻有方燼,依舊縮在角落,眼神冰冷。
就算「水娘娘」走了,但還有極多江上的禁忌。
他雖然不知這趙姓修士的修為,但這位趙姓修士給自己的感覺,定然是冇有踏足第五天市的。
第四天市的修士在百鬼夜行之時,若無底牌,自保都是極難的。
念及此處,方燼突然對那林大小姐有恃無恐的底牌頗為好奇,他眼眸低垂,心底悄悄生出了幾分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