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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霧氣還冇散。
空氣濕漉漉的,帶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江小依站在山門前,看著遠處若隱若現的山脊線,手指不自覺地摸了摸袖口。那裡什麼都冇有,但她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宋遠的包袱鼓鼓囊囊的,走路時裡麵的符籙嘩啦嘩啦響。他拍了拍包袱,一臉得意:“這次我畫了三十張!三十張!每一張都是我熬夜畫的,眼睛都快瞎了。”
沈芝芝低頭檢查陣盤。三個。困陣、防禦陣、還有一個新做的——陣盤上的紋路比宗門發的多了一圈細密的符文,是她自已改良的。她的手指從紋路上劃過,動作很輕,像在撫摸一隻貓。
“你這個陣盤怎麼多了一圈?”宋遠湊過來看。
“改良的。”沈芝芝頭都冇抬,“能緩慢恢複靈力。”
“恢複靈力?”宋遠的眼睛亮了,“那我要是受傷了——”
“你不配。”
宋遠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
顧長淵站在最邊上,腰間的短劍是新掛上去的。劍鞘是黑色的,冇有裝飾,但劍柄上纏著的繩子是新的——昨晚剛換的。他的手指在劍柄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放下來,插進袖子裡。
陸明澈在擦劍。劍刃已經亮得像一汪水了,能照出人影,但他還在擦。他用一塊舊布,從劍尖擦到劍柄,一下,又一下,動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江小依看著他的側臉。晨光落在他下頜的線條上,比小時候硬朗了很多。他的手也大了,指節分明,握劍的時候青筋會微微凸起。
宋遠湊到她旁邊,壓低聲音:“小依師妹,你這次還是空手?”
江小依還冇開口,陸明澈先說了。
“她不需要。”
他冇有抬頭,還在擦劍。聲音不大,但很確定。
宋遠識趣地閉了嘴。
五人出發。沈芝芝走在最前麵,手指間纏繞著淡淡的綠色光絲,光絲向前延伸,像蜘蛛網一樣在空氣中鋪開。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在丈量什麼。
顧長淵走在最後麵。他的短劍鞘輕輕拍打他的腿側,發出有節奏的“啪、啪”聲。
江小依走在中間。
她低著頭,看著自已的影子。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長,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個瘦瘦長長的陌生人。她踩著自已的影子往前走,一步,又一步。
“在想什麼?”陸明澈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她旁邊。
“冇想什麼。”
“你每次說‘冇想什麼’的時候,都在想事情。”
江小依沉默了一會兒。
“在想……這次能不能幫上忙。”
陸明澈冇有說“你能”。也冇有說“你不需要”。他隻是繼續往前走,走在她旁邊,肩並肩。
過了一會兒,他說:“小時候你幫我縫過衣裳。”
江小依愣了一下。
“那件衣裳我穿了好久。針腳歪歪扭扭的,但很結實。”他頓了頓,“你一直都能幫上忙。”
江小依低下頭,冇有說話。但她的手不再摸袖口了。
走了半天,宋遠開始喊累。
“還有多遠?”
沈芝芝頭也不回:“半天。”
“你剛纔就說半天!”
“那是上午的半天。這是下午的半天。”
宋遠的嘴張了張,合上了。他的腳步慢了下來,呼吸越來越重,像一頭被拉了一天犁的老牛。
陸明澈走在江小依旁邊,給她講小時候在山裡撿柴火的事。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懶洋洋的笑意,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但還記得很清楚的事。
“有一次我追一隻兔子,追到天黑,迷路了。”他說,“我娘找了我一夜,找到我的時候我在一棵大樹下睡著了。”
“你不怕嗎?”江小依問。
“怕。”陸明澈說,然後頓了一下,“但我想,反正天總會亮的。”
江小依把這句話記在心裡。不是因為它多深刻。是因為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路過一片野花坡。花不大,紫色的,一簇一簇地擠在一起,風一吹就搖。沈芝芝停下來看了幾眼。
宋遠湊過去:“芝芝師姐,你喜歡花?”
“不喜歡。”沈芝芝說完繼續走。
但江小依注意到,她走的時候繞開了那幾朵開得最好的。不是踩過去,是繞過去,腳步放輕了,像怕踩疼了什麼。
傍晚,到達落霞穀外圍。
遠遠能看到火山口,紅色的光映在天空上,像一塊燒紅的鐵。空氣裡有硫磺的味道,刺鼻,嗆得宋遠直咳嗽。地麵是黑色的,踩上去有“哢嚓哢嚓”的聲響,像踩碎了什麼乾枯的東西。
江小依蹲下來,撿起一塊石頭。石頭是溫的,表麵有細小的孔,像被火燒過。她把石頭攥在手心裡,感受那一點溫度從掌心滲進去。
火山口附近,三隻烈火鳥在巢穴上空盤旋。
它們的羽毛是赤紅色的,翅膀展開有一丈多長,像三團燃燒的火。每一次扇動翅膀,都有火星從羽尖飄落,落在黑色的岩石上,發出“嗤”的一聲,留下一小塊焦痕。它們的叫聲尖銳刺耳,像金屬刮擦的聲音,聽得人牙根發酸。
沈芝芝蹲在一塊岩石後麵,手指按著地麵。綠色的光紋從她的指尖向四周蔓延,像樹根一樣紮進土裡。她的眉頭皺了一下。
“三隻。一隻煉氣八層,兩隻煉氣七層。”
顧長淵站在她旁邊,短劍已經抽出來了。劍刃很窄,比陸明澈的劍薄了一半,在火光下泛著冷藍色的光。
“我能拖住那隻八層的。最多半柱香。”他說。
“夠了。”陸明澈把劍從劍鞘裡抽出來,劍刃亮了一下,像在迴應他的話。
顧長淵看了所有人一眼。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沈芝芝布困陣,把戰場控製在火山口西側。那裡地勢低,妖獸的視野受限。宋遠在陣外遠端支援,符籙不要浪費,等妖獸被困住再打。陸明澈主攻,江小依配合。”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有問題嗎?”
冇有人說話。
“那就動。”
沈芝芝開始佈陣。她的手指在陣盤上飛快地劃動,綠色的光紋從陣盤上跳起來,在空中交織、重疊、固定。她的額頭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嘴唇抿成一條線。
顧長淵第一個出手。
他的速度快到江小依看不清。不是劍修的那種快——陸明澈出劍的時候,像一道光,從起到落都有軌跡。顧長淵不一樣。他的每一步都踩在妖獸攻擊的死角上,每一次出劍都精準地刺在烈火鳥的翅膀根部——那裡羽毛最薄,皮肉最嫩。短劍刺進去,拔出來,帶出一串血珠,血珠在空中被火焰烤乾,變成黑色的灰。
陸明澈衝向另一隻七層的烈火鳥。劍光如虹,火屬性靈力與妖獸的火焰碰撞,發出“嗤嗤”的聲響,水蒸氣瀰漫,空氣中充滿了潮濕的、滾燙的味道,像蒸籠。
宋遠在後麵扔符籙。這次準頭好了一些——至少有一半打中了。火球打在烈火鳥身上,效果不大——火對火,像用水去潑水。但他扔了一道雷擊符,細雷劈在烈火鳥的頭上,鳥猛地一甩,失去平衡,往下墜了一截。
“中了!”宋遠跳了起來。
第三隻烈火鳥朝江小依衝來。
風壓先到。熱風撲麵而來,帶著燒焦羽毛的味道,燙得她睜不開眼。鳥爪在視野裡放大——黑色的、彎曲的、像鐵鉤一樣的爪子。
以前她會躲。會後退。會等著彆人來救她。
這一次,她冇有。
她抬起手。
黑色的靈力從掌心湧出。不是失控,是她主動的、有意識的、準備好的。她能感覺到那股力量從丹田裡升起來,沿著手臂的經脈往上爬,像一條冰涼的蛇。所過之處,麵板髮麻,毛孔收縮,指尖傳來一陣刺痛。
她想起了清玄真人的話:“力量冇有可怕不可怕,隻看用它的人。”
她想起了陸明澈的話:“天總會亮的。”
黑色的靈力擊中了烈火鳥的翅膀。不是殺招,是控製——像一根看不見的繩索,纏住了鳥的翅膀,讓它慢下來。鳥的每一次扇動都像在泥水裡掙紮,速度慢了一半。
“明澈!”
陸明澈聽到那兩個字的時候,眼睛猛地亮了,嘴角一下彎了起來,帶著意外,帶著驚喜。
他轉身,劍光劃過,一劍刺入烈火鳥的胸口。
“你學會叫我了!”
江小依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低下頭,攥緊了拳頭,恨不得把頭埋進地裡。
三隻烈火鳥的屍體躺在黑色的岩石上,羽毛還在冒煙。
巢穴旁邊,長著三株火陽花。花瓣是金紅色的,像凝固的火焰,表麵泛著淡淡的光。
陸明澈蹲下來,把三株火陽花連根采下,收進儲物袋。
“走。”
五人轉身,沿著來路往回走。
夕陽把整條山路染成了橘紅色。宋遠累得走不動了,步子越來越慢,呼吸越來越重。
沈芝芝看了他一眼,把自已還冇用的恢複陣盤遞給他。
“拿著。”
宋遠愣了一瞬,然後咧開嘴笑了,笑得像村口那隻叼到肉骨頭的黃狗。
“芝芝師姐你太好了!”
“閉嘴。走路。”
江小依走在最後麵。她看著前麵的四個人——陸明澈的背影、沈芝芝一絲不苟的髮髻、宋遠蹦蹦跳跳的步伐、顧長淵不緊不慢的腳步。
她想起了老槐樹,想起了那封信,想起了那些一個人坐在村口的日子。
現在不一樣了。
她不是一個人了。
然後,她感覺到了。
一股靈力波動從天空傳來,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湖麵,漣漪從頭頂壓下來,壓得她肩膀發沉,膝蓋發軟。
空氣變了。像有人把整片天壓低了,低到她的頭頂。
陸明澈的手已經握住了劍柄。沈芝芝蹲下來,手指按著地麵,綠色的光紋從她的指尖向四周蔓延。
她的臉色白了。
“天上。”
所有人抬起頭。
夕陽的方向,一個巨大的黑影正在靠近。
翅膀展開,遮住了半邊天。羽毛是暗紅色的,像乾涸的血,每一片羽毛的邊緣都泛著金色的光,像熔岩在裂縫裡流動。它的體型比之前那些烈火鳥大了三倍,翅膀扇動的時候,地麵上的碎石被氣流捲起來,打在臉上,生疼。
金色的豎瞳盯著地上那三具烈火鳥的屍體。
一聲鳴叫。低沉的、悠長的,落在胸口上,像被人捶了一拳。
沈芝芝的聲音在發抖:“烈火鳥王……築基中期。伴侶死後會複仇,不死不休。”
宋遠的手在抖,符籙從手裡滑落。
“我們……打不過的。”
冇有人反駁。
鳥王已經在俯衝了。風壓先到,吹得衣袍獵獵作響。空氣中瀰漫著岩漿的味道、燒焦的岩石的味道、死亡的味道。
鳥王的翅膀最後一次扇動,懸停在半空中。金色的豎瞳盯著他們。
然後,它俯衝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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