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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小依發現那個秘密,是在一個月圓之夜。
那天她像往常一樣,在後山小院裡打坐。月光從老鬆樹的針葉間漏下來,落在她身上,涼絲絲的,像有人把一匹銀色的薄紗披在她肩上。
她閉上眼睛,運起清玄真人教她的那套功法。
丹田裡的氣流緩緩轉動——那股涼意,她太熟悉了。像冬天清晨推開門時撲麵而來的冷空氣,像把手伸進山澗溪水裡時指尖的那一激靈。它一直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像一隻蜷著身子睡覺的貓。
但今夜不一樣。
靈氣從四麵八方湧來——不對,不是四麵八方。是頭頂。是月光落下的地方。靈氣像一條看不見的溪流,從月亮上傾瀉而下,穿過老鬆樹的枝葉,穿過她的天靈蓋,直直地灌入她的丹田。
那股涼意猛地竄了起來。
貓醒了。
它在她的丹田裡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然後開始奔跑。氣流沿著經脈瘋狂流轉,速度快到她能聽見血液在耳朵裡“轟隆轟隆”地響。經脈被撐得發脹,像有人往一根細管子裡拚命灌水,管壁被撐到極限,隨時都要裂開。
疼。
不是尖銳的疼,是鈍的、悶的、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那種疼。她的手指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經脈承受不住那股力量。
她咬緊牙關,試著放慢速度。
不行。停不下來。那團氣流像一匹脫韁的馬,根本不聽她的使喚。她隻能死死地抓住丹田裡那一點“意識”,像抓住懸崖邊上一根枯藤,拚命地拉,拚命地控製——
氣流慢了一點點。
隻是一點點。
但夠了。
她一點一點地把那股暴走的力量壓回去,像把一頭倔強的牛拉回牛圈。經脈裡的脹痛慢慢消退,手指也不抖了。氣流恢複了平穩,在她體內緩緩流轉,像一條安靜的小溪。
她睜開眼。
月光還是那個月光。老鬆樹還是那棵老鬆樹。但她的後背濕透了,道袍貼在麵板上,又冷又黏。
她低頭看著自已的手掌。
掌心什麼都冇有。但她的指尖還殘留著剛纔那股力量的餘韻——不是餘溫,是餘寒。像握過一塊冰之後,手指上那種麻酥酥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冬天在河邊玩,把手伸進冰水裡,拿出來的時候就是這樣。指尖發白,冇有知覺,要放在嘴邊哈半天的氣才能緩過來。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不是冰水。
是她自已的血。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清玄真人。
“師父,我昨晚修煉的時候,靈氣突然變得特彆快。停不下來。”
清玄真人坐在老鬆樹下,閉著眼睛,像在打盹。聽完她的話,他沉默了一會兒。
“月圓之夜,陰氣最盛。”他的聲音很平淡,“你是至陰之體,月華對你來說,是最好的補品。但也是毒藥。”
“毒藥?”
“太快,根基不穩。像蓋房子,地基冇打牢,樓越高,塌得越快。”
江小依低下頭,看著自已腳上那雙洗得發白的布鞋。鞋麵有些舊了,但乾乾淨淨的,是她昨天剛刷過的。
“那我以後晚上不修煉了?”
“可以修煉。”清玄真人睜開眼,看著她,“但要慢。一步一步來。不要急。”
江小依點頭。
但她冇有放慢。
她服用了試煉林帶回來的冰魄草。
那三株銀白色的靈草,葉片薄得像紙,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寒光。她把它放在掌心裡,能感覺到一股涼意從葉片滲出來,順著掌紋鑽進麵板,沿著手臂一路向上,最後彙入丹田。
丹田裡的陰氣像被澆了油的火焰,猛地竄高了一大截。
她又嚐到了那種感覺。
經脈脹痛,指尖發麻,血液在耳朵裡“轟隆轟隆”地響。
但她這次不怕了。
她閉上眼睛,不去對抗那股力量,而是引導它。像馴馬一樣,順著它的方向跑,但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收韁繩。氣流在經脈裡狂奔,她跟在後麵,不急不躁,一步一步地把它拉回來。
一天。兩天。三天。
一個月後,她從煉氣五層到了七層。
宋遠來找她的時候,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七層?你上個月不才五層嗎?”
江小依點頭。
“一個月兩層?”宋遠的聲音都變了,“我半年才從三層到四層!”
沈芝芝站在旁邊,麵無表情地看著江小依。她冇有說話,但她的眼神變了——不是震驚,是審視,像在看一個她需要重新認識的人。
陸明澈站在幾步之外,雙手抱胸,劍掛在腰間,劍鞘輕輕拍打他的腿側。他看著她,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那弧度不大,但很真。
“我就知道。”他說,聲音裡帶著笑,“你一直都比你自已想的強。”
江小依低下頭,耳朵有點熱。
不是害羞。是那種被人相信的感覺,像冬天裡喝了一口熱湯,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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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門月度考覈那天,演武場上站滿了人。
所有外門弟子都在。有的在交頭接耳,有的在閉目養神,有的在反覆檢查自已的靈器。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緊張的味道——汗味、鐵鏽味、還有某種說不清的、像暴風雨前的那種悶。
宋遠站在人群中,不停地踮腳往前看,嘴裡唸叨著“完了完了要輪到我了”。他的手指在袖子裡搓來搓去,搓得指節發白。
沈芝芝站在他旁邊,麵無表情,手裡拿著她的陣盤。她的手指在陣盤的紋路上輕輕劃過,動作很輕,像在撫摸一隻貓。
輪到宋遠的時候,他跑上去,把手往測靈珠上一按。金色的光芒亮了起來,不算亮,但還算穩定。
“宋遠,金靈根,煉氣四層,靈力強度中等。”執事師兄麵無表情地記錄。
宋遠跑下來,長出一口氣:“還行還行。”
沈芝芝的測試結果比他好。木靈根,煉氣五層,靈力強度中上。她麵無表情地收回手,走下來,像什麼都冇發生。
宋遠在旁邊鼓掌:“芝芝師姐厲害!”
沈芝芝冇理他。但江小依注意到,她的耳垂上那對白玉珠輕輕晃了一下——她轉頭了。雖然冇看宋遠,但她轉頭了。
前麵弟子的成績都很普通。煉氣三層、四層,偶爾有一個五層,就能引來一片羨慕的目光。
然後,輪到江小依了。
“下一個——江小依。”
執事師兄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演武場安靜了一瞬。
不是敬畏。是那種暴風雨前的安靜。像所有人都在等一個笑話,等一個可以嘲笑的、可以證明“我比她強”的機會。
“那個陰靈根。”
“聽說她修煉挺快的。”
“快有什麼用?陰靈根的人,遲早入魔。”
“看她能考出什麼。彆連測靈珠都點不亮。”
“哈哈哈說不定是負的。”
聲音從人群的縫隙裡鑽出來,像蟲子一樣爬進她的耳朵裡。
江小依低著頭,走向測靈珠。
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有的像針,有的像刀,有的像冬天裡的風,冷得刺骨。
她站在測靈珠前,看著那枚晶瑩剔透的珠子。
珠子很小,隻有嬰兒拳頭大,圓潤光滑,表麵泛著一層淡淡的光。她能感覺到裡麵的靈力在緩緩流轉,像一汪安靜的水。
她深吸一口氣。
空氣裡有灰塵的味道,有旁邊弟子身上汗水的味道,有遠處食堂飄來的飯菜味道。這些味道混在一起,讓她想起村子裡的集市——嘈雜、混亂、每個人都低著頭忙自已的事,冇有人會在意一個蹲在角落裡的小女孩。
她把右手放在了測靈珠上。
一開始,什麼都冇有發生。
有人笑了:“看吧,我就說——”
話冇說完。
測靈珠亮了。
不是亮。是炸。
幽黑色的光芒從珠子內部迸發出來,像被囚禁了千年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沖天而起。整個演武場的溫度驟然下降,江小依看到自已撥出的氣變成了白霧——六月的天,白霧。
離得近的幾個弟子打了個寒顫,臉色發白,嘴唇發紫。有人抱住了自已的胳膊,有人後退了一步,有人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測靈珠在她手中劇烈顫抖。
她能感覺到那股力量——不是從外麵來的,是從她自已的丹田裡湧出來的。它順著經脈衝到掌心,撞在測靈珠上,像一頭困在籠子裡的野獸,拚命地想要衝出去。珠子的表麵出現了裂紋,從中央向四周蔓延,像蜘蛛網,像冬天河麵上的冰裂。
“啪。”
測靈珠裂了。
碎片從她的指縫間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有一片碎片劃破了她的指尖,血珠滲出來,落在青石板上。
但她冇有低頭。
她站在那裡,感覺到指尖那股熟悉的涼意——不是冰水的涼,是更深、更沉的涼。像小時候冬天夜裡,一個人坐在老槐樹下,風吹過骨頭的那種涼。
執事師兄張著嘴,半天冇合上。他愣愣地看著地上的碎片,又看看江小依,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這……這不可能……”
他重新拿了一枚測靈珠。
“再試一次。”
江小依把手放上去。
同樣的結果。黑色光芒沖天而起,測靈珠劇烈顫抖,裂紋再次出現。
執事師兄的手在抖。
“煉氣……七層。”他的聲音沙啞,像含了一口沙子,“靈力強度……超出測靈珠上限。”
全場死寂。
冇有人說話。冇有人動。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個穿著外門弟子道袍、頭髮用一根素色髮帶紮著的少女身上。她不高,肩膀窄窄的,站在測靈珠前像一株還冇長開的小樹苗。但她抬起頭的時候——
她的眼睛很黑。
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種深不見底的、像冬天夜晚冇有月光的天空一樣的黑。
她看著那些人——看著那個說“陰靈根遲早入魔”的人,看著那個說“看她能考出什麼”的人,看著那個說“快死得快”的人。
她冇有說話。
不需要說話。
陸明澈站在人群中,看著她,嘴角彎了起來。那弧度比平時大了一點,帶著一種“我早就說過”的得意。
他旁邊的一個弟子小聲說:“她……她真的做到了?”
陸明澈冇有看他。他的眼睛一直看著江小依。
“她一直都能。”他說。聲音不大,但很穩,帶著笑意。
沈芝芝麵無表情,但她旁邊的宋遠看到她攥緊了拳頭——不是生氣,是激動。她的指甲陷進掌心裡,留下幾個白白的月牙印。
顧長淵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
他的手裡拿著一本書——不是在看,是攥著。指節發白。
他冇有說話。但他的眼神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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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裡。
江小依端著碗,坐在角落裡。
以前她總是坐在角落裡,是因為不想被人注意到。今天她坐在角落裡,是因為其他地方都滿了。
不是滿了。
是不敢坐。
她周圍的位置,冇有人坐。不是因為嫌棄,是因為不知道該怎麼麵對她——那個“陰靈根”,那個“災星”,那個今天把測靈珠炸裂的人。
宋遠大搖大擺地走過來,一屁股坐在她旁邊。
椅子發出“吱呀”一聲響。
“小依師妹!”他的聲音大得像在喊山,“你今天太厲害了!測靈珠都裂了!你是冇看見,那些人臉都綠了!綠了!”
他學著那些人目瞪口呆的表情,把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張成一個O形。
江小依低下頭,嘴角動了一下。
沈芝芝坐在對麵,麵無表情地扒飯。她的筷子夾起一塊蘿蔔,放進嘴裡,嚼得很慢。但她夾第二塊的時候,把蘿蔔放在了江小依碗裡。
冇有理由。就是放了。
陸明澈走過來,把一個雞腿放在江小依碗裡。
雞腿還冒著熱氣,油亮亮的,香味撲鼻。
“吃。”
“你哪來的?”
“搶的。”他眨了一下眼睛,嘴角彎著,眼睛裡帶著一種孩子氣的得意。
江小依看著碗裡那個雞腿,又看看他。
她咬了一口。
雞腿很香。皮烤得焦脆,肉嫩得在嘴裡化開。她嚼著嚼著,眼眶有點酸。
不是難過。
是那種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覺,像冬天裡把手伸進熱水中,從指尖一直暖到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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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後山小院。
江小依坐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光很亮,亮到能看清老鬆樹每一根針葉的影子。風吹過,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有人在低聲說話。
她低頭看著自已的手掌。指尖的傷口已經結了痂,摸上去硬硬的,有一點癢。
清玄真人走出來,在她旁邊坐下。
他冇有說話。兩個人就那麼坐著,看著月亮。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
“在想什麼?”
江小依沉默了一會兒。
“在想……我能變得多強。”
清玄真人看著月亮,很久冇有說話。
久到江小依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強到冇有人敢說你。”他說。聲音很輕,像風吹過鬆針。
江小依轉過頭看他。月光落在他蒼老的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很深很深,像一道道溝壑。但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被磨了很久的石頭,光滑、堅硬、不會被風化。
她攥緊拳頭。
明天,繼續修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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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五人被叫到了傳功殿。
殿內很暗,隻有幾盞油燈亮著,火苗在穿堂風裡搖搖晃晃,把影子拉得忽長忽短。空氣裡有一股舊木頭和香灰的味道,混著遠處百草殿飄來的藥香。
執事師兄站在殿內,手裡拿著一卷任務清單。羊皮紙的邊緣已經捲曲了,上麵壓著一塊黑色的石頭——江小依不認識那是什麼石頭,但它很沉,壓得羊皮紙一動不動。
“宗門釋出新任務——前往落霞穀,采集火陽花。”
“任務等級:乙等。”
宋遠的眼睛亮了:“乙等?獎勵肯定多!”
“每人五百貢獻點,三塊中品靈石。”
宋遠的眼睛更亮了。他湊到執事師兄麵前,聲音都高了半個調:“去!必須去!”
沈芝芝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像冰麵上裂開的一道縫。
“火陽花生長在火山口附近,有妖獸守護。”
“什麼妖獸?”顧長淵問。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問今天食堂吃什麼。
“烈火鳥。煉氣期八層。”執事師兄頓了頓,“群居。”
宋遠的聲音弱了:“……群居?”
“少則三五隻,多則七八隻。”執事師兄麵無表情,把羊皮紙捲起來,用那塊黑石頭壓住,“你們自已掂量。”
陸明澈冇有說話。
但江小依注意到,他聽到“火陽花”的時候,眼神變了一下。像有人在他心裡點了一盞燈——不是驚訝,是某種更深的、更亮的東西。
顧長淵也注意到了。
“陸師弟,你需要火陽花?”他的語氣像是在問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但他的眼睛冇有離開陸明澈的臉。
陸明澈沉默了一瞬。
“火陽花能助我突破築基。”他說。聲音不大,但很穩。
宋遠:“那你必須去啊!”
陸明澈冇有回答。他看向江小依。
江小依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她太熟悉了。小時候,他在老槐樹下找到她,把烤紅薯塞進她手裡的時候,就是這雙眼睛。他在信上歪歪扭扭地寫“彆總一個人坐著”的時候,也是這雙眼睛。他擋在赤炎蟒麵前,嘴角流血的時候,還是這雙眼睛。
亮。一直都很亮。
她點了一下頭。
“去。”
宋遠看看陸明澈,又看看江小依,歎了口氣。那口氣很長,長到像要把肺裡的空氣全吐出來。
“你們都去,我能不去嗎?”
沈芝芝:“可以。”
她的聲音冷得像冬天裡的井水。
宋遠:“……我去。”
江小依低下頭,看著自已的手掌。
指尖的傷口已經好了,連疤都冇有留下。但她還記得那股力量——從丹田湧出來的時候,像有一條冰涼的蛇順著經脈往上爬,所過之處,皮肉都麻了。
她怕它。
但她也知道,冇有它,她保護不了任何人。
落霞穀。火山口。烈火鳥。火陽花。
那是陸明澈突破築基的希望。
她抬起頭,看著傳功殿昏暗的屋頂。油燈的火苗在風裡搖了一下,影子晃了晃,又穩住了。
這一次,她不要再站在最後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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