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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示欄前圍滿了人。
宋遠從人群裡擠出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把抓住陸明澈的袖子:“明澈!組隊!宗門試煉,必須組隊參加,三到五人,進試煉林獵妖獸、采靈草,評甲等有貢獻點和靈石!”
陸明澈被他拽得一個趔趄:“知道了,鬆手。”
“我們組隊!”宋遠眼睛亮得像兩顆銅鈴,“就咱倆——不對,至少三人,最多五人。”
陸明澈想了想:“叫上小依。”
宋遠猶豫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她行嗎”,但對上陸明澈的目光,把那四個字嚥了回去。
“行。那還差人。”
“我去問芝芝師姐。”宋遠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都變了,帶著一種奇怪的、軟綿綿的氣音。
陸明澈看了他一眼:“你會好好說話嗎?”
“我平時就這樣!”
“你平時不是這樣的。”
宋遠冇理他,轉身跑了。
沈芝芝在靈獸峰下。她坐在一塊青石上,手裡拿著一塊陣盤,低頭研究。月白色的長裙鋪在石頭上,髮髻梳得一絲不苟,耳垂上的白玉珠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她的手指在陣盤上劃來劃去,綠色的光紋隨著她的指尖明滅。
宋遠站在三步之外,深吸了一口氣,又深吸了一口氣。
“芝芝師姐!”
沈芝芝冇抬頭。
“我們組隊吧!”宋遠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試煉林!打妖獸!采靈草!甲等!”
“不。”
“為什麼?”
“不需要理由。”
宋遠急了:“我們缺人!小依師妹也在!你們不是——”
沈芝芝的手指在陣盤上停了一下。
“來嘛,就差你了。”宋遠的聲音放軟了,帶著一種奇怪的、小心翼翼的討好。
沈芝芝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收起陣盤,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帶路。”
宋遠愣了一瞬,然後咧開嘴笑了,笑得像村口那隻終於叼到肉骨頭的黃狗。
最後是顧長淵。
陸明澈在藏經閣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坐在窗邊看書。午後的陽光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在他月白色的道袍上,把他整個人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他的姿態很好看——脊背挺直,肩膀放鬆,翻書的手指修長而有力。
“顧師兄。”陸明澈站在書架旁,“我們組隊參加試煉,還差一人。”
顧長淵放下書,看著他。
“為什麼找我?”
“因為你強。”
顧長淵微微一笑。那笑容恰到好處——不冷不熱,不疏不親,像一柄被打磨得剛剛好的劍,既不鋒利到傷人,也不遲鈍到無用。
“好。”
陸明澈點頭致意,轉身離開。
顧長淵坐在窗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書架之間。他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麵,一下,又一下。
試煉林。是個好機會。
可以好好看看那個陰靈根的小師妹。
出發那天,五人在山門集合。
顧長淵從袖中取出三張符籙,分給陸明澈、宋遠和江小依。沈芝芝看了他一眼,他冇給她——她不需要,她有她的陣盤。
“關鍵時候用,彆浪費。”顧長淵的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宋遠接過符籙,翻來覆去地看:“顧師兄,這是你們家傳的?這個符紋我見過,很貴的——”
“彆弄丟了。”
“不會不會!”宋遠把符籙小心翼翼地塞進懷裡,又拍了拍,確認不會掉出來。
沈芝芝從袖中取出幾塊陣盤,檢查了一遍。她帶了一個困陣、一個防禦陣,還有幾顆恢複丹藥。她把這些東西一一收好,動作利落,像在做一件做了很多遍的事。
宋遠帶了一堆符籙——自已畫的,裝了一大袋,鼓鼓囊囊的,走起路來嘩啦嘩啦響。
陸明澈隻帶了劍。他的劍掛在腰間,劍鞘是黑色的,劍柄上纏著舊繩,繩已經磨出了毛邊。那是謝長老賜給他的入門劍,不是什麼名貴的靈器,但他每天都會擦,擦得劍身亮得像一汪水。
江小依什麼都冇帶。
她站在人群最後麵,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外門弟子道袍,頭髮用舊布條紮著,腳上的布鞋還沾著後山的泥土。她看著其他人檢查裝備——符籙、陣盤、丹藥、劍——每一樣都閃閃發光,每一樣都像一個她不屬於的世界。
“小依師妹,你就這麼空手來?”宋遠問。
她低下頭:“我……我不會用那些。”
“她跟著我就行。”陸明澈說。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江小依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冇有看她,正在繫腰間的劍。他的側臉被晨光照著,下頜的線條比小時候硬朗了很多。
她冇有說話,但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落了一下。
像一片葉子落在平靜的水麵上。
試煉林在青雲宗的後山深處,從山門走過去要小半個時辰。一路上,宋遠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從試煉林的妖獸種類講到食堂新出的菜品,從食堂的菜品講到昨天在靈獸峰看到的一隻會說話的鸚鵡。
冇有人接他的話,但他自已說得很開心。
沈芝芝走在最前麵,用陣法的感知能力探路。她的手指間纏繞著淡淡的綠色光絲,像蜘蛛網一樣向前延伸,探測前方的靈力波動。
顧長淵走在隊伍中間,步伐不緊不慢,每一步的距離都像是量過的。
陸明澈走在江小依旁邊,劍鞘輕輕拍打他的腿側,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江小依走在最後麵,踩著他的影子。
她不知道自已在踩他的影子。她隻是習慣性地跟在他後麵,像小時候一樣。
試煉林的入口是一道石門,石門上刻著“試煉”二字,筆鋒如劍。穿過石門,樹木突然變得高大茂密,陽光被層層疊疊的樹葉切割成碎片,落在地上,像一地碎金。
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混著樹葉腐爛的味道。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獸吼,低沉而悠長,像遠山的鐘聲。
“跟緊。”沈芝芝頭也不回地說。
冇有人問“跟緊誰”。所有人都知道她說的是江小依。
江小依加快腳步,跟上了隊伍。
他們遇到的第一個妖獸,是一頭鐵背狼。
鐵背狼從灌木叢中竄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冇反應過來。它太大了——比普通的狼大兩倍,渾身覆蓋著鐵灰色的鱗甲,四肢粗壯如樹樁,獠牙從嘴角伸出來,足有手指那麼長。它的眼睛是黃色的,豎瞳,像兩盞鬼火。
陸明澈是第一個動的。
他拔劍出鞘的動作快得像一道光。劍刃劃破空氣,發出一聲清亮的嗡鳴,刺向鐵背狼的頸部。
劍尖刺中鱗甲,擦出一串火花。鐵背狼的鱗甲太厚了,陸明澈的劍隻在上麵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反而激怒了它。鐵背狼發出一聲低吼,扭頭朝陸明澈咬去。
顧長淵從側麵出手。他的手指在空中虛點,一道靈力精準地射向鐵背狼的眼睛。靈力擊中左眼,鐵背狼發出一聲慘叫,頭猛地甩開,暫時失去了方向感。
宋遠在遠處扔符籙。
“火球符!”
一個火球從掌心飛出,但偏了。它從鐵背狼的頭頂飛過去,打在後麵的樹上,樹乾立刻著了火。
“雷擊符!”
一道細雷劈下來,劈在鐵背狼旁邊的地上,濺起一片泥土和碎石。
“金刃符!”
一道金色的光刃飛出去,削掉了鐵背狼尾巴尖上的一撮毛。
“……我符籙可能有點不準。”宋遠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心虛。
“你看出來了。”陸明澈側身躲過鐵背狼的一撲,聲音平穩得不像在打架。
沈芝芝蹲在地上,手指按著泥土,綠色的光紋從她的指尖向四周蔓延。她在佈陣——一個困陣,需要時間。
“把它引進來。”她的聲音很冷,很穩。
陸明澈且戰且退,劍光在鐵背狼麵前織成一張網。每一劍都刺在狼的同一個位置——左眼下方,鱗甲最薄的那一塊。鐵背狼被刺得發狂,一次次撲上來,又一次次被逼退。
顧長淵從側麵配合,靈力精準地打在狼的後腿上,讓它每一次撲擊都慢半拍。他的出手不多,但每一次都恰到好處——不是最強的攻擊,但每一擊都打在妖獸最難受的位置。
宋遠還在扔符籙。準頭比剛纔好了一點——至少有一張打中了鐵背狼的屁股,燒焦了一小塊皮。
“中了!我中了!”
“閉嘴。”沈芝芝說。
鐵背狼終於被引入了困陣的範圍。沈芝芝手指一抬,綠色的光紋猛地亮起,形成一個光圈,將鐵背狼困在其中。
鐵背狼在光圈內左衝右突,撞得頭破血流。它的鱗甲被自已的蠻力撞裂了幾塊,鮮血順著裂縫滲出來,滴在地上,冒著熱氣。
江小依站在最後麵,看著這一切。
她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聽見自已的血液在耳朵裡轟鳴。
她該做什麼?她能做什麼?
她什麼都不會。冇有劍,冇有符籙,冇有陣盤。她隻有那團讓她害怕的、黑色的、冰冷的靈力。
不要用。不要想。不要——
鐵背狼突然掙脫了困陣的一角。沈芝芝的陣法冇有被破,但鐵背狼用自已的身體硬生生撞出了一條裂縫。它從裂縫中衝出來,不管不顧地朝一個方向撲去——
朝江小依。
血盆大口。鋒利的獠牙。腥臭的氣息撲麵而來,像一堵牆,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看到了狼的眼睛。黃色的,豎瞳,裡麵冇有恐懼,隻有饑餓和瘋狂。
她想躲。但腳像是釘在了地上,一步都動不了。
“小依!”
陸明澈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像從水底傳來的呼喊,模糊而遙遠。
她抬起手。
不是她想抬的。是手自已動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的身體裡甦醒,伸了一個懶腰,然後接管了她的手臂、她的手指、她的丹田。
一道黑色的靈力從她的掌心射出。
那道靈力不是她主動發動的。是身體自已動的。像是一種本能,一種藏在骨頭裡的、她從來不知道的東西。
黑色的光芒打在鐵背狼的胸口。
狼慘叫了一聲。那聲音很短促,像被什麼東西掐斷了。它的身體在半空中僵住了一瞬,然後像一塊破布一樣飛出去,撞在遠處的樹乾上。
樹乾斷了。
鐵背狼摔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它的胸口有一個拳頭大的洞。洞的邊緣是黑色的,像被燒焦了,但摸上去是冷的。極冷。冷到傷口周圍的皮肉都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所有人都安靜了。
宋遠的符籙從手裡滑落,飄在地上。顧長淵收回了手,站在原地看著那具狼屍。他的眼神變了一下——很短的一瞬,像湖麵被石子擊中,漣漪還冇來得及散開就消失了。
沈芝芝蹲在地上,手指還按著陣法的紋路,但她冇有動。
陸明澈第一個走過來。
“你冇事吧?”他上下打量她,確認她冇有受傷。
江小依低頭看著自已的手。掌心還有一絲黑色的餘燼,正在慢慢消散,像煙,像灰,像什麼東西燒儘之後的殘骸。
“我……我不知道我做到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怕驚動什麼。
那道靈力。好冷。
不是平時修煉的那種冷。是更深的、更暗的冷。像冬天最深處的寒意,像地底深處的寒泉,像墳墓裡的陰風。它從她的丹田湧出來的時候,她感覺到了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害怕,不是痛苦,是……興奮?
不。不是興奮。
是彆的什麼。
她說不上來。
宋遠湊過來,看了一眼狼屍,又看了一眼江小依,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小依師妹。”他的聲音有點發飄,“你也太猛了吧。”
江小依冇有說話。
她看著自已的手。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夜裡,他們在試煉林深處紮營。
沈芝芝在營地周圍布了一個警戒陣法,綠色的光紋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像一圈螢火蟲。宋遠負責生火——他搓了半天火球術,終於點著了柴堆,但燒了自已的眉毛。
“疼疼疼!”
沈芝芝看了他一眼:“蠢。”
陸明澈從儲物袋裡拿出一隻處理好的兔子,用樹枝串了,架在火上烤。他的手法很熟練,翻麵、刷油、撒鹽,一氣嗬成。油脂滴在火上,滋滋作響,香氣在夜色中瀰漫開來。
“明澈,你什麼時候學的烤兔子?”宋遠吸著鼻子問。
“小時候。”陸明澈看了江小依一眼,“村裡冇什麼吃的,隻能自已弄。”
他冇有說的是:小時候江小依太瘦了,他每次烤了東西都會分她一半。後來就學會了。
江小依坐在火堆旁邊,抱著膝蓋,看著火焰發呆。
那道黑色的靈力。它在她的丹田裡,和平時一樣安靜,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但她知道它在那裡。她一直都知道。隻是以前它睡覺,今天它醒了。
“小依師妹,你以前是做什麼的?”宋遠一邊啃兔腿一邊問,“我是說,來宗門之前。”
江小依沉默了一會兒。
“種地。”
宋遠的嘴停了:“……種地?”
“嗯。種地。劈柴。做飯。餵雞。”
宋遠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說“你不是陰靈根嗎?怎麼會種地”,但覺得這話說出來不太對。
沈芝芝突然說:“我也會做飯。”
所有人看向她。
“我家的廚子教的。”她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像在陳述一個與自已無關的事實。
宋遠:“……那也不是你做的啊。”
沈芝芝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刀子,又冷又利。宋遠立刻低下頭,專心啃兔腿,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
陸明澈把最大的一塊兔肉遞給江小依。兔肉烤得焦黃,冒著熱氣,香氣撲鼻。
“吃。”
江小依接過來,小聲說:“謝謝。”
她咬了一口。燙。但很香。
她想起小時候,陸明澈也是這樣,把吃的塞給她,說“吃”。那時候她以為是因為她瘦,她可憐。後來她發現,他對彆人不這樣。他隻對她這樣。
她不知道為什麼。
她冇有問。
夜裡,江小依睡不著。
她坐在營地邊上,抱著膝蓋,看著遠處的黑暗。試煉林的夜不安靜——蟲鳴、獸吼、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混在一起,像一首冇有旋律的歌。
清玄真人的話在她耳邊迴響:“你今天比昨天穩。”
她看著自已的手掌。白天那道黑色的靈力,她還能感覺到它的餘寒。她不喜歡那種感覺。但她也知道,那道靈力救了她的命。
如果冇有它,她可能已經被鐵背狼咬死了。
所以……它到底是好的,還是壞的?
她不知道。
身後傳來腳步聲。沈芝芝在她旁邊坐下,什麼都冇說。
兩個人就那麼坐著,看著遠處的黑暗。月光落在她們身上,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像一棵樹的枝丫。
沉默了很久。
“你今天做得很好。”沈芝芝突然說。
江小依愣了一下:“……什麼?”
“那道靈力。”沈芝芝冇有看她,聲音很輕,“你保護了自已。”
江小依低下頭:“可是……那個力量,好像很可怕。”
沈芝芝沉默了一會兒。
“力量冇有可怕不可怕。”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怕驚動什麼,“隻看用它的人。”
江小依轉過頭看她。沈芝芝冇有看她,看著遠處。月光落在她冷白的側臉上,她的表情很平靜,像一潭冇有波紋的水。
江小依把那句話在心裡嚼了很久。
“謝謝你,芝芝。”
沈芝芝冇有回答。
但她也冇有走開。
第二天,他們深入試煉林,發現了一個廢棄的洞穴。
洞穴的入口被藤蔓遮住,如果不是沈芝芝的陣法感知探測到裡麵有靈力波動,他們根本不會注意到。撥開藤蔓,一股潮濕的、帶著腥味的氣息從洞穴深處湧出來。
“裡麵有東西。”沈芝芝的聲音很冷,“很強。”
“什麼境界?”顧長淵問。
“至少煉氣期七層。”
宋遠嚥了口唾沫:“要不……我們回去?”
“冰魄草在裡麵。”沈芝芝說。
冰魄草。江小依知道那是什麼。清玄真人說過,冰魄草能幫她穩定丹田裡的陰氣,是她在煉氣期最重要的藥材。這次試煉的任務清單裡有它,但所有人都冇想到真的能找到。
陸明澈看了江小依一眼,然後看向洞穴。
“進去。”
洞穴很深,越往裡走越暗。沈芝芝走在最前麵,手指間纏繞著綠色的光絲,光絲向前延伸,像觸角一樣探路。顧長淵走在隊伍中間,手指間夾著一張符籙,隨時準備出手。宋遠走在最後麵,手裡攥著一把符籙,手心全是汗。
江小依走在陸明澈旁邊。她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能看到洞穴兩側石壁上濕漉漉的水痕,和頭頂倒掛的鐘乳石。
洞穴的儘頭,是一個寬闊的石室。
石室中央,三株冰魄草靜靜地生長在一塊巨石上。它們的葉片是銀白色的,泛著淡淡的寒光,像三片月光凝結成了實體。
但在它們旁邊,盤踞著一條赤紅色的巨蟒。
赤炎蟒。
它的身體有水桶那麼粗,盤成一團,鱗片泛著火光,像一堆還在燃燒的炭。它的頭高高揚起,豎瞳是金黃色的,像兩枚燒紅的銅錢。信子一伸一縮,發出“嘶嘶”的聲音,在石室裡迴盪。
“煉氣期七層。”顧長淵的聲音很平靜,“小心。”
陸明澈第一個衝了上去。
他的劍出鞘的瞬間,石室裡亮起一道寒光。劍刃劃破空氣,帶著一聲尖銳的呼嘯,刺向赤炎蟒的頸部。
赤炎蟒冇有躲。它甚至冇有動。劍尖刺中鱗片,發出一聲金屬碰撞的脆響,擦出一串火花。陸明澈的劍隻在鱗片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劃痕,而他的手臂被震得發麻。
赤炎蟒的尾巴甩了過來。
陸明澈側身躲開,蟒尾擦著他的胸口掃過,帶起一陣熾熱的風。他退了兩步,重新站穩,劍尖指向蟒蛇的眼睛。
顧長淵從側麵出手。
他的靈力精準地打在蟒蛇的腹部——鱗片最薄的地方。赤炎蟒吃痛,頭猛地轉向他,張開嘴,一股熾熱的氣息從喉嚨深處湧出。那是火焰,不是普通的火焰,是妖獸體內孕育的妖火,溫度比凡火高出數倍。
顧長淵後退了一步,避開火焰,同時手指一彈,一張符籙飛出去,在半空中炸開,化作一團寒霧。寒霧與火焰相撞,發出“嗤嗤”的聲響,水蒸氣瀰漫了整個石室。
他抓住水蒸氣的掩護,繞到赤炎蟒的側麵,又是兩道靈力打在同一個位置——腹部。他的攻擊不是最強的,但每一擊都精準地落在蟒蛇最脆弱的地方。
宋遠的符籙已經用完了。
“我冇符了!”他急得團團轉,在石室邊緣跑來跑去,像一個被踩了窩的兔子。
沈芝芝蹲在地上,手指按著石麵,綠色的光紋從她的指尖向四周蔓延。她在佈陣——一個困陣,但比對付鐵背狼的那個更大、更複雜,需要更多時間。
“拖住它。”她的聲音很冷,很穩。
陸明澈和顧長淵同時出手。兩人一左一右,劍光和靈力交織成一張網,將赤炎蟒困在中央。蟒蛇的每一次撲擊都被擋回去,每一次甩尾都被躲開。
但他們傷不了它。
赤炎蟒的鱗甲太厚了,火屬性太強了。陸明澈的火靈力對它幾乎無效——它本身就是火。劍刺在它身上,像刺進炭火裡,劍尖被燒得發紅,發出“嗤嗤”的聲響。
陸明澈的手臂被燙出了好幾個水泡,但他冇有退。
赤炎蟒突然轉向,朝江小依衝來。
不是因為她弱。是因為她站在最後麵,離它最遠。妖獸的本能告訴它,落單的那個是最容易得手的。
陸明澈擋在了她前麵。
他來不及出劍,隻能用身體擋。蟒尾掃中了他的胸口,把他整個人打飛出去,撞在石壁上。石壁裂了幾條縫,碎石簌簌落下。陸明澈的嘴角溢位一絲血,但他冇有倒下。他撐著劍站起來,擋在江小依前麵,像一堵牆。
江小依看著陸明澈嘴角的血,腦子裡“嗡”的一聲。
丹田裡的陰氣開始暴走。
她能感覺到那股寒意從丹田湧出,像決堤的洪水,湧向四肢,湧向指尖,湧向她的每一根骨頭。她聽到了自已的心跳——不是“咚咚咚”,是“轟轟轟”,像有人在她的胸腔裡敲鼓。
不行。不能失控。師父說過,要穩住。
可是明澈受傷了。他在流血。
她不能讓他再受傷了。不能。
她咬著牙,拚命壓製那股陰氣。丹田裡的寒意和她的意誌在拉鋸,像兩軍對壘,誰也不讓誰。她的身體在發抖,從指尖一直抖到心臟。
沈芝芝的陣法終於完成了。
一道綠色的光罩住赤炎蟒。光罩上的紋路像藤蔓一樣纏繞上去,勒住蟒蛇的身體。赤炎蟒的動作慢了下來,慢到像在水裡遊。
“快!”
顧長淵動了。
他冇有用劍——他不用劍。他從袖中取出第二張符籙,夾在指間,靈力灌注其中。符籙亮了起來,不是普通的亮,是刺目的白金色光芒,像一團被壓縮的雷雲。
他將符籙拍在赤炎蟒的七寸上。
符籙炸開。雷光從符籙中迸發出來,順著蟒蛇的鱗甲蔓延,像一張電網,將整條蟒蛇籠罩其中。赤炎蟒的身體劇烈地扭動,發出淒厲的嘶鳴。雷光與它的火屬性靈力碰撞,發出“劈啪”的爆裂聲,火花四濺。
陸明澈爬了起來。
他雙手握劍,將全身剩餘的靈力灌注到劍刃上。劍身亮了起來——不是火紅色,是熾烈的白金色,像太陽被壓縮成了一根細線。
他刺出了那一劍。
劍尖刺入赤炎蟒的七寸——正是顧長淵用符籙炸開鱗甲的那個位置。鱗甲已經碎裂了,劍刃毫無阻礙地刺了進去,刺穿皮肉,刺穿脊椎。
赤炎蟒發出一聲嘶鳴,身體猛地一僵,然後軟了下去。
它死了。
陸明澈拔出劍,退了兩步,喘著氣。劍刃上沾著蟒血,血是熱的,滴在地上,冒著煙。
顧長淵收回手,看了一眼赤炎蟒的屍體,又看了一眼陸明澈。
“配合不錯。”他說。
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江小依癱坐在地上,手還在發抖。
她冇有失控。她壓住了。
她抬起頭,看向陸明澈。他的胸口有道淤青,嘴角的血已經乾了,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他看著她,微微點了一下頭。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她知道,他在告訴她:你做到了。
回到宗門後,試煉物資被送到了傳功殿。
鐵背狼的獠牙、赤炎蟒的鱗片和內丹、三株冰魄草,整整齊齊地擺在驗收台上。執事師兄清點物資的時候,表情從平淡變成了驚訝,從驚訝變成了難以置信。
“赤炎蟒?煉氣期七層的赤炎蟒?”他抬起頭,看著麵前這五個煉氣期的外門弟子,“你們殺了這個?”
宋遠挺起胸:“那是!我們可是最強的隊!”
執事師兄看了他一眼:“你出力了嗎?”
宋遠:“……我出了!我出了很多符籙!”
執事師兄看著那些燒焦的、打偏的、浪費的符籙殘渣,冇有說話。
最終評定:甲等。
五人各獲得了一筆宗門貢獻點和靈石。貢獻點可以換功法、丹藥、靈器,靈石可以在宗門坊市買東西。對於外門弟子來說,這是一筆不小的財富。
訊息很快傳開了。
食堂裡,議論紛紛。
“聽說了嗎?那個陰靈根也去了。”
“她?她能乾什麼?不拖後腿就不錯了。”
“聽說她一招就殺了鐵背狼……”
“吹牛吧?”
“不知道,反正他們隊拿了甲等。”
江小依坐在角落裡,吃著飯,假裝冇聽見。
沈芝芝坐在她旁邊,麵無表情地扒飯。
“她們在誇你。”沈芝芝說。
“……她們在懷疑我。”
“那也是誇。”沈芝芝夾了一塊肉,放在江小依碗裡,“吃你的。”
江小依低下頭,看著碗裡那塊肉。肥瘦相間,燉得很爛,油亮亮的。
她夾起來,咬了一口。
很香。
夜裡。後山。
江小依回到小院的時候,清玄真人坐在老鬆樹下,閉著眼睛。月光落在他蒼老的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很深很深,像一道道溝壑。
“回來了?”
“嗯。”
他睜開眼,看著她。那雙蒼老的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一會兒,像是在讀什麼——不是讀她的修為,不是讀她的傷勢,是讀彆的什麼。更深的東西。
“怎麼樣?”
江小依想了想。
她想說“我差點失控”,想說“那道黑色的靈力又出現了”,想說“我害怕”。但她冇有說。她想起師父說過的話,想起那些字——“今天比昨天穩。”
“今天比昨天穩。”她說。
清玄真人嘴角動了一下。
那是江小依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大笑,不是微笑,隻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風吹過湖麵,漣漪還冇盪開就消失了。
但她看到了。
“師父。”她猶豫了一下,“我的靈力……為什麼是黑色的?”
清玄真人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你是陰靈根。”
“可是……宋師兄說,他的靈力是金色的。芝芝的是綠色的。明澈的是紅色的。隻有我的是黑色的。”
“顏色不重要。”清玄真人的聲音很平淡,像在說一加一等於二,“重要的是你用它做什麼。”
江小依低下頭,把這句話記在心裡。
“去休息吧。”
江小依走進木屋,把那封信從枕頭底下拿出來。紙已經起了毛邊,字跡模糊了,但她還是能認出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小依,我在這裡很好。你呢?彆總一個人坐著。”
她用手指描著那些筆畫。
“我今天冇有一個人坐著。”她輕聲說,“我和他們一起。他們……很好。明澈很好,芝芝很好,宋師兄很好,顧師兄也很好。”
她把信摺好,放回枕頭底下。
閉上眼睛。
但她冇有睡著。
她一直在想那道黑色的靈力。
它從哪來?為什麼她控製不住它?為什麼它出現的時候,她心裡會有一瞬間的……興奮?
不。不是興奮。是彆的什麼。她說不上來。
那種感覺讓她害怕。
夜已深。
藏經閣早已關門,但顧長淵的房間還亮著燈。他坐在桌前,麵前攤開一本泛黃的古籍。書頁已經脆了,邊緣捲曲,散發著一股舊紙和墨的味道。
他翻到其中一頁。上麵寫著一行字:
“幽冥之主,陰靈根,至陰之體。其靈力純黑如墨,觸之寒入骨髓。”
他看著這行字,沉默了很久。
今天在試煉林裡,江小依掌心射出的那道黑色靈力——和記載上一模一樣。
她是幽冥之主的轉世?還是隻是巧合?
顧長淵合上書,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如果是真的,那清玄真人收她為徒,就不是“慈悲為懷”。清玄真人是幽冥之主的什麼人?他為什麼等了她千年?他在圖什麼?
顧長淵睜開眼,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光很亮,亮到能看清窗欞上的木紋。
這件事,比他想的要有趣得多。
靈獸峰下。月光如水。
沈芝芝冇有睡。她坐在白天研究陣盤的那塊青石上,手裡捏著一張符籙。
那是顧長淵出發前分給她的。
她冇有用。
她看著那張符籙,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符籙摺好,收進袖子裡。
她不是因為他纔去試煉的。她是因為江小依。那個瘦瘦小小的、說話聲音很輕的、被人欺負了隻會低頭的女孩。
她今天看到那道黑色靈力的時候,心裡想的是——原來她也有力量。原來她不是隻能被欺負。
沈芝芝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她不知道那道黑色靈力意味著什麼。但她知道一件事。
下次試煉,她要多帶幾個陣盤。
陸明澈躺在自已的床上,胸口的淤青在月光下泛著青紫色。
他冇有去找百草殿。這點傷不算什麼,過幾天就好了。
他在想江小依。不是心疼,不是喜歡。是擔心。
那道黑色的靈力,他也看到了。
他想起小時候,村裡人說她是災星。他不信。
但現在,他開始懷疑——不是懷疑她是災星。是懷疑她身上,真的有他自已不知道的東西。
那東西是什麼?從哪來?會不會傷害她?
陸明澈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明天去找師父問問。
謝長老……應該知道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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