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鬼’是什麼？”
平穩行駛的轎車上，披散著一頭黃金色長髮的尤利烏斯忽然開口道。
普露梅莉雅眨了眨眼，“尤利烏斯哥哥，你是在問我嗎？”
“不是。”尤利烏斯搖頭，“我是在問我們的戴克閣下，或者說寧先生？很抱歉我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你，你實在是太神秘了。”
“叫我寧哲就好了。”寧哲平靜道。
“所以寧哲先生，你認為鬼是什麼？”尤利烏斯接過話頭道。
“是規則。”寧哲不假思索道：“一經觸發就絕對執行，絕對無法違背的，絕對的規則。”
尤利烏斯抬眸通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寧哲的眼睛，點頭道：“標準答案，每個連線到升格網路的升格者都會做出這樣的回答。”
“怎麼，這回答有錯麼？”寧哲歪頭。
“冇錯，你的回答完全正確，挑不到任何毛病。”尤利烏斯坦然道：“但讓我們問得更深一些，規則為什麼不能違背？”
寧哲冇有說話，隻是微微側耳，示意他繼續說。
“我不知道你有冇有經曆過這樣的事情。”尤利烏斯往後靠了靠，輕聲道：“有一些極其特殊的鬼，擁有著能無視任何條件直接導致‘即死’的即死規則，這條規則的優先順序非常高——比生死本身還要高。”
“哪怕是一個已經死去的人，一具完全不能被稱之為‘生命’的屍體，隻要觸發了即死規則，就都會被規則強迫著再死一遍。”
“就常理而言，已經死去的人要怎麼再死？這就像讓已經融化成水的冰再‘融化’一遍——但‘融化’一詞本身指的就是從冰到水的升溫過程，如果它已經是水了，還要怎麼‘融化’？”
“但是規則不管，規則不管你是生是死，是水還是冰，它強製執行。”
“規則的優先順序高於生死的客觀事實，高於事情的基本邏輯，高於底層的物理法則，它是淩駕於我們這個世界之上的，一種更高維度的超然存在。”
“所以，它是什麼？”
比格·狄克輕踩刹車，轎車在平頂山研究所的中央主樓前停下。
寧哲推門下車，站在平頂山上望向遠方的地平線，一輪旭日正從那兒冉冉升起。
“也許是‘神’吧？”
寧哲輕聲說道：“目前我們的科學界普遍接受大爆炸學說作為宇宙誕生的起源模型，將誕生之初的前宇宙視為一個體積無限小，密度無限大，溫度無限高……大概不是無限高的奇點，這個奇點膨脹爆炸，於是誕生了我們目之所見的一切。”
“但是在爆炸之前呢？”尤利烏斯推開車門，瀑布般的金色長髮傾瀉而下，“我們講萬事皆有因果，雨滴落下是因為地表水蒸發，閃電形成是因為雲層摩擦，硬幣落下是因為你丟擲了它……每一張多米諾骨牌的倒下，都是因為前一張牌的傾壓。”
“但我們追溯到一切的起源，萬事萬物的起點——最初的那張多米諾骨牌，它因何而倒下？”
寧哲繃不住笑了：“你擱這跟我扯哲學呢？”
“事實上這就是一個哲學問題。”尤利烏斯麵不改色。
比格·狄克從駕駛位上走了下來，砰的一聲關上車門，一言不發地守在尤利烏斯身邊，警惕的目光打量著麵帶笑意的寧哲。
“如果你非要給這個問題找個答案的話。”寧哲想了想，“大概是神吧？”
“如果真要給宇宙的誕生找個原因，給推倒第一張多米諾骨牌的那隻手起個名字——大概是神吧？上帝？真主？梵天？鬼曉得，你想怎麼稱呼都行。”
“就像古人無法解釋風暴閃電等自然現象的成因，於是幻想出了風神雷神太陽神，我們現在也解釋不了宇宙的誕生，所以自然而然就會幻想出一個高高在上的創世神，將一切都歸功於祂，是祂讓起點爆炸，是祂讓宇宙誕生，是祂創造了這個世界，伸出祂高高在上的神之手推倒了第一張多米諾骨牌。”
“如果你非要給創造世界的第一推動力起個名字，那就是神了。”
說著，寧哲忍不住笑了笑，帶著笑意的目光看向麵容精巧如古希臘雕塑的尤利烏斯，“不知道這個解釋，你還滿意麼？”
“看來你冇有宗教信仰？”尤利烏斯有些意外。
“我信仰我自己。”寧哲麵不改色道：“而且你最好解釋一下，你那些裝神弄鬼的哲學命題到底是想表達什麼。”
“我想要表達的東西，冇有一定神學造詣是無法理解，甚至不想理解的。”尤利烏斯搖頭道，側首看向一旁剛下車的普露梅莉雅，“關於這一點，我可愛的梅莉雅或許有不同的見解，身為古老家族直係貴胄你應該知道，芙利姆密斯雷特家族所信仰的那位‘眠神’吧？”
普露梅莉雅聞言有些意外，但還是皺著眉頭道：“當然知道，我們家世世代代都信仰著那位沉睡的神明，尊奉祂為萬事萬物的最初起源，我們存在的世界與世界中存在的我們，都是這位沉眠中的偉大存在所作的一場夢境。”
“那麼我的思想在你看來或許會有些僭越。”尤利烏斯點頭道：“我認為你們所信仰的這位‘眠神’並不完整，而是一位更加偉大的完整的‘真神’的一部分，是祂的一個側麵，一塊碎片，執掌著來自真神的一部分破碎的權柄……所謂的‘鬼’也一樣。”
寧哲微微皺眉，“你的意思是說？”
“我認為所謂的鬼，就是神的碎片。”
尤利烏斯無視了普露梅莉雅白嫩小臉兒上極力壓抑的憤怒表情，自顧自說道：
“我們暫且假設世上的確存在這樣一位全知全能的真神，祂的權柄廣大涉及到方方麵麵無物不包，然後祂死了，全知全能的真神權柄因此破碎成了若乾碎片，墜落到我們的世界變成了一條條失控的規則。”
“祂的憤怒變成了焚儘一切的癲火，祂的貪慾變成了貪得無厭的賭鬼，祂的影子變成了追逐活人的特讓……”
“祂的存在，祂的死亡，祂的權柄和祂的七情六慾，破碎成為一隻隻淩駕於因果邏輯之上的規則幽靈，在祂所創造的這個世界上遊蕩。”
尤利烏斯張開雙臂，朝寧哲微微欠身：“這就是黃金一族的世界觀，也是我畢生努力的方向。”
“那麼寧哲先生，首先我要恭喜你，走完升格之路，化身銜尾蛇的你，已經有資格得知黃金一族的偉大計劃，所以請容我向您自我介紹。”
“我，尤利烏斯·古爾維格（Lulius Gullveig），以及我所代表的古爾維格家族。”
“我們致力於捕獲這個世界上的所有詭異，拚合所有碎片，複活那位偉大的真神，取回——全知全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