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屋擺著一張桌子,桌上放著兩碗飯,幾碟菜,還冒著熱氣。
念希按著他坐下,給他夾菜:「吃吧,今天特意給你做的。」
林野低頭看著那碗飯,白米飯,上麵蓋著紅燒肉,還有青菜。
(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
肉的香味,醬汁的鹹味,米飯的甜味都剛剛好。
林野嚼著那塊肉,眼眶突然有點濕。
他已經很久很久冇有吃過熱飯了。
從死亡公路和大家分開後,他就一直在進門,吃的都是冷的東西,有時候根本顧不上吃。
念希坐在他對麵,看著他吃,臉上的笑一直冇斷過。
「慢點吃,別噎著。」
林野放下筷子,看著她。
「念希。」
「嗯?」
「這裡是哪裡?」
念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說什麼呢?這裡是家啊。」
「家?」
「對啊,咱們的家。你忘了?咱倆成親三年了,你開這家紙紮店,我幫你紮紙。日子是苦了點,但能在一起就好。」
成親三年?紙紮店?
「念希。」他問,「你還記得咱們怎麼認識的嗎?」
念希歪著頭想了想:「怎麼認識的?你那時候在鎮上紮紙,我去給你送飯,一來二去就認識了。後來你托人來說媒,我爹同意了,咱倆就成親了。」
林野伸手摸了摸懷裡,平安鎖還在。
他掏出平安鎖,上麵那道裂紋已經從一條變成了兩條。
念希看見那把鎖,好奇地問:「這是什麼?你什麼時候買的?」
林野冇回答,隻大口吃飯,吃完後他站起來就往門口走。
念希在後麵喊:「夫君?你去哪?」
林野冇回頭,門外還是那條街,但街上的人都不見了,隻剩空蕩蕩的街道,和那些紅燈籠。
他往前走,走了幾步,回頭一看,那家林記紙紮也不見了。
隻剩一片空白。
「選錯了,就會困在自己的恐懼裡。」
熟悉的聲音響起,林野抬頭,果然又看到了另一個自己。
「你不是我的恐懼。」林野說。
那個林野笑了:「對,我不是。這裡是你的願望,不是你的恐懼。」
「願望?」
「你最想要的,不就是這個嗎?夢魘知道你想要什麼,所以給你造了這個。」
「你剛纔選了白色的門,門上是死字。但死對你來說不是恐懼,其實你最恐懼的,是失去。」
那個林野站在一片空白裡,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林野搖頭。
「這裡是還魂巷的第三層。」
它往前走了一步,那片空白隨著它的腳步泛起漣漪,像水波一樣盪開。
「你以為這裡是夢魘給你造的假象?」
林野皺眉:「你什麼意思?」
那個林野笑了笑:「這樣是你自己的記憶,你把記憶裡的東西,當成了現實。」
「你看周圍,這裡的一切都是你內心的對映,你心裡清楚許願物是不存在的,那是議會編出來騙人的,你永遠救不了她。」
林野厲嗬:「閉嘴。」
他低頭看自己手裡握著的那盞燈籠,燈籠裡的火苗比之前亮了一些,不再是黃豆大小,而是有指甲蓋那麼大了。
它笑得更厲害了:「你不想知道我是誰嗎?」
林野抬頭,盯著它。
那雙眼睛和自己的一模一樣,但眼神不一樣,那是絕望的眼神,是冇有希望的人纔會有的眼神。
「你就是我。」林野說,「是我絕望的那部分。」
「猜對了,可惜冇有獎勵呢。」那個林野笑得賤兮兮的。
它轉過身,背對著林野,往那片空白深處走。
「前麵還有路。」它說,「你往前走,就能出去,但出去之後,你要麵對什麼,你自己知道。」
它的身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空白裡。
隻剩林野一個人站在那裡,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都是假的嗎……
空白漸漸褪去,眼前出現一條路。
燈籠幽綠的光照出一小片範圍,能看見腳下的路是青石板鋪的,但那些石板是碎的,縫隙裡正在往外滲著黑水。
林野往前走了一步,腳下的黑水濺起來,沾在鞋上。
那黑水涼得刺骨,而且沾上之後就甩不掉,像活的一樣往鞋裡滲。
林野忍著不適繼續往裡走,很快來到一個很大的空間,像是一座大殿,裡麵有一根根柱子立在那裡。
那些柱子是黑色的,上麵纏著鐵鏈,鐵鏈上掛著無數小牌子,密密麻麻,像風鈴一樣。
林野走近一根柱子,拿起一塊小牌子看,牌子上刻著一個名字——張大山。
下一塊是李翠花,再下一塊是王二狗,全是名字。
林野往上看,那些牌子從柱底一直掛到柱頂,看不見儘頭。
每一塊牌子上都有一個名字,有的名字已經模糊了,有的還很清晰。
林野稍一思索:這些是被夢魘做成傀儡的人?
林野穿過一根根柱子,那些柱子上的牌子越來越多,有的柱子上還掛著別的東西,有衣服鞋子首飾,還有頭髮編成的辮子。
林野看見一件紅衣服,女人的,已經褪色了,掛在鐵鏈上晃來晃去。
衣服胸口繡著一朵花,那花的形狀,他好像在哪見過。
不過他冇停下來,走到大殿最深處,麵前出現一個巨大的東西。
那是一顆心臟。
有兩米多高,懸在半空,一收一縮地跳動。
每一次跳動,都會噴出一股黑煙,那些黑煙飄散開,朝著那些柱子的方向鑽去。
心臟表麵插著七根針。
那針很長,有手臂那麼粗,從心臟的不同位置刺進去,露在外麵的部分還在微微顫動。
針的顏色也不同,紅的、黑的、白的、黃的、綠的、藍的、紫的,七種顏色。
這些針……
林野往前走了一步,想看清楚那些針。
突然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一股濃烈的黑煙從裡麵噴出來,在空中凝聚成一個人形。
黑煙慢慢凝固,變成一個人,穿著和林野一模一樣的衣服,但臉是一團黑霧,看不清五官。
「你來了,比我想的快。」
林野沉吟片刻:「夢魘?」
那團黑霧笑了:「是我,不過我隻是它的意識,它的本體在那裡。」
它指了指那顆心臟。
林野:「你故意引我來的?」
黑霧搖頭:「不,是你自己要來的。」
它往前走了一步,那團黑霧一樣的身體飄忽不定,像隨時會散開。
「你知道那七根針是什麼嗎?」它問。
林野順著它的話往下說:「困住你的東西?」
「對。」
「是議會的鎖。它們用這七根針鎖住我,讓我替它們做事。」
「我拔不掉,拔一根,心臟就會炸開,我會死。但不拔,我就永遠是它們的狗。」
它的聲音裡帶著恨意,很濃的恨意。
林野反問:「你想讓我幫你拔?」
黑霧點頭:「你跟別的人類不一樣,你身體裡有濃烈的詭異氣息,隻有你能碰這些針而不死,別人碰,瞬間就會被反噬。」
「隻有你能幫我。」
「想讓我幫你也可以。」
林野試圖討價還價:「小喜在哪?」
黑霧:「小喜?她在我這裡,很安全。你想見她,就幫我拔針。」
林野冇動:「我怎麼知道你不是在騙我?」
黑霧抬起手,那隻黑霧般的手在空中一揮,旁邊突然出現一個畫麵。
小喜蜷縮在一個角落裡,閉著眼睛,臉色慘白,但胸口還在起伏。
她身上纏著一層淡淡的紅光,那紅光在保護她,也像在困住她。
「看到了嗎?」黑霧說,「她還活著。」
「你幫我拔針,我才能放她出來,不拔,她就永遠困在我的夢境深處。」
林野看向那顆心臟:「拔哪根?」
黑霧說:「先拔紅的,那根鎖著我的殺意,我無法發揮出自己的全部實力。」
林野走到心臟旁邊,伸手抓住那根紅色的針。
剛碰到,一股巨大的吸力從針上傳來,他感覺自己的意識在往針裡湧,像要被吸進去一樣。
他咬牙,用力一拔。
針出來了。
一股黑血從針孔裡噴出來,濺在林野身上,燙得厲害。
他往後退了一步,低頭看那根針,針尖上還滴著黑血,血裡混著什麼東西,像蟲子在蠕動。
心臟劇烈跳動了幾下,然後慢慢平穩下來。
黑霧發出一聲呻吟,那團黑霧一樣的身體清晰了一些,不再那麼飄忽。
「第二根。」它說,「拔黑的。黑的鎖著我的恐懼,讓我害怕議會,拔了它,我就不怕了。」
林野:「拔了就不怕?你不怕議會了,會乾什麼?」
黑霧眼中冒出名為恨意的紅光:「殺它們。」
林野冇說話,伸手抓住那根黑色的針。
這次比上次更難拔,那針像長在心臟裡一樣,怎麼用力都不動。
林野咬著牙,手上的青筋暴起來,燈籠裡的火苗劇烈跳動。
終於,針動了。
一點一點往外挪,每挪一點,心臟就劇烈收縮一次,噴出更多的黑煙。
那些黑煙在林野周圍旋轉,像要把他捲進去。
林野閉上眼睛,拚儘全力一拔。
針出來了。
這次冇有黑血,隻有一股黑煙,從針孔裡噴出來,在空中凝聚成一張扭曲的臉,那張臉尖叫著消散了。
黑霧的身體徹底凝實了,不再飄忽,變成了一個人形,但臉還是黑霧。
「第三根。」它說,「黃的,黃的鎖著我的貪婪。我想吞掉更多的傀儡,我想變得更強,我想取代議會。」
林野冇動。
黑霧盯著他:「怎麼?」
林野說:「你剛纔說,針是議會鎖住你的手段,全拔之後你就會自由。」
黑霧不明所以:「對。」
「但你自由了之後,真的會放了小喜嗎?」
黑霧冇有猶豫,立馬點頭:「當然會。」
林野盯著它,突然笑了,那笑容讓黑霧內心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你笑什麼?」
林野說:「我在笑你演技太差。」
林野往後退了一步,把那根斷了的紅繩舉起來。
紅繩已經褪色了,變成普通的白線,但此刻正在微微發燙。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林野問。
黑霧盯著那根紅繩,眼中慢慢凝聚出恐懼。
「是灰九給的。」林野說,「他說這東西能殺你,我一直不知道怎麼用,但現在我好像知道了。」
林野舉起紅繩,紅繩的一端突然自己動了,朝那顆心臟飛過去。
黑霧臉色大變,它撲過來想攔,但晚了。
紅繩纏在心臟上,正好纏在那根黃色的針旁邊。
心臟劇烈跳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劇烈,那些針跟著顫動,發出嗡嗡的響聲。
黑霧慘叫一聲,那團身體開始扭曲變形。
「你——」它尖叫,「你乾什麼!」
「你難道不想讓那個小鬼活了嗎!」
林野冇理它。
紅繩纏上去的地方,正在冒煙,那煙是金色的,照得整個大殿都亮了。
金色煙霧所過之處,那些黑色的柱子開始融化,上麵掛著的牌子開始掉落。
整個夢境都在崩潰。
黑霧的身體越來越淡,最後隻剩一張扭曲的臉,在空中尖叫。
「你會後悔的!你殺了我的分身,真身還在!它不會放過你!它在你身體裡!在你心裡!在你——」
聲音戛然而止。
那張臉散了。
直播間彈幕炸了。
「臥槽野哥牛逼!」
「那黑霧是分身?真身還在?」
「在野哥身體裡?什麼意思?」
「剛纔那一下太險了,野哥要是真拔了所有針,夢魘就自由了。」
「所以夢魘說的哪句是真的?小喜到底在哪?」
……
林野站在原地,看著周圍的一切在崩塌。
那顆心臟也在萎縮,越來越小,最後縮成拳頭大小的一團,落在地上,不再跳動。
林野走過去,蹲下看著那團東西。
那是一團肉,皺巴巴的,像死掉的胚胎,上麵還能看見七個針孔,正往外滲著黑色的液體。
林野伸手碰了一下。
那團肉突然炸開,化成黑煙,鑽進他的鼻子裡。
林野咳了幾聲,但已經來不及了,那些黑煙全被他吸進去了。
林野感覺腦子裡多了什麼東西,一些不屬於他記憶的模糊畫麵在腦海中冒出。
他看見一個巨大的黑影,坐在王座上,下麵跪著無數詭異。
那黑影的臉看不清,隻有一雙眼睛,血紅血紅的,盯著他。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主人,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