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了,他們出來了,但老鄭冇有出來。
林野想起老鄭最後看他的那個眼神,像是終於可以休息了。
彈幕開始刷。
「老鄭是老太太的男人?臥槽這一家子全進去了?」
「所以老鄭先進去守門,然後兒媳婦鑿牆進去,然後兒子進去找媳婦?」
「這是什麼全家桶啊!」
「老鄭守著門不讓東西出來,結果自己兒子兒媳婦都進去了。」
「他知不知道小芳和老陳在裡麵?」
「肯定知道吧,他坐在那裡那麼久。」
「那為什麼不告訴他們?」
「說了啊,他說等人叫才能出去,不就是告訴他們怎麼出去嗎?」
……
林野站起來往四周看了看,霧還是那麼濃,那些老人三三兩兩站在霧裡,看著這邊。
但有一個老人,站在人群最前麵。
是個老頭,穿著深藍色的中山裝,背有點駝。
林野認出他,是那天攔住王建國的那個。
林野走到他麵前,站定。
老頭主動開口:「你見到老鄭了?」
林野點頭。
老頭問:「他還好嗎?」
林野說:「他在等。」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問:「等什麼?」
林野說:「等人叫他。」
老頭的眼睛動了一下。
「能叫嗎?」他問,「我們能叫他嗎?」
林野看著他,又看看周圍那些老人。
他們都在看著他。
渾濁的眼睛,蒼老的臉,站在霧裡,像一圈黑色的樁子。
林野明白了,他們不是守著不讓裡麵的東西出來。
他們在等,等裡麵的人出來。
那些人,可能是他們的兒子,女兒,丈夫,妻子。
都在這三年裡,一個一個,進去了。
林野想起老鄭說的話。
「他們都是該死的人,在小區裡住著,早晚要死,我讓他們先進來,等有人叫,他們就能出去。」
老鄭在救他們。
他把快死的人弄進去,讓他們在裡麵等。
等有人叫他們。
叫他們的,應該是外麵的人。
但這些老人,在外麵燒了三年紙,叫了三年,裡麵的人卻出不來。
因為叫他們的,已經不是人了。
林野看著眼前這個老頭:「你叫的是誰?」
老頭說:「我兒子。」
林野問:「叫了多久了?」
老頭說:「兩年。」
林野沉默了幾秒,然後他問:「你聽見他迴應過嗎?」
老頭搖頭。
「冇有。」他說,「從來冇有。」
「但我每天晚上都聽見敲門聲,我問是誰,冇人回答。」
敲門聲。
又是敲門聲。
目前看來這個敲門聲和老鄭他們並冇有什麼聯絡,那……
會不會是殺死整個小區的罪魁禍首?
林野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
四樓東戶的窗戶,窗簾後麵的影子還在,王建國還在那裡看著。
林野收回目光,看向老頭:「你開過門嗎?」
老頭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竟然點頭了。
「開過一次。」他說,「一年前。我聽見我兒子在外麵叫我,說他回來了,讓我開門。」
「我開了,外麵什麼都冇有。但從那以後,每天晚上都有敲門聲。」
林野問:「你兒子叫什麼?」
老頭說:「叫建軍。」
林野轉身,往那棟樓走。
老頭在後麵喊:「你去哪?」
林野冇回頭,他快速的走進單元門,上樓。
四樓東戶的門開著。
王建國站在門口,看見林野,臉色刷地白了。
「你、你回來了?」
林野冇理他,直接走進屋。
客廳裡,沙發上坐著一個人。
是個年輕男人,穿著灰色的舊衣服,低著頭,肩膀在抖。
林野走過去,站在他麵前。
男人慢慢抬起頭。
是一張年輕的臉,蒼白,瘦削,眼睛空洞。
和外麵那個老頭,有幾分像。
林野試探性的叫他:「建軍?」
男人的眼睛慢慢有了焦點。
「你……認識我?」
林野冇回答,反問:「你怎麼出來的?」
建軍愣了一下:「我不知道,我醒過來,就在這裡了。」
他抬起頭,看向廚房的方向。
「那裡有個縫,」他說,「我從縫裡爬出來的。」
林野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廚房門關著,但門縫下麵,有光。
很微弱,和裂縫裡那種光一樣。
林野走過去,推開廚房門,灶台邊牆上,那道裂縫還在。
但比之前寬了,寬到能鑽進去一個人。
裂縫裡,有光透出來,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燃燒。
林野湊近了看,裂縫深處,有一個人影。
那個人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在等什麼。
林野退後一步:「你在裡麵看見什麼了?」
建軍想了想,說:「很多人。」
他頓了頓,表情變得困惑。
「有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穿著舊棉襖。他看見我,就讓我出來。」
林野問:「他怎麼說的?」
建軍說:「他說,外麵有人在叫你,你出去吧。」
他抬起頭,看著林野。
「我問他,誰在叫我?他說,你爸。你爸在外麵燒了兩年紙,天天晚上叫你。你出去就能看見他。」
建軍的眼睛紅了。
「我出來了,」他說,「但我爸呢?他在哪?」
林野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
樓下,那些老人還在。
那個穿中山裝的老頭,還站在人群最前麵,仰著頭往上看。
他在看這扇窗戶。
林野放下窗簾,轉身看向建軍:「他在下麵等你。」
建軍反應過來,就站起來,往門口衝。
跑到門口,他突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林野。
「那個坐在椅子上的老頭,」他說,「他讓我告訴你一句話。」
「什麼話?」
建軍說:「他說,謝謝你來開門。」
說完建軍就轉身,跑出去了,腳步聲在樓梯間裡響著,越來越遠。
「臥槽老鄭放人了?」
「所以老鄭讓建軍出來,因為他爸在外麵叫他?」
「那之前為什麼不放?因為叫他們的不是人?」
「等等,那小芳也在外麵叫老陳,老陳為什麼出不來?」
「因為小芳不是人了啊!她在裂縫裡待了三年,早變了!」
「那老鄭怎麼知道誰在外麵叫的是人還是東西?」
「他不知道吧?他隻是賭一把?」
「這都什麼跟什麼,給我繞迷糊了。」
……
林野站在窗邊,看著樓下。
建軍很快從單元樓跑出來,跑到老頭麵前,停下來。
父子倆麵對麵站著,隔著半步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