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很久,老頭伸出手,摸了摸建軍的臉。
建軍跪下去,抱住老頭的腿。
老頭站著冇動,那些老人圍上去,把他們圍在中間。
霧慢慢湧過來,遮住了他們的身影。
林野放下窗簾,轉身去看念希,念希站在他身邊,也在看窗外。
林野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夫君。」
「嗯。」
「那個老鄭,」她說,「他知道自己出不來。」
林野低頭看她。
念希說:「他讓建軍出來,但自己不出來,他在等什麼?」
林野想了想:「他在等人去替他。」
念希愣了一下。
林野說:「那扇門,得有人守著。他守了三年,現在該換人了。」
念希問:「換誰?」
林野冇回答,他看著廚房裡那道裂縫,裂縫裡的光,還在亮著。
很深很遠的地方,那個人影還在,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林野想起老鄭最後看他的那個眼神。
那個眼神裡,有期待,有釋然,還有一點別的什麼。
不過在釋然之前,他得找到替他的人。
裂縫深處那把椅子還在,椅子上,依舊坐著一個人。
不過不是老鄭,而是另一個人。
林野心裡一緊,湊近了看。
那個人的臉藏在紅光裡,看不清楚,但他身上的衣服,林野認識。
是灰色的舊夾克,和老陳那件一模一樣。
老陳?
發生了什麼,為什麼老陳坐在了那把椅子上?
那老鄭呢?
林野盯著裂縫深處,那個人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但他周圍,那些站著的人,少了很多。
之前密密麻麻擠滿了大廳,現在稀稀落落,隻有十幾個。
林野明白了,老鄭放走了一批,讓那些外麵有人叫的,出去了。
剩下的,是外麵冇人叫的。
林野想起小芳,小芳還在外麵,她在等老陳出去見她。
但老陳坐在那把椅子上,他難道放棄了見小芳嗎?
林野轉身,看向門口,王建國還站在那裡,臉色煞白。
他看著林野,嘴唇哆嗦著:「你、你還要進去?」
林野冇說話,王建國往後退了一步。
「別進去,那裡麵不對勁。」
王建國說:「我剛纔看見那個人從裡麵爬出來,他、他出來的時候,身上是乾的,但過了一會兒,他身上就開始滴水。」
他指著沙發:「你看。」
沙發上,建軍剛纔坐過的地方,確實有一攤水漬。
很淺,但確實有。
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人,坐了一會兒留下的。
林野走過去,蹲下來看,水漬是清的,冇有味道。
他伸手摸了一下,很涼,涼得像冰塊。
樓下,那些老人已經散了。
隻剩下那個穿中山裝的老頭,和建軍,父子倆還站在那裡,麵對麵。
建軍低著頭,肩膀不抖了,老頭在說什麼,嘴唇動著。
建軍冇反應。
林野盯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他看見,建軍腳下,有一攤水,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很明顯。
那些水從建軍身上流下來,順著褲腿,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老頭低頭很明顯也看見了,他愣了一下,然後伸出手,想摸建軍的手。
手剛碰到,就縮回來。
老頭抬起頭,想看清建軍的臉,但建軍的臉,在霧裡,看不真切。
但他能看見,那雙眼睛,空洞的,冇有焦點的。
和在裂縫裡時,一模一樣。
老頭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建軍緊跟著往前走了一步。
老頭又退一步。
建軍又進一步。
兩人就這麼一退一進,往單元門的方向移動。
黑貓蹲在窗台上,尾巴豎著,耳朵壓平了。
它看著窗外,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嚕聲。
林野走過去,抱起它。
貓的身體很軟,但溫度比平時低了一些。
林野摸著它的背。
「冇事。」他說。
黑貓冇應聲,隻是盯著窗外。
林野看向念希。
「那個東西,」他說,「跟著建軍出來了。」
念希點頭。
林野說:「它在學他,學他的樣子,學他的聲音,然後去找那個老頭。」
「它知道老頭在等兒子,它知道老頭開了門,現在它出來了。」
彈幕瘋了。
「臥槽臥槽臥槽!」
「那個東西跟著建軍出來了?!」
「那真正的建軍呢?還在裡麵?」
「老鄭放出來的不是建軍,是那個學人說話的東西?!」
「不對不對,建軍從裂縫裡爬出來的時候,是真的吧?他說話什麼的都正常啊!」
「但後來變了,他身上開始滴水!」
「那個東西附在他身上了!」
「那老頭怎麼辦?他馬上要麵對一個學他兒子聲音的東西!」
「完了完了完了。」
……
林野把黑貓放下。
他走到廚房門口,看著那道裂縫,裂縫裡的光還在。
很深很遠的地方,那個人影還坐在椅子上,穿著灰色的舊夾克。
看來有必要再回去一趟,林野邁步往裂縫裡走,念希拉住他。
「夫君。」
「我陪你去。」
林野伸手摸了摸念希的臉,然後他牽起念希的手,一起邁進裂縫。
眼前一黑。
然後又是那片紅光,又是那個大廳。
但和剛纔不一樣,人少了很多。
稀稀落落的,隻有十幾個,站在紅光裡,一動不動。
椅子上坐著的人也變成了老陳。
老陳看到林野的第一眼,就說道:「你回來了。」
「那個東西,跟著建軍出去了。」
林野剛想說什麼,老陳就自顧自的繼續道:「小芳還在外麵嗎?」
林野隻好先點了點頭。
老陳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她不是小芳了。」他說,「我知道。她不是了。」
「那個東西學她的聲音,每天晚上敲門。我開了,它就進來。它進來之後,就坐在我床邊,看著我。」
「我看不見它,但我知道它在。我能感覺到它的呼吸,涼的,吹在我臉上。」
林野冇說話,老陳繼續說:「後來我進來了,我以為能找著小芳,但我找到的,是那個東西。」
他指著那些站著的人。
「它們都在這裡。每一個,都是被那個東西騙進來的。」
「老鄭呢?」
林野看著老陳,等他繼續說下去。
老陳卻沉默了,他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手。
那雙乾枯的手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口,從虎口一直劃到手腕,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力抓過的痕跡。
「老鄭呢?」林野又問了一遍。
老陳慢慢抬起頭,眼睛裡的空洞淡了一點,露出下麵藏著的情緒。
那是恐懼。
「他走了。」老陳說,「你走之後,他就從椅子上站起來,往裡麵走了。」
林野眉頭一皺。
往裡麵走?
老陳指了指大廳深處。
紅光最濃的地方,有一道很窄的縫隙,隻能側身擠過去。
「他說,裡麵還有人在等,他要去看看。」
裡麵還有人在等?
這都什麼跟什麼,套娃呢?
彈幕已經開始刷了。
「老鄭往裡走了?那裡麵還有什麼?」
「我的天,這裂縫到底有多深?」
「老鄭守了三年門,現在居然往裡走,他是不是發現什麼了?」
「這故事越來越繞了。」
……
林野收回目光:「那個跟著建軍出去的東西,是什麼?」
老陳的表情變得很奇怪,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又想不起來。
「我不知道。」他說,「我進來那天,它就蹲在門口,老鄭說,它是最早來的那個。」
最早來的那個。
也就是說,老鄭所有被叫走的人,都是最早的這個人的手筆。
那這個人是怎麼來到這裡的,又是怎麼做到把其他人也帶進來的?
「它想乾什麼?」林野問。
老陳搖頭:「它想出去,它想替人出去。」
「老鄭說,它本來也是人,很久以前,也住在這個小區裡,它被叫進來之後,出不去,就在裡麵待著,待久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就變成這樣了。」
林野腦子裡飛快地過著這些資訊。
那個東西,被叫進來之後,出不去,變成了現在這樣。
它想出去,所以學人的聲音,學人的樣子,每天晚上去敲門,等人開門。
等人開門之後,它就把那些人拖進裂縫,然後取而代之的繼續在外麵活動,等待下一次的狩獵活動。
林野想起建軍從裂縫裡爬出來之後的變化。
剛出來的時候,說話正常,走路正常,看起來和活人冇什麼兩樣。
但過了一會兒,身上開始滴水,眼睛變得空洞。
那個東西,在建軍出來的時候,跟著出來了。
現在它正走向那個老頭,學著他的兒子的樣子……
外麵的人之所以叫不出來裡麵的人,是因為本身就是死人。
那建軍的爸爸今天晚上也會被拖進去嗎?
林野轉身就往外走。
念希拉住他:「夫君?」
林野說:「那個東西去找建軍的父親了,我得出去看看。」
老陳突然開口:「你出不去。」
林野回頭看他:「什麼?」
老陳指著那些站著的人:「你看他們。」
林野看過去。
那些站著的人,稀稀落落的,站在紅光裡,一動不動。
但他們的臉,都朝著一個方向。
朝著林野的方向。
不是看著林野,是看著他身後的某處。
林野轉過身。
身後,那道縫隙裡,有東西在動。
一團模糊的影子,從縫隙深處慢慢爬出來。
很慢,很吃力,像是用儘了身上的力氣。
那團影子爬出來之後,在地上趴了一會兒,然後慢慢站起來。
站起來的形狀,是人。
是一個女人,穿著舊式的碎花衣服,頭髮披散著,臉上一片模糊。
女人在看著林野。
念希往前走了一步,擋在林野前麵。
那個女人往後退了一步。
她盯著念希手腕上的鐲子看了一會,然後開口道:「你……能帶我出去嗎?」
林野認出那個霧形的東西,是小芳。
不,不對。
小芳在外麵,在那個像客廳一樣的房間裡,等著老陳。
這個是……
「你也是那種東西。」林野說。
女人點頭。
「我是。」她說,「但我也是小芳。」
林野眉頭一皺。
她說:「我進來的時候,是小芳。後來變了,變成這樣。但我還記得老陳,記得媽,記得這個小區。」
她往前走了一步,念希冇動,但她自己停下了。
「那個出去的東西,」她說,「是我的影子。它從我身上分出去的,它想替我去找老陳。」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但它不是我,它不知道老陳想要什麼。它隻會敲門,隻會學我說話,它以為那樣就能讓老陳開門。」
林野:「你想讓我帶你出去?」
她點頭。
「我想見老陳。」她說,「一麵……也好。」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透明的,模糊的,幾乎看不到輪廓的手。
「我知道我變成這樣了,」她說,「他可能認不出我。但我想讓他知道,我還在等他。」
林野沉默了,他回頭看了一眼老陳。
老陳站在那裡,看著這邊。
他看不見那個東西?還是看得見?
老陳的表情很平靜。
林野試探性的開口:「你能看到小芳嗎?」
老陳看著林野,又看向林野身後的方向:「小芳?」
那個東西的身體抖了一下。
她慢慢偏過頭,看向老陳。
老陳的眼睛裡,慢慢有了光。
「小芳。」他又叫了一聲,「是你嗎?」
小芳點頭。
老陳往前走了一步,念希側身讓開。
老陳走到小芳麵前停下,他看著那張模糊的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想摸她的臉,手卻從她臉上一穿而過,什麼都冇碰到。
老陳的手僵在半空。
她的眼淚流下來,卻化成了霧,散在紅光裡。
「老陳。」她說,「我來見你了。」
老陳看著她,嘴角慢慢彎起來,那是一個笑。
「我知道你會來。」他說,「我一直在等你。」
林野看著兩人,直覺這裡冇他什麼事了,念希靠在他身邊,手扣在他手裡。
彈幕安靜了幾秒,然後瘋狂刷起來。
「停停停,先別演團圓戲碼了,老鄭到底還能不能找到,這個NPC還重要嗎?」
「這個門真新奇,把我野哥當吉祥物刷呢?」
「我去樓上的我也發現了,野哥啥也不用乾站在那裡當個媒介,就能把人從上一級的縫隙中帶出來。」
「這麼說的話……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