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城北體育場。
清晨六點,天色灰濛濛的,下著小雨。體育場看台上稀稀拉拉坐著幾十個早起看熱鬧的人,大多裹著毯子,捧著熱氣騰騰的劣質代咖啡——用炒糊的大麥和樹根熬的,味道像鏽水,但能提神。
場地中央,用白石灰劃出一個直徑五十米的圓圈,圈內站著一百多人。
不,不是站,是各種姿勢。
有人在做第八套廣播體操,動作標準得像機器人。有人在倒立行走,褲子掉到腳踝也毫不在意。有人在自言自語,表情時而猙獰時而溫柔,像在演獨角戲。有人抱著一塊磚頭,深情地給它講故事。還有個人在……用鼻子吃麵條,一根一根,吸溜得震天響。
林風坐在臨時搭起的高台上,蹺著二郎腿,手裏拿著個擴音喇叭。他身邊站著蘇晴,穿著守門人的黑色製服,腰挎短刀,表情嚴肅得像在參加葬禮。
小醜、屠夫、黑客、醫生、魔術師分散在圓圈四周,像牧羊犬盯著羊群。
“都到齊了?”林風問。
“應到一百四十七人,實到一百四十三人。”蘇晴翻開手裏的名單,“四人沒來,兩個昨晚喝多了還在吐,一個說他家的狗要生了走不開,還有一個……他說他預感到今天會死,決定在家等死。”
“很好,有自知之明。”林風舉起喇叭,“安靜!”
沒人理他。倒立那位摔了個屁股墩,廣播體操那位做到第五節,用鼻子吃麵條那位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噴嚏,麵條從鼻孔噴出來,掛在下巴上。
林風也不生氣,把喇叭音量調到最大,然後開始唱:
“大河向東流啊!天上的星星參北鬥啊!”
破鑼嗓子,荒腔走板,但音量驚人,震得整個體育場嗡嗡作響。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齊刷刷看向他。
“嘿嘿參北鬥啊!生死之交一碗酒啊!”
林風繼續唱,一邊唱一邊從高台上跳下來,走進白圈。他走到倒立那位旁邊,踢了踢他的腳:“兄弟,頭不暈嗎?”
那人愣愣地翻過來,臉上全是灰:“暈……但倒著看世界,比較有趣。”
“有趣在哪?”
“你看,天在下,地在上,樹是倒著長的,鳥是倒著飛的。”那人眼神迷離,“我覺得這樣看,世界比較合理。”
林風點頭,走到廣播體操那位麵前:“第幾節了?”
“伸展運動,第二節,第三個八拍。”那人動作不停,一板一眼。
“繼續。”
他又走到用鼻子吃麵條那位麵前,看了三秒,然後說:“你鼻毛該剪了,掛著麵條,像聖誕老人的鬍子。”
那人摸摸鼻子,嘿嘿笑。
林風走回高台下,舉起喇叭:
“各位,歡迎來到‘瘋人院’選拔現場。我是林風,你們未來的隊長,或者……送你們去死的人。”
人群安靜下來。雨絲細細密密,落在每個人肩上、頭發上、臉上。
“我知道你們為什麽來。有些人想活,有些人想死得壯烈點,有些人純粹是閑的。但不管你們為什麽來,我告訴你們,‘瘋人院’是幹什麽的——”
他頓了頓,聲音冷下來:
“我們要去最危險的地方,麵對最恐怖的詭異,執行最不可能的任務。我們要在規則裏找漏洞,在絕望裏找樂子,在必死的局裏,硬生生撕出一條活路。”
“我們的敵人,不止是詭異,不止是觀測者。還有那些覺得我們瘋了、覺得我們該被清除的‘正常人’。”
“所以,選拔很簡單。就一項測試:證明你夠瘋。”
人群騷動。
“怎麽證明?”有人喊。
“每個人,十分鍾。”林風指了指白圈中央,“站在這裏,用你的方式,告訴我們,你為什麽有資格進‘瘋人院’。”
“標準呢?”
“沒有標準。”林風笑了,“我覺得你行,你就行。我覺得你不行,你就算能飛天遁地,也滾蛋。”
“這不公平!”
“公平?”林風像聽到什麽笑話,“世界變成這樣,你跟我要公平?詭異吃人的時候跟你講公平了?觀測者改規則的時候跟你商量了?”
他收起笑容,目光掃過一張張臉。
“我隻要一百人。一百個真正的瘋子。不是精神病院那種,是清醒的、知道自己瘋、並且能把這種瘋變成武器的瘋子。”
“現在,開始。誰第一個?”
死寂。
雨下大了,打在塑料雨衣上劈啪作響。遠處看台上的人交頭接耳,有人掏出手機錄影——雖然沒訊號,但能錄。
終於,一個人走出人群。
是個瘦高的年輕人,戴眼鏡,頭發亂糟糟,衣服上全是汙漬。他走到白圈中央,從懷裏掏出一個……算盤。
是的,木框,竹子做的檔,黑漆漆的算珠。
“我叫王明,會計。”他說,聲音很輕,但所有人都能聽見,“詭異降臨那天,我在公司加班,做季度報表。然後天空紅了,影子開始爬牆,同事一個個變成怪物。”
他低下頭,手指在算盤上撥動,算珠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用這個,算出了逃生的概率。”他說,“窗戶跳下去,死亡率87%。走樓梯,遇到詭異的概率64%。躲進檔案室,存活率……3%。”
“我選了3%的那個。在檔案室躲了三天,靠吃紙和喝空調冷凝水活下來。後來守門人救了我,他們問我怎麽活下來的,我說,我算出來的。”
他抬起頭,眼鏡後的眼睛平靜得像潭死水。
“現在,我用這個算盤,可以算出詭異的行動軌跡,可以算出規則的漏洞,可以算出……我們什麽時候會死。”
林風沒說話,看向黑客。
黑客推了推眼鏡,在平板電腦上快速操作,然後抬頭:“他在撒謊。算盤是普通的算盤,沒有特殊能量波動。”
“我知道。”林風說,“但繼續說,王會計,你算出我們什麽時候會死?”
王明的手指在算盤上飛舞,劈裏啪啦,快得看不清。十秒後,他停下:
“按當前恐懼濃度、詭異活動頻率、守門人戰力損耗、物資儲備遞減速度計算,江城完全淪陷的時間是……37天後的下午兩點十四分。”
“誤差範圍?”
“正負三小時。”
“怎麽算的?”
“不能告訴你。”王明說,“這是我的‘規則’。一旦說破,就不靈了。”
林風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說:“通過。下一個。”
人群嘩然。這就通過了?就靠一個算盤?
但沒人敢質疑。王明默默走到通過區,抱著算盤蹲下,繼續撥弄,嘴裏念念有詞。
第二個是個女人,四十多歲,穿著環衛工人的橘色馬甲,手裏拿著把大掃帚。她走到中央,二話不說,開始掃地。
不是掃地上的灰,是掃空氣。掃得很認真,很用力,像麵前真有一堆垃圾。
“我叫張桂花,掃地的。”她邊掃邊說,“我掃了二十年大街,從城東掃到城西,從城南掃到城北。我能聞出哪條街的垃圾該收了,能看出哪塊地磚鬆了,能聽出哪個下水道堵了。”
她停下,看著林風:
“現在,我能‘掃’掉詭異的痕跡。影子爬過的牆,我掃一掃,影子就淡了。回響待過的地方,我掃一掃,回響就散了。雖然隻能維持幾分鍾,但……夠用了。”
她繼續掃地,這次掃的是腳下的白石灰線。掃過之處,石灰線真的……變淡了。不是擦掉,是像被“抹除”了一樣,從存在變成不存在。
魔術師突然開口:“空間修正。她在用掃帚,進行微觀層麵的空間平整。雖然很微弱,但確實有效。”
林風點頭:“通過。下一個。”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一個接一個,走上白圈,展示自己的“瘋”。
有個老頭,自稱“動物園園長”,能模仿任何動物的叫聲,學狗叫能把野狗引來,學鳥叫能引來成群的烏鴉。他說他能和“動物型詭異”溝通。
有個少女,患有嚴重的被迫害妄想症,總覺得全世界都要害她。但她的妄想能“預知”危險——當她突然尖叫“牆裏有東西”時,三秒後牆裏真的會鑽出影子。
有個胖子,是個廚子,詭異降臨前在五星酒店做主廚。他說他能“嚐”出規則的味道——恐懼是苦的,絕望是酸的,荒誕是……麻辣的,後勁很足。
“我吃過‘哭泣聖母’的眼淚。”胖子認真地說,“鹹的,帶點鐵鏽味,像沒處理好的血豆腐。吃完我拉了三天肚子,但之後,我能看見情緒的顏色了。”
他指著林風:“你現在是深藍色,帶點金邊。藍色是疲憊,金色是……興奮?你在期待什麽?”
林風沒回答,隻是說:“通過。”
選拔進行到一半時,蘇晴碰了碰林風的胳膊,示意他看向入場口。
兩個人站在那裏,淋著雨,沒打傘。
一個十**歲的少年,瘦高,戴黑框眼鏡,背著書包,看起來像高中生。他緊張地抓著揹包帶,眼神躲閃,但努力挺直背。
另一個二十出頭,穿著名牌運動服,但衣服髒了破了,頭發染成誇張的銀白色,耳朵上至少七八個耳釘。他吊兒郎當地站著,嘴裏嚼著口香糖,眼神裏滿是不屑和……恐懼。
“蘇晨,我弟弟。”蘇晴低聲說,聲音有點抖,“陳軒,陳氏集團的少爺,陳默的……哥哥。”
林風記得。蘇晴的弟弟,在警校上學,本該有大好前途。陳默的哥哥,上輩子那個變成怪物的富二代,這個輪回,他還活著。
“他們來幹什麽?”
“不知道。蘇晨昨晚突然說要來,我攔不住。陳軒……陳默的哥哥,是今早自己找來的,說陳默失蹤前給他留了話,讓他來找你。”
林風點頭,舉起喇叭:“你們兩個,過來。”
蘇晨和陳軒走進白圈,站在雨中。看台上響起議論聲,有人認出陳軒——陳氏集團在江城很有名,雖然現在集團沒了,但少爺的臉還有人記得。
“名字,為什麽來。”林風說。
蘇晨先開口,聲音發顫但清晰:“蘇晨,十八歲,江城警校一年級。我……我想幫我姐。她說你們做的事很危險,但很重要。我可能不瘋,但我不怕死。”
“怕死不可恥。”林風說,“但光不怕死沒用。你有什麽特別的?”
蘇晨咬唇,從揹包裏掏出一個東西——是個破舊的、掉漆的警用對講機。
“這是我爸留下的。他是刑警,三年前殉職。對講機壞了,但……詭異降臨後,它有時會響。”他按下通話鍵,對講機發出刺耳的電流聲,然後,一個模糊的、斷斷續續的男聲傳出來:
“……晴晴……跑……別回頭……”
蘇晴渾身一震,眼眶瞬間紅了。
那是她父親的聲音。殉職前最後的呼叫。
“它能接收到……已死之人的訊號。”蘇晨說,“不隻是我爸。在城南死區附近,它能接收到很多聲音,求救的,哭的,笑的……還有,某種……不是人的聲音。”
林風看向黑客,黑客搖頭:“裝置檢測不到異常,但聲波分析顯示,那些聲音確實存在,頻率超出人耳接收範圍。”
“能定位聲音來源嗎?”
“可以嚐試,但需要時間。”
林風點頭,看向蘇晨:“你想用它做什麽?”
“我想……找到那些還困在回響裏的人。”蘇晨握緊對講機,“我想讓他們知道,還有人記得他們,還有人想救他們。”
林風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站到通過區。下一個。”
蘇晨鬆了口氣,小跑到姐姐身邊,蘇晴揉了揉他的頭發,沒說話。
陳軒走上前,嚼著口香糖,用挑釁的眼神看著林風。
“陳軒,二十二歲,無業,富二代,敗家子。”他說,“我弟弟陳默,三天前失蹤了。失蹤前,他給我發了條資訊,說他要去找‘門’,說如果回不來,讓我來找你,說你能救他。”
“我為什麽要救他?”
“因為他說,你欠他的。”陳軒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扔給林風。
林風展開。上麵是歪歪扭扭的字跡,是陳默的筆跡:
“林風,我去找門了。如果我死了,告訴我哥,別報仇,好好活。如果你看到這張紙條,那說明我還活著,但可能不是我了。幫我個忙,如果我變成怪物,殺了我。別讓我哥動手。他心軟。你欠我的,上輩子,我幫你擋過一刀。——陳默”
林風握緊紙條。
上輩子,陳默確實幫他擋過一刀。在昆侖基地突圍時,一隻A級詭異的觸手刺向林風的後心,陳默推開了他,自己被刺穿。雖然後來救活了,但傷口一直潰爛,最後汙染擴散,他變成了那種……半人半怪物的東西。
“你弟弟可能已經死了。”林風說。
“我知道。”陳軒說,聲音突然低沉下來,“但他是我弟弟。我得知道他是怎麽死的,得把他的屍體帶回來,哪怕隻剩一塊骨頭。”
“你有什麽本事?”
陳軒笑了,笑得很苦:“花錢算嗎?我以前隻會花錢,買跑車,買名錶,買女人。但現在錢沒用了。我隻有這個——”
他脫下外套,露出左臂。從肩膀到手腕,紋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身。但不是普通的圖案,是扭曲的、蠕動的、像活物一樣的黑色紋路。紋路在麵板下遊走,像有生命。
“陳默失蹤前一天,給我紋的。他說這是他‘研究’出來的,能對抗詭異的‘符咒’。”陳軒說,“紋的時候很痛,像火燒,像刀割。紋完我就發燒,昏迷了三天。醒來後,我發現我能‘看見’一些東西。”
“看見什麽?”
“看見‘線’。”陳軒指著空氣中,“每個人身上都有線,紅色的,黑色的,金色的,連著天,連著地,連著彼此。詭異身上也有,更多,更亂。我能看見這些線的走向,能看見它們從哪裏來,到哪裏去。”
他看向林風:“你身上的線,是我見過最亂的。像一團被貓玩過的毛線,但亂中有序。而且,你有一根線,是白色的,很細,通向……很高的地方,高到我看不見盡頭。”
林風知道那是什麽線。是觀測者的“標記”,是“門之戒”的連線,是背叛者留下的痕跡。
“能切斷這些線嗎?”
“試過,不行。”陳軒搖頭,“但能讓它們‘打結’。在城南死區邊緣,我試過對一隻C級詭異用,它身上的線突然打了好幾個死結,然後它動作就卡住了,像網路延遲。”
“持續多久?”
“十幾秒吧,我就累癱了。”
林風盯著他手臂上的紋身,那些紋路在雨中微微發亮,像呼吸。
“通過。下一個。”
陳軒走到通過區,靠著牆坐下,點了根煙——雖然煙受潮了,點不著,但他還是叼著,望著雨幕發呆。
選拔繼續。
有能控製自己心跳速度的醫生,說能模擬死亡狀態騙過詭異。
有能把自己縮成一團的柔術演員,說能鑽進任何縫隙。
有能背出整本《辭海》的記憶大師,說能記住所有見過的規則文字。
有能用舌頭舔到自己鼻尖的雜技演員,說這本事雖然沒用,但很唬人。
到第九十七個人時,雨停了。烏雲散開,陽光刺破雲層,在濕漉漉的地麵上投出晃眼的光斑。
第九十八個是個老太太,拄著柺杖,顫巍巍走到中央。她說她活了八十八歲,什麽沒見過,詭異也就是長得醜點的妖怪,她年輕時在鄉下,見過比這更邪乎的。
“我會叫魂。”老太太說,聲音沙啞但清晰,“誰家孩子丟了魂,我一叫,魂就回來了。現在啊,好多人的魂都被詭異勾走了,我得叫回來。”
她清了清嗓子,然後開始喊,用一種奇特的、拐著彎的調子:
“回來咯——回來咯——三魂七魄歸本位咯——”
聲音不大,但在場所有人,都感覺心裏一顫。像有什麽東西,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通過。
第九十九個,是個侏儒,不到一米高,但肌肉發達,背著一把比他高一倍的砍刀。他說他以前在馬戲團演小醜,現在想演點別的。
“我能鑽進詭異的影子裏。”侏儒說,“然後從裏麵,把它撕開。”
他演示了一下,鑽進旁邊一個高個子的影子裏,消失不見。三秒後,從十米外的另一個影子中鑽出來,手裏多了一撮黑色的、像頭發一樣的東西——那是影子被“撕”下來的一小塊。
通過。
第一百個。
人群後麵,一個戴著兜帽的少年慢慢走出來。
他走得很慢,腳步很輕,幾乎沒聲音。身高大約一米七,很瘦,衣服寬大,兜帽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他走到白圈中央,停下,抬起頭。
兜帽下,是一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看起來十六七歲,五官清秀,但眼睛是異色的——左眼藍色,右眼金色。那雙眼睛看著林風,沒有任何情緒,像兩塊冰冷的寶石。
“姓名,為什麽來。”林風說,聲音不自覺地放低。
少年沒說話,隻是抬起右手,緩緩拉下兜帽。
他有一頭銀白色的短發,在陽光下泛著微光。後頸處,有一個清晰的、黑色的印記——不是紋身,是烙印。一個複雜的、旋轉的符號,像某種徽記,又像……門。
“我沒有名字。”少年開口,聲音很輕,很冷,像冰片碎裂,“他們都叫我‘鑰匙’。”
“誰?”
“觀測者。”少年說,“我是他們製造的‘備用鑰匙’。用來開啟或關閉‘門’的工具。但我壞了,我產生了‘錯誤’,我逃了出來。”
全場死寂。
連雨滴砸在地上的聲音都聽得見。
看台上的人全部站了起來,伸長脖子。通過區的人全部轉頭,死死盯著少年。蘇晴的手按在刀柄上,小醜的泡泡糖掉在地上,屠夫的刀出鞘半寸,黑客的電腦發出刺耳的警報。
林風沒動。
“證明。”他說。
少年沉默了幾秒,然後伸出左手,掌心向上。
他的手心裏,躺著一枚純白色的戒指——和林風手指上那枚,一模一樣。
不,不完全一樣。林風的戒指是完整的一個圓,少年手心的戒指,是斷開的,像被人掰斷了,隻剩一半。
“這是‘門之戒’的另一半。”少年說,“完整的時候,可以完全控製‘門’的開合。但被掰斷了,現在隻能感知‘門’的狀態,和……召喚‘門’那邊的存在。”
“你召喚過?”
“一次。”少年說,異色的眼睛裏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像恐懼,“我召喚來了……‘母親’。”
“母親?”
“觀測者給我們的代號。她是‘苗圃’的管理員,是所有詭異的源頭,是規則的編寫者之一。”少年的聲音開始發抖,“她發現我逃了,她在找我。我能感覺到,她離這個世界,越來越近了。”
“多近?”
“一個月,或者更短。”少年握緊斷戒,“當‘門’完全開啟,她會降臨。到時候,這個世界,會成為新的‘苗圃’。所有人類,要麽變成詭異,要麽變成肥料。”
他看向林風,那雙異色的眼睛,直直盯著林風的眼睛:
“隊長,我見過門。在夢裏,無數次。門後麵,有人在等我——她說,她叫‘母親’。”
“她說,她要來接我回家。”
“但我不想回去。”
“我想……毀了她。”
陽光刺眼,空氣中飄浮著雨後泥土的腥味和遠處垃圾焚燒的焦臭。
林風看著少年,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笑了。
“歡迎加入瘋人院,鑰匙先生。”
他舉起喇叭,對著全場,對著看台,對著整個城市,大聲宣佈:
“一百人,齊了!”
“從今天起,你們是‘瘋人院’的第一批成員。你們的工作,是發瘋,是作死,是把不可能變成可能。”
“你們會死很多人,可能一個都活不下來。”
“但你們的名字,會被記住——不是作為英雄,是作為瘋子。作為在末日裏,還敢對著天空豎中指,還敢跳舞,還敢笑的,最蠢的,也最他媽有種的瘋子。”
“現在,全體都有——”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嘶吼:
“讓我們瘋給這個世界看!”
一百個人,站在雨後的陽光下,站在這座瀕死的城市中央,齊聲回應:
“瘋給這個世界看——!!!”
聲音震天,驚起飛鳥,驚散烏雲,驚得遠處巡邏的守門人隊員紛紛轉頭,驚得看台上的人熱淚盈眶。
而在更高的地方,在無人能見的維度,三雙眼睛,靜靜注視著這一幕。
“變數X-001,完成第一階段集結。”一號說。
“劇本偏離度,37%。”二號說。
“母親在靠近。”三號說。
“要幹預嗎?”
“不。”一號的聲音裏,有了一絲罕見的、幾乎聽不出的情緒。
“讓他們演。”
“我很好奇,這群瘋子,能把這場戲,演成什麽樣。”
陽光刺破雲層,照亮體育場,照亮一百張瘋狂的臉,照亮這座城市,照亮這個滿目瘡痍、但依然在跳動、在燃燒、在狂笑的世界。
而林風的手指,那圈白色的紋路,在陽光下,燙得像要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