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江城重建委員會在城北體育館宣佈成立。
上午十點的陽光刺眼,透過體育館頂棚的破洞灑下,在布滿灰塵的地板上切出幾道明亮的光柱。台下站著兩千多人,大多是“守門人”成員、倖存者組織的代表、還有一部分“表現突出”的普通市民——比如在壓力測試之夜用鋼管敲死三個C級詭異的超市保安,還有用廣場舞成功驅散“回響”的廣場舞大媽隊隊長。
台上擺著一張長桌,坐著七個人。
趙銘坐在正中,穿著洗得發白的作戰服,臉色比三天前好了一些,但眼裏的血絲沒退。他左邊是蘇晴,短發利落,腰間的短刀引人注目——那是上輩子她的刀,現在又回到了她手上。右邊是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姓李,是江城大學的社會學教授,現在負責心理疏導和檔案整理。
再往兩邊,是幾個“守門人”的高層,以及——林風。
他被硬按在台上最靠邊的位置,但坐姿歪歪斜斜,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的膝蓋上,手裏玩著一個從魔術師那兒“借”來的魔方,擰得哢哢響,完全不看台下。
“下麵,請趙銘同誌講話。”李教授說。
掌聲稀稀拉拉,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
趙銘站起來,走到講台前。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整個體育館:
“三天前,我們活下來了。”
“用光,用聲音,用舞蹈,用最荒唐的方式,我們逼退了一個SS級詭異,讓高高在上的觀測者,第一次對我們說‘要思考’。”
“這很了不起。但還不夠。”
他轉身,指向身後掛在牆上的江城地圖。地圖上,大約三分之一的區域被標成綠色——那是“已控製區”,有守門人駐守,有基本秩序,有燈光和音樂。另外三分之二,是黃色和紅色。
“江城常駐人口五百萬,詭異降臨七十二小時後,確認倖存者……一百八十七萬。”
死寂。
“三百一十三萬人,死了,或者失蹤。失蹤的意思,大概率是變成了詭異的一部分,或者被困在某個回響空間裏,永遠出不來。”
台下傳來壓抑的哭泣聲。
“綠色區域隻有三分之一。黃色區域,是‘不穩定區’,規則殘骸還在,偶爾有小規模詭異滲透。紅色區域,是‘死區’,完全被規則籠罩,進去的人,沒一個出來。”
趙銘的手按在地圖上,按在城南那片最大的紅色區域上。
“這裏是城南工業區和棚戶區,‘哭泣聖母’的誕生地,‘萬相噩夢’的降臨點。這裏的規則濃度是全城最高,空間結構最不穩定。守門人的探測隊,最遠隻推進到邊緣五百米,就損失了十二個人。”
他轉身,看向台下。
“我們活下來了,但隻是暫時。觀測者在‘思考’,但他們思考完,可能會來更狠的。城外的世界,我們聯係不上,通訊完全中斷。我們隻有這一座城,這一百八十萬人。”
“所以,今天,江城重建委員會成立。我們的目標很明確:在下一波衝擊到來前,建立防線,恢複生產,訓練戰士,研究詭異,找到長期生存的方法。”
“具體分工如下……”
林風沒在聽。
他把魔方擰成一個混亂的圖案,然後隨手丟在桌上,看向窗外。體育館外,街道上有工人在清理廢墟,有孩子在追逐打鬧,有老人坐在路邊曬太陽。一切看起來……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得讓人不安。
“林風同誌。”趙銘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嗯?”
“委員會討論決定,授予你‘榮譽顧問’頭銜,並成立特別行動部‘瘋人院’,由你全權負責,編製一百人,可從全城選拔,裝備和資源優先供應。”趙銘看著他,“你的任務是,探索紅色區域,收集情報,測試對抗詭異的新方法,並在必要時,執行高危險性的斬首行動。”
台下響起議論聲。羨慕,嫉妒,畏懼,不解。
林風笑了。
“也就是說,”他說,“髒活累活送死活,都歸我?”
“你的能力最適合。”蘇晴開口,聲音平靜,“而且,你不會按部就班。委員會需要一把不按常理出牌的刀。”
“刀用多了,會捲刃的。”
“那就卷。”蘇晴看著他,“總比鏽死強。”
林風看著她,看了三秒,然後站起來,走到講台前,拿起話筒。
“行,‘瘋人院’我接了。但有幾個條件。”
“你說。”
“第一,人我自己挑。我不要最聽話的,我要最瘋的。精神病,殺人犯,反社會人格,隻要他能用,我都要。”
“可以。”
“第二,資源優先供應。不隻是武器食物,我要實驗室,要資料庫,要許可權進守門人的機密檔案室。上輩子……我是說,我知道很多事,但需要驗證。”
趙銘和幾個高層交換眼神,點頭:“批準。”
“第三,”林風頓了頓,聲音低下來,“紅色區域的探索,我會去。但城南那片最大的死區,在我準備好之前,任何人,包括守門人,不準進入。違者,後果自負。”
“為什麽?”
“因為那裏不隻有規則殘骸。”林風說,聲音很輕,但通過話筒,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那裏有‘門’的碎片。真正的‘門’,不是觀測者開啟的那種,是……人類自己開啟的。”
全場嘩然。
“你說什麽?”趙銘臉色變了。
“三天前,在淨化‘哭泣聖母’的時候,我感覺到了。”林風說,“那片區域的中心,空間結構被徹底撕裂了。撕裂的力量,不是來自詭異,是來自人類。是兩千人的絕望,在某個瞬間,達到了某個閾值,捅穿了維度的屏障。”
他看向台下,目光掃過一張張震驚的臉。
“那裏有一道縫。一道通向‘苗圃’的縫。雖然很小,很不穩定,但它就在那兒。”
“如果我們不小心,把它徹底撕開……”
他停住,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那不是門,是傷口。是這個世界的傷口,裏麵流出來的,是花園的土壤和肥料。
“你的意思是,”蘇晴低聲問,“那裏可能……還連著觀測者的世界?”
“不是可能,是肯定。”林風放下話筒,“所以,在我準備好之前,誰也不準進。這不是請求,是警告。”
他走回座位,重新拿起魔方,繼續擰。
會議在凝重的氣氛中繼續。討論了物資分配、防禦工事、人員訓練等等。一個小時後,散會。
人群陸續離場。林風最後一個站起來,準備從側門離開,但被蘇晴叫住。
“等等。”
“有事?”
蘇晴走過來,遞給他一個檔案袋。“你要的許可權,批了。這是守門人目前在城南死區邊緣的探測報告,還有……一份加密檔案。”
林風接過,抽出加密檔案。隻有一頁紙,標題是:《異常能量點“裂隙”監測記錄》。
記錄顯示,從三天前開始,城南死區中心,確實有一個穩定的能量源。不是詭異的波動,是類似“門”的波動,但微弱得多,而且……“帶有明顯的人類情緒殘留”。
記錄最後一行,是手寫的批註:
“初步判斷,該裂隙為‘集體意識撕裂’所致。不建議靠近,等待‘變數X-001’處理。——趙銘”
“你早就知道了。”林風說。
“知道,但不確定。”蘇晴看著他,“你真要去?”
“得去。”林風把檔案塞迴檔案袋,“如果是裂隙,就把它堵上。如果是門……就看能不能從裏麵偷點東西出來。”
“我跟你去。”
“不。”林風搖頭,“你需要留在委員會,穩住後方。趙銘信我,但其他人不一定。你是警察,你有信譽,你能讓他們相信,我不是在胡鬧。”
蘇晴咬唇,最後點頭:“什麽時候出發?”
“明天。今晚我先去探探路,一個人。”
“太危險了。”
“所以我一個人。”林風笑了笑,“人多了,反而容易出事。”
他沒再解釋,揮揮手,從側門離開。
體育館外,陽光正好。街道上人來人往,雖然大多表情麻木,步履匆匆,但至少,活著。
林風沿著街道往南走,路過一個臨時安置點。帳篷排成長列,人們排隊領粥,隊伍安靜,隻有勺子碰撞碗沿的聲音。
一個小女孩蹲在路邊玩石頭,抬頭看見他,眼睛一亮:“恐龍哥哥!”
林風愣了下,認出是那天在圖書館,塞給他糖的小孩。她母親站在不遠處,對他點點頭,眼神裏有感激,也有恐懼。
“你媽媽呢?”林風蹲下,輕聲問。
“媽媽變成星星了。”小女孩說,聲音很平靜,“那天晚上,有黑黑的影子來敲門,媽媽讓我唱歌,我不停唱,後來影子走了,但媽媽不說話了。叔叔說,媽媽去天上當星星了。”
林風喉嚨發緊。
“你唱了什麽歌?”
“小星星。”小女孩輕輕哼起來,“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
林風摸了摸她的頭,從口袋裏掏出一顆糖——是那天她給的,他一直沒吃,放在口袋裏。糖紙已經皺了,但糖還在。
“給你。”
“謝謝恐龍哥哥。”小女孩接過,剝開糖紙,塞進嘴裏,然後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
林風站起身,繼續向南走。
越往南,街道越破敗,人越少。倒塌的建築,燒毀的車輛,散落的衣物和日用品,還有……來不及清理的、已經發黑的、大片的血跡。
空氣中彌漫著腐臭和焦糊的味道,混雜著某種更淡的、甜膩的、像過度成熟的水果一樣的氣息——是規則殘骸的味道。
到城南棚戶區邊緣時,已經是下午三點。
眼前是一片廢墟。不是被炸毀的那種廢墟,是“融化”的廢墟。建築像蠟燭一樣軟化、變形、彼此粘連,街道變成扭曲的、不符合幾何規律的曲麵。光線在這裏是彎曲的,影子是反常識的,有些地方明明有光源,卻沒有影子,有些地方明明沒光源,卻有七八個影子重疊在一起。
廢墟邊緣,拉起了警戒線。十幾個守門人成員在駐守,看見林風,都站直了。
“林顧問。”
“情況怎麽樣?”
“穩定,但很怪。”隊長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臉色凝重,“從昨天開始,中心區域偶爾會傳出……聲音。”
“什麽聲音?”
“像哭聲,又像笑聲,有時是說話聲,但聽不清內容。我們派了無人機進去,但進去就失聯了。熱成像顯示,裏麵沒有任何生命跡象,但能量讀數一直沒降。”
林風點點頭,看向廢墟深處。在扭曲的建築之間,他能看見一片不自然的“黑”。不是陰影的黑,是純粹的、吸光的、像深淵入口一樣的黑。
那就是裂隙。
他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看著他。從裂隙的另一邊。
“我進去看看。”他說。
“林顧問,裏麵很危險,要不要等支援——”
“不用。”林風打斷他,“我一個人更快。你們守在這裏,如果我三小時後沒出來,就告訴蘇晴,讓她按B計劃行事。”
“B計劃是?”
“燒了這片區域,用白磷彈,燒到什麽都不剩。”
隊長臉色一白,但點頭:“明白。”
林風跨過警戒線,走進廢墟。
第一步踏進去,世界就變了。
重力變得不穩定,時而輕,時而重,有時甚至感覺在向上飄。光線扭曲得更厲害,眼前的景象像透過哈哈鏡看到的一樣,荒誕,詭異。耳邊響起低語,不是一種語言,是無數種語言混合在一起,男女老少,竊竊私語,像在爭論,又像在祈禱。
他開啟【瘋癲直覺】。
視野裏,空氣中飄浮著密密麻麻的黑色絲線,全部從廢墟深處延伸出來,像某種巨大生物的觸須,在輕輕擺動。絲線的源頭,就是那片“黑”。
林風沿著絲線的方向前進。腳步很穩,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合理”與“不合理”的邊界上——不走直線,走曲線;不避開障礙,反而故意去碰;看見牆,不繞,試著穿過去(當然穿不過,但牆會“躲”一下)。
這是上輩子他在規則廢墟裏總結出的走路方式:用不合理對抗不合理,用荒誕對抗扭曲。
走了大約十分鍾,來到廢墟中心。
這裏原本是棚戶區的小廣場,現在變成了一片“虛無”。不是空地,是真正的虛無——地麵消失了,建築消失了,光線消失了,隻有一片直徑約二十米的、不斷旋轉的黑暗漩渦。
漩渦是安靜的,但能“聽”見聲音從裏麵傳來。是哭聲,是笑聲,是兩千人臨死前的呐喊和低語,全部混在一起,像一首詭異的大合唱。
而在漩渦邊緣,坐著一個人。
不,不是坐著,是“嵌”在空間裏。一個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形輪廓,像全息投影,但更實。穿著白色的、類似守門人製服的衣服,但更簡潔,更……古老。
是個女人。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短發,麵容清秀,但眼神是空的,像沒有靈魂。她垂著頭,雙手抱膝,坐在漩渦邊緣,一動不動。
林風停下腳步,看著她。
“你好。”他說。
女人緩緩抬頭。她有一雙純黑色的眼睛,沒有瞳孔,沒有眼白,隻有純粹的、吸光的黑。但當她“看”向林風時,林風能感覺到,她在“觀察”。
“你來了。”女人開口,聲音是直接在他腦海裏響起的,中性,平靜,沒有任何情緒。
“你知道我會來?”
“觀測者標記了你。你是‘變數’,是‘焦點’。你的行動軌跡,在概率雲中是可見的。”
“你是誰?”
“我是‘守門人’。”女人說,“不是你們那個組織。是最初的‘守門人’。在第一個輪回,第一批被選中的‘園丁助手’。”
林風瞳孔一縮。
“你……是觀測者的人?”
“曾經是。”女人說,“後來,我‘壞’了。”
“什麽意思?”
“我產生了‘不該有’的情緒。我對花園裏的植物,產生了‘同情’。我認為,修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