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食鬼者
很快,桌子就空了。
紅燒肉見了底,炒青菜隻剩幾片葉子,湯鍋被颳得乾乾淨淨。
這幾乎全都是李鬆陽一個人吃的,他的家人不需要吃正常的飯菜。
弟弟趴在桌上,眼睛半眯著。
他的身體比剛才淡了一些,不是那種純粹的透明。
整體的輪廓還在,但邊緣變得有些模糊。
弟弟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甲蓋也從粉色變成了灰白。
“哥哥……”他的聲音悶悶的,有些疲憊,“我好難受。”
姐姐從鏡子裡探出半個身子,臉上的麵膜已經揭了,麵板白得發青。
她的嘴唇沒有血色,眼窩也凹陷下去,像熬了好幾天夜。
她靠在鏡框上,沒說話,但那雙眼睛一直直勾勾的盯著李鬆陽。
媽媽從廚房裡走出來,坐到桌邊。
她的臉色也不太好,顴骨上的紅暈淡了,整個人都變薄了不少。
她沒說話,隻是默默看著李鬆陽。
“我想要……”弟弟的聲音從胳膊底下傳出來,“哥哥!我想要!”
李鬆陽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掉,放下碗。
“馬上。”
他閉上眼睛。
貓眼鬼的能量還在他的體內徘徊,不冷,甚至很暖。
從胃到腸,從血管到骨頭,最後流向某個他摸不到的地方。
那地方不在他的身體裡,又像在他的身體裡。
他說不上來,隻知道每次都是這樣。
鬼的能量被他吞進去,在身體裡走一遍,然後再從嘴裡吐出來。
李鬆陽猛地睜開眼。
漆黑如墨的濃霧從他的雙眼裡噴湧而出。
像高壓鍋揭開閥門,猛地一下!
霧氣在空中散開,散成一大團黑雲狀的物體。
“哈——”
他張開嘴,更多的黑霧從喉嚨裡湧出來。
弟弟第一個撲過來。
他從桌上爬起來,趴到李鬆陽麵前,鼻尖幾乎貼著他的臉,深吸了一口。
黑霧被他吸進去,像一條黑色的絲帶,從李鬆陽的嘴裡飄進弟弟的嘴裡。
隨即,弟弟的身體開始恢復。
先是指尖,灰白色褪去,露出淡淡的粉色。
接著是手背,麵板下麵的血管重新浮現。
最後是臉,五官從模糊逐漸清晰,嘴唇也紅潤起來。
“哈——”弟弟高舉雙手,“我又活過來了!”
姐姐也湊了過來。
她沒有弟弟那麼急,是慢慢地吸,時刻保持優雅。
她的麵板從青色變回蒼白,嘴唇上多了一抹血紅。
她吸了一會兒,停下來,發出一聲滿足的笑。
“嘿嘿嘿,真爽!”
媽媽安靜地坐在李鬆陽身旁,小口小口的吸收著黑霧。
眼睛裡的疲憊迅速褪去,整個人像剛睡了一個好覺。
她伸出手,摸了摸李鬆陽的頭。
最後一縷黑霧從李鬆陽的口中吐出,在空中扭了一下,被弟弟跳起來一口吞下去。
姐姐湊過來,把臉貼在李鬆陽臉旁邊,笑眯眯的。
“我的好弟弟~”她的聲音變得嫵媚,“再給點唄,姐姐我還餓。”
李鬆陽一把推開她的臉。
“剩下的是爸的。”
姐姐撇了撇嘴。
“哼,小氣鬼。”她從鏡子裡縮回去,鏡麵晃了一下,映出她翻白眼的模樣。
腳步聲遠了,她回自己的房間了。
弟弟趴在桌上,臉擱在胳膊上。
“哥哥,你剛才噴出來的東西,好黑啊。”
李鬆陽沒理他。
“像墨水一樣。”
“嗯。”
“下次能不能噴彩色的?”
李鬆陽翻了個白眼。
弟弟縮了縮脖子,把臉埋進胳膊裡,偷笑。
看著眼前再次變得活力滿滿的一家人,李鬆陽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幸好這隻貓眼鬼的陰氣濃度夠高,不然還真不夠這一家人吃的。
沒錯,李鬆陽能吃鬼!
不是吃鬼的肉,也不是吃鬼的魂,而是吃鬼的“存在”。
那東西被他吞進去,經過他身體的過濾後,就能變成家人能吸收的東西。
他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有這種能力的,也許是第一次被鬼追的時候,也許是弟弟第一次變透明的時候。
也許更早——早到他還沒出生。
他隻知道自己和別人不一樣。
別人被鬼追,跑。
鬼被他追著,吃。
八字全陰,天生八字全陰之人。
這是三歲時,媽媽告訴他的,這是他與生俱來的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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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李鬆陽年紀還小,不怎麼在意。
直到有一天,他忽然發現……那些被他吞進去的鬼,真的能變成家人的飯。
從那以後,他就不怎麼挑食了。
正常的鬼,都是靠吃人的陽氣,或是殺人,吸收怨氣來生存變強。
而李鬆陽的家人們,是以李鬆陽為錨點而存在。
他們不需要吃人的陽氣,而是要靠吃鬼才能活!
所以李鬆陽需要一直找更強的鬼,來不斷的給自己的家人們續命。
淩晨四點,父親準時回來了。
弟弟撲上去,抱住他的腿,“爸!你回來啦!”
父親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小腦袋。
李鬆陽坐在桌邊,看著父親。
父親雖然沒有頭,但李鬆陽能感覺到有雙眼睛正在看他,神情疲憊。
身體也比出門的時候更淡了一些。
李鬆陽露出微笑。
“放心,爸,我給你留著呢,沒讓他們偷吃。”
弟弟在旁邊舉小手抗議。
“我沒偷吃!我就喝了一小口——”
媽媽從廚房裡探出頭,“一小口?那一口都快見底了。”
弟弟縮了縮脖子。
父親來到李鬆陽身邊,也吸收了黑霧,身體恢復了一些。
作為家裡的男人,他總是幹著最累的活,卻吸收最少的霧。
這下,一家人徹底將貓眼鬼吸收殆盡。
“時候不早了。”媽媽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明天不是還要上學嗎?開學就是大二了。”
她看著李鬆陽,眼底的笑意,似乎多了些別的什麼。
“記住,你答應媽媽的事情。”
李鬆陽點了點頭。
“放心,媽,我會做到的。”
李鬆陽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
媽媽把所有燈都關了,隻留下客廳一盞。
父親站起來,把公文包拎到牆角放好,走回自己的房間。
姐姐的鏡子也徹底變暗了。
這是家裡的規矩。
晚上十點後,每個人必須回到各自的房間。
不是商量,而是規則。
媽媽定的規則。
如果誰違反了,她會生氣——不是發脾氣的那種,而是詭異的懲罰。
李鬆陽小時候違反過一次,躲在客廳和弟弟半夜偷看電視。
第二天早上醒來時,居然發現自己的雙腳和雙手換了個位置。
被子蓋得好好的,可他卻睡在樓道裡。
而弟弟的身上也出現了莫名其妙的血手印。
自那以後,他就再也沒有犯過。
除非是全家人熬夜有事做,否則規則一直生效。
李鬆陽走進自己的房間。
裡麵不大,一張上下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
書桌上堆著幾本教材,檯燈亮著,光很暖,把房間照的很溫馨。
弟弟從他背上竄下來,手腳並用地爬上床邊的梯子,翻到上鋪。
他趴下來,雙腳倒掛在床邊,在空中晃來晃去。
“哥哥,你還不睡嗎?”
李鬆陽坐在書桌前,把檯燈的亮度調低了一點。
“你先睡吧,我還有功課沒做完。”
弟弟嘟了嘟嘴,把臉埋進枕頭裡。
過了一會兒,又從枕頭裡擡起來,“那你要快點哦。”
李鬆陽走到床邊,把弟弟踢歪的被子拉平,給他掖好被角。
弟弟悶悶地說了一聲“晚安哥哥”,然後就沒聲音了。
李鬆陽回到書桌前坐下。
他拉開抽屜,從最底下翻出一張老照片。
照片的邊角泛黃,有一道摺痕,是一張全家福。
照片裡。
媽媽站在左邊,穿著碎花裙子笑著。
姐姐站在右邊,紮著雙馬尾,表情有些不耐煩。
弟弟被爸爸舉在肩上,兩隻手抱著爸爸的頭,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李鬆陽站在中間,那時候還小,穿著背帶褲,比了個耶。
照片裡,隻有爸爸的臉是模糊的。
在爸爸臉的那個位置,有一團灰白色的霧,像被人故意擦掉。
李鬆陽不知道自己家人到底算什麼。
算鬼?他搖搖頭,恐怕不算。
鬼是無意識的,隻有殺人規則。
而他的家人會做飯,會吵架,會叫他早點睡。
鬼不是這樣的。
算人?人死了就是死了,無法復活。
而且,無論是人還是鬼,都無法看見他的家人。
這個世界上能看見家人的隻有他自己。
李鬆陽把照片翻過來,背麵寫著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是他小時候的筆跡。
“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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