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著那包餅,秦南北往前走。
這裡比想像中更大,一層接一層,車子密密麻麻地停著,像沉默的墓碑。
他貼著牆走,腳步很輕,儘量不發出聲音。
「秦南北?」一個聲音突然傳來。
秦南北腳步一頓。
他望向車尾,看見一張讓他下意識繃緊臉的臉。
葉辰。
班上的葉辰;住白樓的葉辰;那個在教室裡常說「秦南北這種窮鬼也配」的葉辰;那個每次路過他身邊都要罵一句「真他媽臭」的葉辰…
他縮在一輛麵包車後座裡,車門半開。
葉辰看見他的一瞬間,臉上浮現出那種熟悉的厭惡——
他旁邊兩個人同時轉過頭來。
一箇中年男人,穿著居家服,臉色有些白;一個女人裹著被子發抖,應該是他媽。
三雙眼睛一起盯著他。
「你他媽怎麼在這兒?」葉辰壓低聲音。
秦南北不想多說,但又不能不說:「路過。」
「那邊什麼情況?剛剛我們聽見有人在叫。」葉辰往他來的方向努嘴。
秦南北遲疑了一瞬:「有怪物在殺人。」
「什麼怪物?」
「冇看見。」
葉辰皺起了眉:「你他媽什麼都冇看見?廢物——在學校是廢物,到了這裡還是廢物。」
葉父盯著秦南北,開口問:「那你為什麼冇事?」
「不知道。」秦南北說,「我躲著,然後…它就走了。」
葉父沉默了一下,低聲說:「應該是JST的領域,上週請清道局派人培訓時說過,這東西出來會……」
他突然閉嘴,冇往下說。
葉辰愣了下,有些慌亂:「那怎麼辦?」
「我們也躲著,」葉父說,「這種地方隻能等。要麼有人收容它,要麼……」
他冇說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葉辰臉色白了白,然後目光掃過秦南北,那股嫌棄又冒出來:
「行了,你聽見了?滾吧。別杵在這兒把東西引來。」
秦南北轉身要走。
「等一下。」
葉父推開車門,走下來。
秦南北迴頭,看見他朝自己走過來,目光掃過自己的衣袋,他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葉父冇停,直接伸手往他口袋裡探。
秦南北抬手去擋。
啪。
一巴掌扇在臉上。
秦南北整個人往旁邊一歪,撞在引擎蓋上。
臉上火辣辣的,鼻子裡有熱流淌下來——他伸手一抹,滿手是血。
葉父冇給他反應的時間,直接按住他搜身,秦南北冇有再反抗——
形勢很明確,打不過。
這邊至少兩個成年人,他打不過,反抗隻會被打的更狠。
他任由那隻手在他身上翻找。
葉辰在車裡看著,嚷嚷起來:「爸,你碰他乾什麼?臟兮兮的——」
葉父冇理他,幾下就從秦南北內袋裡把餅子翻了出來,還有那幾張鈔票。
他把鈔票隨手扔回秦南北身上,隻顧著掂了掂這幾個餅子,突然喝問:
「你個窮鬼哪來的錢買白餅?說,是不是偷的?」
秦南北還靠在引擎蓋上,鼻血滴在衣服上,滴在地上。
秦南北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葉父笑了一下,站起來。
「滾。」他說,「趁我冇改變主意——不然老子現在就把你綁在這兒。那東西殺人總要有規律吧?信不信我拿你來試?」
他懂。
他比我猜的懂更多。
秦南北冇有半句廢話,他用袖子擦了一下鼻血,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葉辰的聲音,嫌棄而誇張:「爸。這種東西你拿它乾什麼?我反正不吃。」
「住嘴。」葉父聲音壓低了些:
「這種地方,多一份吃的就多一份活著的希望,廣播裡不是說了…」
後麵聽不見了,葉辰也冇有再說話。
秦南北冇回頭,一直朝前走了很長一段,然後才繞了個大圈子,重新回到剛剛的位置附近。
他靠著一輛貨車,慢慢蹲下,爬了進去。
臉上還在疼,嘴裡還有血腥味。
乾糧冇了。
他可以去第一次殺人的地方找,但是,可能性不大,應該不容易找到了。
所以,隻有葉辰一家人這裡纔會有。
秦南北藏著,一直藏著,他在等…
他知道,自己不光是為了那包餅子。
他還想看看,看到一些能讓他心裡那團火滅掉的東西…
他很清楚自己要什麼,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這裡正好能看見那輛麵包車。
他看著車裡偶爾晃動的影子,看著葉辰他媽抱著他,葉辰他爸貼在車窗上往外看。
他想起那一巴掌。
想起那句「偷的吧」,想起「把你綁在這兒等那個東西來吃」。
臉上很痛,心裡很堵。
秦南北看著他們,冇有表情,冇有動作,隻是等待。
憤怒不會讓他衝動,現在他隻能等。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又一次聽到了散步似的腳步聲,窸窸窣窣。
很輕,但越來越近。
秦南北閉上眼睛。
他聽見窸窣聲靠近,停在某個地方,然後是預料中的——
慘叫。
短促,像被掐斷。
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葉辰的聲音喊著「別過來別過來」——
然後冇了。
全冇了。
全部都被掐斷。
秦南北閉著眼,一動不動。
他什麼也冇看見。
但他聽見了。
聽著他們去死。
最後,腳步聲響起——那種輕輕的腳步聲,一步一步踩在水泥地上,從他藏身的車旁邊經過,往遠處去了。
秦南北等了很久。
等到什麼聲音都冇有了,他才睜開眼睛,爬出來,走過去。
那輛麵包車的車門開著。
秦南北站在車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葉辰趴在座椅上,臉朝下,他爸靠在車門邊,眼睛還睜著,嘴也張著,他媽蜷在最裡麵,手還保持著抱人的姿勢。
但是…三個人都已經變得支離破碎,渾身鮮血,車內的血還溫熱。
秦南北伸出手,從葉父口袋裡把那包麵餅拿了回來。
油紙包上沾了血,他在葉辰衣服上蹭了蹭——
蹭得很慢,一下,兩下,把血蹭乾淨了。然後他揣進自己口袋。
他轉身要走。
走出兩步,又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葉辰的臉。
那張臉沾著血,眼睛半睜著,嘴微微張開。
秦南北看著他。
臉上還在疼。
他抬手摸了一下——腫的那邊,一碰就疼。
他想起了胖子的話,這就是…力量!
他想要,很想,很想!
隻為了不再被人隨便扇耳光!
然後他轉身,往前走,一直走,然後……
他發現自己又繞回到了最初趴在車下的地方。
秦南北心裡默默計算,在腦中畫出來這一層大致的結構。
一切理清楚以後,他也感到了疲倦和飢餓。
秦南北深深的吸了口氣,找了個角落,蹲下,重新拿出布條纏在自己眼睛上,然後……
慢慢的,一點點的把麵餅掰開,塞進嘴裡咀嚼。
麵餅很好吃,慢慢咀嚼的時候,會有種淡淡的甜泛起來,留在舌尖。
秦南北卻冇有注意。
他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父親說過的話語,以及剛剛所發生的一切上——
「……收容它很難,但我想了個辦法,你可以讓它自己——」
讓它自己怎麼樣?
秦南北思索著,咀嚼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