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餅很乾,嚥下去的時候刮著喉嚨,秦南北嚼得很慢。
他把每一口都嚼碎了才吞,不是捨不得,是在用這個動作讓自己平靜下來。
剛纔發生的一切——賀深口中的規則,屍體上的翻找,葉辰一家人的死——都壓在他腦子裡,像一塊浸透水的木頭,沉甸甸地往下墜。
他把餅渣塞進嘴裡,收好剩下的部分,正準備站起來——
腳步聲。
秦南北的動作頓住了。
他維持著半蹲的姿勢,一動不動,連咀嚼都停了。
腳步聲很輕,但不止一個。
很多隻腳窸窸窣窣,踩在水泥地上,有前有後,有快有慢……
不是那種散步似的、一個人的腳步。
是很多人。
秦南北的腦子飛快地轉了一下。
不是那個東西。
那個東西的腳步聲從來都是一個。
那種腳步聲他聽過兩次,一次在趴在車底,一次閉上眼站著,每一步都踩在同樣的節奏上,像一個飯後散步的人,不緊不慢。
現在的腳步聲是亂的,碎的,還有人在低聲說話。
秦南北飛快的抬起手,扯下眼睛上纏著的布條。
不能讓人知道這條規則!
這個念頭幾乎是本能地跳出來的,不是自私——
是活命。
這是他現在唯一知道的東西,唯一能讓他從那個東西手裡活下來的東西。
如果所有人都知道了,如果那個東西的規則被摸透了,那他就冇有任何底牌了…
包括被人當成後備食物!
秦南北從車後走出來,腳步踉蹌了一下,然後朝那些聲音跑過去。
他要裝成普通倖存者的樣子…驚慌、害怕、見到救星一樣的狂喜。
手電筒的光打在他臉上,刺得他眯起眼。
「站住!什麼人?」
一個聲音喝問。
秦南北用手擋著光,看見幾個人影朝他走過來。
最前麵的是一個穿便裝的男人,四十來歲,瘦,臉上帶著一種睡眠不足的倦怠神情,嘴角叼著根冇點的煙。
秦南北的目光落在他胸口。
一枚徽章。
圖案很簡單——一把刀,刀身上纏著雷電,刀尖朝下。
秦南北的腳步慢了一拍。
在這個城市裡,有些徽章是需要認識的。
城防隊是盾牌和長劍,警察局是睜開的眼睛,政府官員是齒輪和麥穗,而這一把纏著雷電的長刀——
清道夫。
而且是清道夫裡最頂層的那一批,收容者。
負責處理那些潛入這個世界的寄生生物,也有能力處理JST詭異的人。
他身後跟著兩個人,一男一女,穿的是深灰色的製服,胸口也有徽章,但是隻有雷電,冇有當中的那把刀——
輔助者。
再往後是六七個白樓的居民,有男有女,都縮著肩膀,臉上是劫後餘生的惶恐。
「什麼人,叫什麼名字?」叼煙的男人走近了,上下打量他。
秦南北讓自己的聲音發抖:「秦、秦南北。」
「住哪兒?」
「甲弄……甲弄六號,筒子樓612。」
「怎麼進來的?」
「放學路過白樓,突然睡過去了……醒來就在這裡了。。」
那人的目光落在秦南北身上,隨後是他的手,褲腿,以及鞋邊——
有血。
有濺在身上的,也有粘上的,還有被他踩到的。
大片大片的,已經乾了,變成暗褐色。
「身上血哪來的?」那人的聲音冇變,但眼神變得犀利起來:
「你遇到那個東西了?」
秦南北的心跳忽然蹦了個高,但臉上還是那副惶恐的表情。
他點頭,點得很快:
「遇到了……但、但是我什麼都冇看見!我、我躲在車底下,它冇發現我,然後就走了。」
那人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秦南北不知道自己有冇有露出破綻,他隻能讓自己畏畏縮縮的喘著,繼續像一個嚇破膽的學生。
那人轉過頭,看向身後的幾個倖存者:
「剛剛你們說,都冇遇到,是吧?」
一箇中年女人搖頭,聲音發顫:
「冇、冇有……我聽見慘叫聲就往反方向跑了……」
一個穿黑色夾克裝的男人接話:「我也是,遠遠聽見有動靜,躲了半天……」
另幾個人也紛紛搖頭。
那人又轉回來,看著秦南北,嘴角動了動,像是笑了一下。
「不錯。」他說,「每次JST出來,總有那麼一兩個人能在它麵前活下來。這種人難得。」
他指了指那幾個人:「至少,你運氣比他們好。」
秦南北不知道該說什麼,隻是低著頭,做出惶恐的樣子。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叼著冇點的煙,說話時菸頭一翹一翹的:
「我叫菸鬼。要是這次能活著出去,來找我報導,能夠在jst詭異麵前活下來,至少夠資格當個輔助。」
他說完也不等秦南北迴答,轉身往前走:
「走,接著找。」
兩個輔助者跟上去,那幾個倖存者也慌忙跟上,秦南北站在原地愣了一瞬,然後也跟了上去。
他不是真愣,他在想——
菸鬼這句話,是不是就代表自己已經加入清道夫,至少可以當個輔助了?
也就是胖子口中說的,一步登天的機會?
那…他現在,登天了?
一行人往前走,在經過某些冇燈的區域時,他們拿出了手電,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切來切去。
菸鬼走在最前麵,忽然偏過頭,朝秦南北招了招手。
「過來。」
秦南北快走幾步,跟到他身邊。
「你剛纔是怎麼躲的?」菸鬼問,「仔細說說,看見什麼了?」
秦南北把第一次的經歷說了一遍——從聽見腳步聲,到趴進車底,到看見那雙腳停在旁邊,再到後來那個人頭滾到麵前。
他說得很細,該抖的地方抖,該喘的地方喘,每一句都是真的。
隻是,他冇提閉眼的事。
隻說趴在車底,冇敢動,冇敢看。
菸鬼聽著,偶爾點點頭。
「在哪裡?」
秦南北往前指了指。
他們繼續走。
秦南北走在菸鬼旁邊,眼角餘光卻一直掃著周圍,他認得這裡——
再往前走,就是第一次躲的那輛車。
果然,繞過幾排車,菸鬼停了下來。
地上躺著幾具屍體。
秦南北認出那個繫著圍裙的,還有那個穿西裝的男人。
人頭還在車旁邊,血已經凝成黑褐色。
他蹲下去,仔細看了看那些屍體的死狀,又站起來環顧四周,目光落在一輛轎車下麵。
「你躲的是這輛?」
秦南北點頭。
菸鬼走過去,蹲下,用手電往車底照了照。
地上有爬行的痕跡,有人的身體壓過的印子,還有一點點黏膩的東西——
可能是汗,可能是血,也可能是別的東西。
他招手:「你過來。」
秦南北走過去。
菸鬼指指地上的痕跡:「你留下的?」
秦南北看了一眼,點頭。
菸鬼又看了看他衣服上沾的灰塵和黏液,比對了一下,然後站起來,對那兩個輔助者說:
「記一下。」
高瘦的輔助者掏出一個小本子。
「規則疑似『發現即死』,但不完全確定。」菸鬼說,「這個學生躲在車底下,冇被髮現,活下來了。記下來,回頭入庫。」
一個輔助者掏出個小本子,飛快地記了幾筆。
秦南北站在旁邊,臉上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心裡卻有些慶幸……
菸鬼記的這條規則,不對。
但秦南北不會給他說,他不能讓菸鬼收容這個JST……
父親說過,他必須收容它,否則,活不過一個月!
他垂下眼,看著地上那個被他翻過口袋的屍體,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菸鬼站起來,環顧四周:「它往哪個方向走了?」
秦南北頓了一下。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然後。
秦南北抬起手,指向另一個方向——
就是那個年輕人拍到視訊的地方,賀深他們死的地方。
他知道那裡有什麼。滿地屍體,還有那個手機。
他需要菸鬼看見那個手機。
「那邊。」他說。
菸鬼點點頭,帶人往那個方向走。
秦南北跟在後麵,腳步很穩。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要活下去,有些時候必須讓一些人去死。
這是賀深教他的,也是葉辰一家人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