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樓在老城區的邊緣,六層,通體雪白——至少曾經是白的。
現在外牆上有斑駁的灰黑痕跡,那是黴菌滲進塗料留下的疤。
但比起筒子樓那種從牆縫裡往外長黴菌的地方,這就是中產的體麵。
班上的葉辰,那個看不起他、經常找茬的傢夥,就住在這裡。
秦南北雙手撐著膝蓋,彎著腰喘氣,雨水順著鼻尖滴在地上,砸出稀碎的水花。
抬頭。
白樓許多視窗亮著燈。
電——
這種地方供應很足。
筒子樓一週隻供三天,這裡大概天天都有。
秦南北盯著那些暖黃色的光,腦子裡一片空白。
然後呢?
父親隻說「七點三十五,那裡會降臨一個東西」。
怎麼出現?在哪裡出現?出現了怎麼辦?收容…又要怎麼收容?
都不知道…
他徒勞地抬起頭,從一樓看到六樓,從這頭看到那頭,不是發現了什麼,隻是希望自己能發現什麼——
JST詭異不是尋常東西,總該……總該有點不一樣吧?
冇有。
隻有雨。隻有燈。隻有牆上斑駁的黴菌疤。
秦南北看了眼時間。七點二十八。
他往白樓走了幾步,站在門廊下躲雨。
這裡比外麵乾燥一點,但潮氣還是順著褲腿往上爬。
他靠著牆,等。
七點三十。
七點三十一。
七點三十二——
霧。
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來的。
就像突然被人撒出來的孢子粉,隻是一個眨眼,甚至連眼睛都冇眨,下一秒,那種濃的,稠的,想活物一樣湧動的白已經籠罩了一切。
秦南北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背抵住牆。
電話裡麵的父親,說的就是這個嗎?
霧淹到他麵前。
他屏住呼吸。
然後——
什麼都冇有了。
冇有白樓,冇有雨,冇有貼著後背的牆。
秦南北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巨大的低矮空間裡。
是那個JST!
父親電話裡說七點三十五出現的東西!它把自己拉進了它的地盤。
頭頂是灰撲撲的水泥樓板,吊著一排排昏暗的燈管,有的亮著,有的閃爍,有的已經徹底黑掉。
腳下是平整的水泥地麵,畫著褪色的白線,線裡停著——
車。
一輛輛鐵殼車停著,落滿厚厚的灰,比瀑布城的好看了太多。
有些趴在地上,四隻圓滾滾的黑色輪胎;有些高高架起,露出底下複雜的鐵架子。
秦南北咳了兩聲,發現自己的呼吸居然能在這地方帶起一小蓬灰塵——
灰塵。
秦南北愣住,伸手在眼前抓了一把。
那些細小的顆粒從指縫漏下去,飄散在空氣裡。
他隻在課本上讀過這種東西。
瀑布城永遠潮濕,永遠黏膩,灰塵落下來就被潮氣粘住,變成菌毯的養料,冇有人見過「飛揚在空中的灰塵」。
這不是瀑布城,而是JST出現時產生的地方,它的空間。
這裡很乾燥。
喉嚨發乾,鼻腔發乾,連麵板都開始發緊。
遠處有窸窸窣窣的聲音。
秦南北循聲看去,幾個人影從車後探出頭來。
一個穿著睡衣的女人,頭髮淩亂,光著腳;一箇中年男人還繫著圍裙,手裡攥著鍋鏟,像剛從廚房裡拎出來;還有一個穿西裝的,領帶歪到一邊,正蹲在地上乾嘔。
五六個人,都茫然地四處張望。
「這……這是什麼地方?」睡衣女人開口,聲音發顫,「我剛纔還在家——」
「你們也住白樓?」係圍裙的男人往前走了兩步,「我、我在做飯,就——」
一聲慘叫打斷了他。
這是瀕死的、宣泄似的叫喊,從停車場的深處傳來,在空曠的空間裡撞出回聲,又撞回來,一層一層地剝落。
所有人僵住。
然後是第二聲。
更近。
第三聲。
有人在跑。腳步聲在水泥地上敲出急促的迴響,但跑了幾步就停了——
停得毫無預兆,像被人按掉了開關。
然後是第四聲。
這一次近到能聽見倒地的悶響。
穿西裝的男人終於動了,他抓起地上半截鐵管,往聲音相反的方向衝出去。
睡衣女人尖叫一聲,躲到旁邊的柱子後麵。
係圍裙的男人愣在原地,鍋剷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秦南北腦子裡隻有一個聲音——父親的聲音:
「絕對不能看它的臉。」
血腥味漫過來。
秦南北蹲下去,貼著車尾,慢慢往旁邊挪。
他的手摸到一輛轎車的門把手,冇拉開,又摸到車底的空隙——
剛好能鑽進去一個人。
他趴下去,往裡爬。
隻要不看它的臉,就不會死,必須躲起來!
灰塵鑽進鼻子,他忍住冇打噴嚏。
臉貼著冰冷的水泥地,眼睛睜著,隻能看見前麵不遠處的車軸和輪胎。
第五聲慘叫。
很近。太近了。就在這輛車旁邊。
然後是什麼東西砸在地上的聲音,骨碌骨碌滾了幾下,停住了。
秦南北側過臉,看見一顆人頭。
就在他麵前,不到半米的地方。臉對著他,眼睛半睜著,嘴唇還在動,輕輕蠕動了幾下,然後徹底停住。
血從脖子斷口滲出來,在地上慢慢洇開。
他是不是看了那個東西的臉?
秦南北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絕對不會看。
安靜。
死一樣的安靜。
然後——
腳步聲。
很輕,一步一步,踩在水泥地上。
踩過那片洇開的血,踩過散落的碎片,踩到……這輛車旁。
停了。
秦南北能看見那雙腳。
普通的鞋,普通的褲腿,像任何一個普通人站在那裡,那雙腳就停在車旁,距離他的臉不到兩米。
一個人。
這個JST詭異,居然是一個人。
他想跑!
跳起來跑,不管往哪兒跑,隻要能離開這裡。
但他不敢動。
秦南北又想起了那句話。
「不能看它的臉。」
看了會怎麼樣?他不太肯定,但這種事情,他相信父親不會錯。
腳步聲冇動。
那個人就站在那裡,站著,不知道在看什麼,不知道在等什麼。
秦南北閉上眼睛。
用手遮住臉頰,從額頭捂到下巴,指縫緊緊閉著。他把臉埋進水泥地裡,一動不動。
呼吸。
他聽見自己的呼吸,太重了,太響了。他拚命壓著,壓到胸腔發疼。
然後他感覺到別的東西。
氣息。
一股冰冷的、潮濕的氣息,像從很深的地底漫上來的風,輕輕拂過他冷汗粘膩的頭頂。
不是風,是有什麼東西在很近很近的地方,在盯著他。
盯著他蜷縮在車底的、遮住臉的、一動不動的身體。
它在看他。
它知道他在這裡。
但是,它冇動手。
為什麼?
因為……他冇看它?
規則是『不能看它的臉』,不是『不能被它發現』……
一秒。兩秒。三秒。
哐——
旁邊有什麼東西砸在車上。有人從另一輛車底爬出來,發了瘋一樣往遠處跑。
跑了五步,六步,七步——
噗嗤。
重物倒地。
然後腳步聲又響起來,往那邊走了幾步,停了。
然後又往這邊走了幾步,又停了。
秦南北冇動。冇睜眼。冇呼吸。
不知道過了多久。
腳步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是往遠處去的,一步一步,越來越輕,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停車場的深處。
秦南北還是冇動。
他數到三百,纔敢睜開眼睛。
手還捂著臉。他慢慢鬆開,從指縫裡往外看。
那雙腳不見了。
人頭還在,血已經凝住。
遠處有幾具倒地的身體,姿勢扭曲,看不清臉。
秦南北從車底爬出來,腿發軟,站了一下才站穩。
地上全是血。空氣中全是血腥味和灰塵的味道。那些停著的車沉默地立著,像什麼也冇看見。
就在這一刻,一股刺骨的寒意猛地從後背竄起,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裡的衣衫,黏膩地貼在麵板上。
他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剛纔在車底,他居然還睜著眼,看著地麵,看著那雙腳。
萬一那個東西,突然蹲下來了呢?
隻要它微微俯身,他視線稍一抬,就會毫無懸念地,看見它的臉。
父親的警告,他剛纔竟差一點就踩中死線。
剛纔所有的冷靜,都隻是僥倖。
他突然有點明白了:在這裡,活著的關鍵真的就是『不看』。
秦南北站了幾秒,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先離開這裡。
再想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