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個好日子,因為是小雨。
淅淅瀝瀝的雨絲裹著黏膩的潮氣,纏上這座被黴菌啃噬的巨大城邦,無休無止。
小雨從不是清新的滋潤,是上天潑下、餵飽孢子的濕冷恩賜。
這種程度的天氣裡,孢子會在濕潤的風裡瘋長,黏著鼻尖鑽進喉嚨,地衣和蕨菜鼓脹起青綠滑膩的肉感,最重要的是,外麵不會有凜冽的寒風在濕漉漉的麵板上刮礪。
「回去的時候,去秘密基地看看?」
秦南北算了算時間,卻又搖了搖頭——
時間太短,長不了多少,還是……再等兩天吧。
秦南北的視線從朽脹滲著黴液的窗框中收回,落在屋頂菌絨邊緣那張水蜘蛛的網上。
沾滿潮氣的網上,被吃掉身體的雄蛛殘骸比昨天脹大一圈,青綠色腐液順著蛛絲黏膩溢位,在牆麵暈開暗綠汙痕,最終悄無聲息消融在菌毯蠕動的細絨毛裡,連一點聲響都冇留下。
他看了兩分鐘,腦子裡已經完全回推了整個過程:
母蛛從窗框牽出第一根承重絲,盪道對麵,三小時完成了網的編織,間距適中。
它等了一夜,纔等來那隻雄蛛。
交配的後期,它咬斷了雄蛛步足,注入消化液,隻用了兩個小時就吸空了它的臟器,隻留下軀殼在今天開始腐漲。
這些痕跡騙不了人。
放學的鈴聲鏽跡斑斑地響起,秦南北默默地站起來,把自己的零碎塞進磨白的布袋裡。
前排的女生拿出地衣餅乾,小心翼翼的分給同桌,一點碎屑也會撿起來塞進嘴裡——
在這個呼吸都要提防孢子寄生的城市裡,一口填肚子的東西,遠比乾淨重要。
「南北,想好冇有,到底去不去?」
粗重的叫聲打斷了他的失神,胖子湊過來,臉上堆著市儈又急切的笑,短髮黏在額頭上,混著空氣中的黴味撲麵而來:
「清道局選拔報名時間隻有三天了,你快點啊。」
秦南北指尖蹭過桌子邊緣的濕潤,指腹沾了層黴,他搖搖頭:
「算了,我不去了。」
「別啊!南北!」
胖子急了,聲調也提高了三度,聲音在滿是潮氣的教室裡發悶:
「清道夫選拔可是難得的好機會,隻要選中,就算冇收容到,當輔助者待遇也好得很!隻要進去,這輩子你都不用吃噎嗓子的孢子餅了。」
秦南北看了他一眼,冇等說話,胖子又繼續:
「再說你這腦子!那次考試不是說考多少就多少,給我抄的題都卡著老師的空檔,不和我錯得一樣,這本事,去考覈怎麼就不行了,萬一運氣好收容個詭異物,你日子不就起來了嗎?」
詭異物,全稱是「JST規則類詭異物品。」
城邦的所有人都知道,它代表著力量、權力,還有踩在普通人頭上的階層。
那是一種怪異的總稱,活的死的、器物草木、牙齒肢體……什麼都有,唯一的共同點,是它們都藏著令人匪夷所思的規則,和悄無聲息的殺人方式。
隻有收容者能收容它們,換來某些離奇的能力。
在官方,就叫清道夫。
這個世界的力量全源於此,對於秦南北這種連乾糧配額都湊不齊的普通人來說,這就是生活與苟活的分界線。
成為清道夫,需要對付那些試圖寄生這個世界的未知生物,可比起生活這頭吞人的怪物,反倒輕鬆得多。
秦南北不是不想,是冇錢。
報名需要的蕨類乾糧配額或鈔票,他拿不出來。
父親早逝,孤身一人的他能勉強填飽肚子、不被孢菌寄生就已不易,哪有資格去賭這種概率?
他冇再跟胖子多說,隻是笑了笑,裹緊了潮潤的外套,一頭紮進濃稠的雨幕裡。
雨絲纏上他的手和臉,像無數細小冰冷的觸鬚,他低著頭,朝著家的方向獨行。
他速度很快,刻意和那些披著雨具的學生拉開了距離,不久離開了大道的人流,轉向回家的小巷。
前麵岔口有人影一閃,一個佝僂的老婦人鑽進廢棄的老院子,手裡攥著藤籃——
她是去摘采野生地衣和孢子,求一頓飽飯。
秦南北掃了一眼,收回目光不再關注。
他擁有屬於自己採摘的秘密基地,那是老爸曾帶他去過的地方,廢宅這種地方,地衣太少人太多,不值得浪費力氣。
筒子樓在巷尾,六層,灰撲撲的牆麵被雨水浸得發黑,他走到樓道口,剛剛踏上第一階——
懷裡的通訊器突然響起。
他隨手掏出來,卻愣了一瞬。
螢幕上閃爍著的不是電話號碼,而是一串亂碼。
秦南北下意識的按下了接聽鍵。
話筒中瞬間衝出個聲音,低啞、急促,像是憋了很久的野獸脫籠而出:
「兒子哥,是我。」
秦南北的心跳直接停了一倏。
那個聲音!
那個喊他的方式!
不是規規矩矩的大名,也不是熟人間的「南北」,是他爸帶著點糙氣的獨有喊法,小時候他板著小臉裝大人,他爸就總笑著這麼喊他。
七年前那個人下礦之後,這個詞就死在礦井裡了。
他全身的汗毛倒立起來。
「……誰?是誰?!!」
「我是你爸。」
秦南北的手指猛地攥緊通訊器,指節血管繃突,他的聲音變了調,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不是!我爸死了。你不是!你是誰?你到底什麼東西?你為什麼打給我?」
「兒子哥——」那頭打斷他,聲音更急,更啞,帶著一種磨損過的疲憊:
「是我。確實是我!你爸,秦東晉!」
秦南北張了張嘴,聲音卻突然丟了……
他想要說點什麼,卻發不出聲。
「我在另一層重生了。」
那頭語速很快,像在被什麼追:
「你聽我說——你記得掛在牆上那張照片嗎?你十歲那年拍的,那張照片的背後……」
「有字!你還記得嗎?」
秦南北的呼吸直接停了:
「什麼字?」
那頭頓了一瞬,那一瞬長得像七年,然後,一字一字說出來:
「我欠南北一個晴天。」
雨絲打在臉上,冰涼。
秦南北冇動。
那頭繼續說,聲音低下去一點,像在回憶什麼很舊的東西:
「寫這句話的時候,我說過——總有一天,我會讓你看看,什麼叫真正的晴天!」
秦南北攥著通訊器的手在抖。
那是他爸說過的話。
七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小雨天。
他爸抱著他站在筒子樓樓頂,指著灰濛濛的天說:兒子哥,這不算天,真正的天不是這樣的。總有一天,我會讓你看看,什麼叫晴天。
後來他爸死於礦難,那句話他再冇對任何人提過。
「南北!」
那頭的聲音忽然又急了,像是猛地想起什麼:
「冇時間了,你聽好——你現在馬上去白樓,七點半之前必須趕到。」
「……什麼?」
「白樓!老城區那個白樓,你馬上過去!」
「等等——」
秦南北的聲音還在顫慄,「去白樓乾什麼?你告訴我,你真的是我爸?什麼叫重生?你在哪兒?你到底——」
「快去!我現在冇辦法來幫你,兒子哥!」
那頭打斷他,聲音壓得更低更急:
「七點三十五,那裡會降臨一個東西,一個新的JST!你必須收容它,否則你活不過一個月——收容它非常危險,但我相信你,現在已經冇有別的辦法了!」
秦南北愣住了。
「聽好,」那頭的聲音像在咬牙,「那個JST最大的規則是:絕對不能看見它的臉!它會殺死所有看過它臉的人,一定會殺死!要想收容它很難,但我想了個辦法,你可以——」
通訊裡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雜音,像有什麼東西在撕扯訊號。
「讓它自己——」
雜音炸開,吞掉了後麵的話。
「餵?喂!」
秦南北衝著通訊器喊,但那邊隻剩下一片死寂的沙沙聲。
雨變大了些,冰涼的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來,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
鏽蝕的欄杆在手裡,冰得紮心。
他看了眼通訊器上的時間,距離七點半還剩四十五分鐘。
老城區的白樓,距離這裡三公裡,秦南北能夠跑到……
收容JST,很難,但秦南北敢賭。
父親從小就教他觀察各種規律:牆角黴菌的朝向,能看出它蔓延的速度和方向;看蘑菇拱起的泥渣,能回推它破土掉落時的先後。
甚至於,看一個人的表情,都能猜出他下一句話是真是假。
JST的本質也是規律,父親既然說『活不過一個月』,那就隻能賭。
賭明天也是個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