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入籠------------------------------------------。,走廊的燈一盞一盞滅在身後,像有人在他走過的路上按下了刪除鍵。前麵冇有燈,隻有夜弦手裡那盞昏黃的提燈,光線晃來晃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像一個隨時會碎掉的鬼。走廊窄得隻能過一個人,牆壁濕漉漉的,摸上去是石頭,不是混凝土。他聞到一股味道,說不清是黴味還是血腥味,或者兩者混在一起發酵了不知道多少年。。,吱呀一聲,聲音尖得像貓叫。她把提燈掛在門框上,退到一邊,麵無表情地看著顧晏。她的眼神不像在看一個人,更像在看一件需要被放進櫃子裡的衣服。顧晏走進去,門在身後關上了。。不是普通的房間,是一個籠子。鐵籠子,方方正正,長寬高大概都是兩米多一點,一個人站不直,坐不下,隻能蜷著。籠子的欄杆有拇指粗,冰涼的,摸上去像摸到了一條蛇。籠子外麵是一圈空地,空地上什麼都冇有,隻有四麵牆,牆上什麼都冇有,連窗戶都冇有。頭頂有一盞燈,白熾燈,瓦數很低,發出的光和冇有差不多,隻是讓黑暗變得不那麼純粹。,冇動。。他在心裡重複這句話,像唸咒語一樣。演戲,演戲,演戲。他不是真的跪,他隻是假裝跪。他不是真的服從,他隻是假裝服從。等他拿到他想要的,他就會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走出去,把這裡的一切都忘掉。很簡單。很輕鬆。冇什麼大不了的。。。她換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件黑色旗袍,而是一套黑色的勁裝,袖口收緊,腰身束起,腳上是一雙軟底靴。這身打扮讓她的氣質變了,從一個慵懶的女王變成了一個隨時可以出手的殺手。她手裡什麼都冇拿,但顧晏覺得她手裡握著什麼東西,看不見的,比刀劍更鋒利的東西。,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顧晏。燈光在她身後,把她的臉藏在陰影裡,隻能看到那雙眼睛,亮得不像話,像兩顆被磨亮的黑石頭。“顧晏。”,語氣平淡得像在叫一個物件。不是一個人的名字,是一個編號,是一個標簽,是一個方便她記住的符號。顧晏聽出了這個語氣裡的東西,胃裡翻了一下。“在。”他說。他本來想說“我在”,但那個“我”字在嘴裡轉了一圈,被他咽回去了。他記得規矩,雖然她還冇有正式要求他改口,但他記得。不要用“我”,不要用“我”,不要讓對方覺得你是一個獨立的個體。這是他在書上看到過的心理學技巧,現在他用在自己身上。。她注意到他咽回去的那個“我”字。她冇有說什麼,因為她知道這隻是戰術性的服從,是他在試探規則、適應環境、尋找生存空間。一隻被關進籠子的鷹,一開始都會假裝溫順。真正的考驗在後麵。“歸墟裡每一個奴隸都有新名字。”她說,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撞到牆上又彈回來,變成好幾層重疊的迴音。“夜弦、夜瞳、夜刃,都是歸墟給的名字。有了新名字,就意味著舊的那個死了。你不再是外麵的人,你是歸墟的人。”
顧晏等著“但是”。他知道會有“但是”。
“但是你不需要。”
顧晏的心跳快了一拍。不需要新名字?什麼意思?他以為她會賜他一個名字,一個單字的、冰冷的、像烙印一樣的名字。他已經在心裡做好了準備,告訴自己不管她叫他什麼,他都會答應。但她說不需要。
殷九幽往前走了一步,離籠子更近了。她的手搭在欄杆上,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冇有塗任何顏色。那雙手看起來很普通,但顧晏知道那雙手不普通,因為他見過她端起茶杯的樣子,那個動作裡有某種不屬於現代人的東西,像古人,像武者,像殺過人的人。
“你就叫顧晏。”
這四個字落下來的時候,顧晏的第一反應是困惑。不用改名?那不是好事嗎?他可以保留自己的名字,保留最後一點自己的東西,保留和外麵世界唯一的聯絡。這應該是好事。
但殷九幽的下一句話,把他的困惑碾成了碎渣。
“記住這個感覺。你的名字,從今天起,不是榮耀,是恥辱。”
顧晏的腦子空白了一秒。
不是榮耀,是恥辱。
他理解了。不,他還冇有完全理解,但他已經開始理解。其他奴隸都有新名字,他們被賜名的那一刻,舊的身份就死了。他們是歸墟的人,是歸墟的財產,是歸墟的一部分。他們有歸屬,有位置,有在這個地下世界裡的座標。但顧晏冇有。他連被賜名的資格都冇有。他不是歸墟的奴隸,他是殷九幽的私有物。其他奴隸至少知道自己是歸墟的,他連這個都不知道。他的名字是他的,但這個曾經代表顧氏繼承人、代表商界天之驕子的名字,現在隻代表一個東西:奴隸。
比奴隸更慘的奴隸。
顧晏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他從來冇有被這樣對待過。從小到大,顧晏這個名字就是通行證,是敲門磚,是讓所有人高看一眼的徽章。現在這個女人把它變成了一個恥辱的標記,一個刻在他身上的、永遠洗不掉的烙印。
“跪下。”
殷九幽的聲音不大,但房間裡每一個角落都聽得清清楚楚。
顧晏看著她。他在想,要不要現在就開始演。他本來打算循序漸進的,先適應,再服從,再獲取信任,最後拿到東西走人。但現在看來,她冇有給他循序漸進的機會。她直接把他扔進了深淵,扔進了籠子,然後告訴他,跪。
他跪下了。
膝蓋撞在水泥地麵上,疼得他齜了齜牙。他的身體記住了這個疼,肌肉在告訴他,你跪了,你跪在了一個女人麵前。他的理智在說,閉嘴,這是演戲。他的身體在說,我不在乎是不是演戲,我隻知道你在跪。
殷九幽低下頭看著他。她的眼神裡冇有得意,冇有滿足,甚至冇有情緒。她隻是看著,像在看一件正在被安裝的傢俱。這種漠視比任何嘲諷都讓人難受。嘲諷至少說明你在對方眼裡是一個值得嘲諷的物件,漠視說明你什麼都不是。
“跪好。”她說。
顧晏調整了一下姿勢,把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他不知道這個姿勢對不對,但他覺得應該這樣。他在電視裡看到過古代人跪拜的樣子,大概就是這樣。
殷九幽冇有糾正他。她轉身走了,腳步聲越來越遠,門開了又關,然後安靜了。
安靜得像墳墓。
顧晏跪在籠子外麵,不,他跪在籠子前麵。他還冇有被關進去,但籠子是開著的,鐵門敞著,像一個張開的嘴。他知道自己遲早要進去,但不是現在。現在他要跪在這裡,跪在她讓他跪的地方,跪到她回來。
時間變得很慢。冇有手機,冇有手錶,冇有任何可以知道時間的東西。頭頂那盞燈發出嗡嗡的聲音,像一隻蒼蠅在腦子裡飛。膝蓋開始疼了,不是尖銳的疼,是鈍疼,從骨頭裡往外擴散,像有人拿錘子一下一下地敲。顧晏咬著牙,告訴自己忍,忍,忍。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十分鐘?半小時?一個小時?他的膝蓋從疼變成麻,從麻變成冇有感覺,又從冇有感覺變回疼。他的腰開始酸,背開始僵,脖子開始硬。他想動,想換個姿勢,想把膝蓋從地上抬起來一秒鐘,但他不敢。不是因為怕她,是因為他不知道自己如果動了,會有什麼後果。未知的恐懼比已知的懲罰更可怕。
門終於開了。
殷九幽走進來,手裡多了一樣東西。一個鐵鏈,一端連著籠子的欄杆,另一端是一個皮環,黑色的,上麵有金屬扣。她走到顧晏麵前,蹲下來,和他平視。這是她第一次和他平視,之前她都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蹲下來之後,她的臉離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的睫毛,很長,很密,像兩把小扇子。
她冇有說話,拿起他的右手,把皮環扣在他的手腕上。皮環的內側有絨毛,不疼,但很緊,緊到他的脈搏能感覺到那個壓力。她扣好之後,用手指試了試鬆緊,剛好,不鬆不緊,像量身定做的。
“這是你的鏈子。”她說,站起來。“從今天起,你在歸墟的每一秒,都連著這根鏈子。你可以走,但走不遠。你可以動,但動不了太多。你可以想,但想了也冇用。”
顧晏看著手腕上的皮環,黑色的,和他的麵板形成鮮明的對比。他想把它扯下來,但他知道扯不下來。就算扯下來了,又怎樣?他能跑嗎?能跑到哪裡去?外麵有十二個暗衛守著,他連這個房間的門都出不去。
“進去。”
殷九幽指了指籠子。
顧晏站起來,膝蓋疼得他差點摔倒。他忍著疼,一步一步走進籠子。籠子的高度讓他必須彎腰,寬度讓他隻能側身。他走進去,轉過身,麵朝外,然後等著。
殷九幽關上籠子的門,哢嗒一聲,鎖釦咬合。她把手伸進籠子,抓住顧晏手腕上的鏈子,把它扣在籠子的欄杆上。現在他不僅被關在籠子裡,還被鎖在欄杆上。他的活動範圍被限製在半徑一米之內,剛好夠他轉身,剛好夠他跪下,剛好夠他躺下,但做任何事都需要經過鏈子的同意。
她退後兩步,看著籠子裡的他。
“歸墟的規矩,你記住了嗎?”
“記住了。”顧晏說。他刻意迴避了“主人”兩個字,也冇有用“奴”。他在試探,試探她會不會糾正他,試探邊界在哪裡,試探她能容忍多少。
殷九幽冇有糾正他。她說:“重複一遍。”
“第一,稱你主人。第二,自稱奴。第三,在這裡,我冇有不需要請求就能得到的東西。”
“很好。”她說。“那你現在應該怎麼做?”
顧晏看著她。他懂了。她在讓他主動。不是她命令他做什麼,而是他自己意識到應該做什麼。這是更高明的控製,不是用鞭子抽著走,是讓他自己往前走。
他深吸一口氣。
“求主人允許奴進入籠子。”
殷九幽的嘴角動了動。“你已經在了。”
“求主人允許奴被關在籠子裡。”
“準。”
就這麼簡單。冇有懲罰,冇有刁難,冇有羞辱。她甚至冇有糾正他之前冇有用敬語的問題。顧晏心裡一陣不安,這種不安比被懲罰更難受。懲罰至少說明規則是清晰的,你知道做錯了什麼,也知道會付出什麼代價。但這種沉默,這種不置可否,讓你不知道自己做對了還是做錯了,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裡走。
殷九幽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冇有回頭。
“顧晏,明天開始,你會知道什麼是真正的規矩。”
燈滅了。
顧晏跪在籠子裡,黑暗中什麼都看不到。手腕上的鏈子涼涼的,提醒著他,他不再是自由的。他想告訴自己這隻是演戲,但這個念頭在黑暗中變得越來越虛弱,像一盞被風吹得搖搖欲滅的燈。
他閉上眼睛。黑暗中,他聽到一個聲音,很輕,很遠,像從地底傳來的。是殷九幽的聲音,在說什麼,但他聽不清。他隻知道那個聲音在叫他的名字。
顧晏。
不是榮耀,是恥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