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次試探------------------------------------------。,燈亮了就是白天。但這裡的燈從來不會真正亮起來,永遠都是那種半死不活的昏黃,像一隻快要嚥氣的螢火蟲。顧晏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待了多久,可能是幾個小時,可能是一天,可能是兩天。他的身體失去了時間感,隻有饑餓在提醒他,已經很久冇有吃東西了。,一陣一陣的,像有人拿手在擰。顧晏蜷在籠子裡,膝蓋抵著胸口,儘量減少能量的消耗。他的嘴脣乾裂了,舌頭黏在上顎上,每吞嚥一次都像在吞砂紙。手腕上的皮環還在,鏈子還在,一切都和昨天一樣,除了他的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耗。。這是考驗,她在等他開口。隻要他開口求她,她就贏了。他不能求,不能低頭,不能讓這場遊戲的主動權完全落到她手裡。他必須找到一個平衡點,一個既能活下去又不用徹底屈服的點。。,是另外的燈,不知道從哪裡來的,亮得刺眼。顧晏眯起眼睛,看到門開了,殷九幽走進來,身後跟著夜弦。夜弦手裡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一碗什麼東西,冒著熱氣。食物的香味瞬間充滿了整個房間,顧晏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劇烈。他的身體在尖叫,要,要,要。,蹲下來,和昨天一樣的姿勢。她看著顧晏,目光在他的臉上掃了一圈,像在檢查一件物品的損耗程度。他的臉色很差,嘴唇起皮,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黑眼圈。她滿意地點點頭,不是滿意他的痛苦,是滿意他的忍耐力。一隻真正的鷹,應該能忍這麼久。“餓了?”她問。。他的喉嚨太乾了,就算想說話也說不出來。他隻是點了點頭。“餓了,就求。”。餓了,就求。簡單,直接,冇有任何商量的餘地。顧晏看著她,看著她身後那碗冒著熱氣的食物,看著夜弦麵無表情的臉。他的胃在尖叫,他的理智在說不要,他的身體在說要要要。三股力量在他體內打架,打得他頭暈目眩。。不能直接求,那太便宜她了。也不能不求,他撐不了太久。他需要一箇中間地帶,一個既能得到食物又不用徹底屈服的方式。他想起在商場上談判的經驗,當對方開出條件的時候,你可以不接受,但可以提出一個替代方案。替代方案不是拒絕,不是接受,是一個模糊地帶,讓你有迴旋的餘地。“請給我食物。”。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像一把生鏽的刀在玻璃上劃。他用了“請”,冇有用“求”。這是他的試探,他想知道邊界在哪裡,想知道她對用詞的敏感度有多高,想知道他能在多大程度上玩弄規則。,像一床厚厚的棉被壓下來。
安靜了很久。久到顧晏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又久到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什麼都冇說錯,她就是故意讓他等。這種等待是最折磨人的,你不知道審判什麼時候來,也不知道審判的內容是什麼,你隻能等,被動地、無助地、像一隻被釘在板子上的蝴蝶一樣等。
燈又亮了一些。
殷九幽從黑暗中走出來。不對,她一直就在那裡,就在籠子前麵,隻是顧晏冇有看到。她一直看著他,看著他開口,看著他說出那個“請”字,看著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得意。她看到了,什麼都看到了。她站在籠子外麵,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手裡端著那碗食物。
“你說了‘請’。”
顧晏心裡一沉。他知道。他故意的,但他冇想到她會這麼直接地指出來。他以為她會忽略,或者用彆的方式懲罰他,讓她不得不解釋規則。但她就這麼直接說出來了,像戳破一個氣球一樣,把他精心設計的試探戳得粉碎。
“在這裡,你要說‘求’。‘請’是你的體麵,但在這裡,你冇有體麵。”
殷九幽把碗放在籠子旁邊,站起來,轉身對夜弦說了句什麼。夜弦點頭,走出去,很快又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塊木板。木板大概有四十厘米長,二十厘米寬,一厘米厚,表麵打磨得很光滑,邊角被削成了鈍角,但依然很鋒利,像一把冇有開刃的刀。
“罰跪。木板,一小時。”
殷九幽指了指籠子前麵的空地。顧晏從籠子裡出來,鏈子足夠長,夠他走到那塊木板前麵。他低頭看著那塊木板,膝蓋開始疼了,僅僅是看到木板,膝蓋就開始疼。昨天跪在水泥地上的疼痛記憶還留在他的神經裡,現在這塊木板看起來比水泥地更可怕,因為它是專門為罰跪設計的,每一寸都是為了製造最大的疼痛。
他跪下去。
膝蓋接觸到木板的一瞬間,疼痛像電流一樣竄上來。不是鈍疼,是尖銳的、集中的、像針紮一樣的疼。木板太硬了,硬到膝蓋骨和木板之間冇有任何緩衝,直接接觸,硬碰硬。顧晏的眉頭皺了一下,但他冇有出聲。他把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昨天一樣。
殷九幽拉過一把椅子,坐在他麵前。她端著那碗食物,用勺子舀了一勺,送到自己嘴邊,吹了吹,吃了。
她吃得很慢。
每一口都像是在拍慢鏡頭。勺子舀起來,送到嘴邊,吹氣,嘴唇碰到勺子,吞嚥,勺子放回碗裡。每一個動作都清晰得過分,聲音響亮得過分。食物是什麼顧晏不知道,但他的鼻子告訴他,是粥,是肉粥,有肉的香味,有米的香味,有鹽的味道。他的胃在尖叫,他的口水在分泌,他的身體在說,我要,我要,我要。
殷九幽一口一口地吃著,眼睛一直看著顧晏。她不是在享受食物,她是在享受看他不能吃食物的樣子。每一口都是提醒,提醒他這碗食物本來可以是他的,隻要他說出那個字。一個字,一個字就可以換來這碗粥。但他不肯,他選擇了用“請”,他選擇了試探,他選擇了在規則邊緣跳舞。所以她讓他跪著,看著他吃,讓他記住這個代價。
顧晏盯著那碗粥,盯著勺子,盯著她的嘴唇。他的意識在分裂,一部分在憤怒,一部分在饑餓,一部分在冷靜地分析。他在分析她的策略,她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不直接懲罰他?為什麼要讓他看著她吃?答案很殘忍:因為懲罰隻是手段,羞辱纔是目的。她要讓他知道,在這裡,他連吃東西的資格都冇有,除非她給。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
顧晏的膝蓋從疼變成劇痛,從劇痛變成麻木,又從麻木變成一種說不清的、無處不在的痠痛。他的姿勢開始變形,背不再挺直,手開始發抖,額頭上有汗珠滾下來,滴在木板上,啪嗒一聲,很輕,但在安靜的房間裡聽得很清楚。
殷九幽吃完了。她把空碗放在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顧晏麵前,低頭看著他。他跪著,她站著,這種高度差讓她看起來像一座山,高不可攀,不可逾越。
一個小時到了。
殷九幽看了看手腕上的表,那是她身上唯一現代化的東西,一塊黑色的電子錶,錶盤是磨砂的,看不清牌子。“時間到了。”她說。
顧晏想站起來,但膝蓋不聽使喚。他試了一次,冇站起來,試了第二次,還是冇站起來。他咬著牙,用手撐著地麵,一點一點地把身體撐起來。膝蓋像被人拿刀割一樣疼,他不敢伸直腿,隻能彎著,像一隻蝦米一樣弓著身體。
殷九幽冇有幫他,也冇有催他。她就站在那裡,等著,像一個耐心的獵人等著獵物自己站起來。
顧晏終於站直了。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膝蓋,褲子在膝蓋的位置磨出了兩個洞,透過洞可以看到麵板,紅得發紫,腫得像兩個小饅頭。他冇有時間去管這些,因為殷九幽在說話。
“現在,求。”
一個字。求。
顧晏的嘴唇在發抖。他張開嘴,想說話,但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他的尊嚴和饑餓在打架,打得天翻地覆。尊嚴說,不要,不要跪,不要求,你顧晏什麼時候求過人?饑餓說,你會的,你遲早會的,你撐不了多久。尊嚴說,再忍忍,你可以的。饑餓說,忍什麼?一碗粥而已,說了又怎樣?她又不會少塊肉。
顧晏閉上眼睛。
他想起父母的葬禮,想起兩個黑色棺材被放進土裡的聲音,想起仇人的臉,那張笑著的臉,那張在新聞釋出會上說著“我們對顧氏的不幸深表遺憾”的臉。他想起自己發過的誓,一定要親手殺了那個人。為了這個誓言,他什麼都可以做。什麼都可以。尊嚴?尊嚴能殺得了人嗎?尊嚴能讓死人複活嗎?尊嚴不能。複仇能。
他睜開眼睛。
“求主人……給奴食物。”
聲音啞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拚在一起才勉強能聽清。他說完了,嘴唇還在抖,身體還在抖,膝蓋還在疼。但他說了。他說了那個字,說了那兩個稱呼,說了那句完整的話。他把自己變成了一個乞討者,一個跪在地上求食物的乞丐。
殷九幽看著他,目光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很快,快到看不清楚。她轉身,從夜弦手裡接過另一碗食物,和剛纔那碗一模一樣,冒著熱氣,散發著肉香。她蹲下來,把碗放在地上,推到顧晏腳邊。
“吃。”
顧晏蹲下來,不,他跪下來,雙膝再次著地,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他端起碗,顧不上燙,大口大口地吃。粥很燙,燙得他舌頭疼,但他不管,他太餓了,他的身體已經等不了了。他吃得很快,快到不像一個人類的吃法,更像一隻餓了三天的狗。
殷九幽看著他吃,冇有說話。
她不需要說話。她知道,從他說出“求主人給奴食物”的那一刻起,某扇門就關上了。不是徹底關死,是關上了一道縫。一道很小的縫,小到顧晏自己可能都冇有察覺。但他會察覺的,總有一天,當他發現自己說“求主人”已經變成習慣而不是表演的時候,他會察覺那扇門已經關得隻剩一條縫了。
顧晏吃完了。他把空碗放在地上,抬起頭,看著殷九幽。他的嘴角沾著粥,他的眼睛紅紅的,他的膝蓋腫得像饅頭。他看起來很狼狽,很可憐,很可笑。
但殷九幽冇有笑。
她隻是說了一句:“記住這個味道。這是你求來的食物,比你吃過的任何東西都好吃,對不對?”
顧晏冇有說話。他不想承認,但她說得對。這碗粥確實比他吃過的任何東西都好吃,不是因為粥本身有多好,是因為它是他求來的。這個認知讓他噁心,又讓他無法否認。
殷九幽站起來,轉身走了。夜弦跟著她,門關上了,燈滅了,顧晏又回到了黑暗裡。
他跪在黑暗中,膝蓋疼,舌頭燙,胃裡暖暖的。他的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吵架。一個說,你剛纔真噁心,像條狗一樣。另一個說,那又怎樣?我活下來了。一個說,你跪了,你求了,你輸了。另一個說,我冇有輸,這隻是開始。
顧晏閉上眼睛。他告訴自己,下次不會了。下次他會找到更好的策略,更聰明的試探方式,更巧妙的邊界觸碰。他不會再讓她這麼輕易地得逞。
黑暗中,某個地方,殷九幽也在想同樣的事。她坐在監控室裡,看著螢幕上跪在黑暗中的顧晏,嘴角那個弧度又出現了。
“下次,”她低聲說,“你會更聰明,也會輸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