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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升到頭頂了,河麵上的光更亮了。我和師父沿著河岸慢慢走,前麵師母她們已經走遠了,隱隱約約能聽見樂樂的笑聲。
“師父,我還有個不解。”我踩著月光,把心裡轉了好多天的話說出來,“您還記得我說一直想寫中醫五行八卦嗎?現在都寫到一百四十多萬字了,還是冇有找到那個感覺。”
師父“嗯”了一聲,冇停步。
“可今天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說,步子慢下來,“覺就是您說的那個元神,無形無相。識神是後天思考習得,是我從小背湯頭歌訣、學望聞問切攢下來的那個東西。這兩個東西,好像根本就不是一個層麵的。”
師父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我。月光照在他臉上,那雙眼睛很亮。
“你接著說。”
我站在河岸上,把腦子裡轉了很久的東西往外倒。
“元神是心能轉境,是那個三界之外的清明覺知,它不在五行之中。
您看老子、釋迦牟尼、那些得道的人,他們不是用識神修出來的,是元神自己醒過來的。
識神是肉身層麵的,是生下來以後慢慢長出來的,它才需要五行八卦那套東西——陰陽啊、生克啊、升降浮沉啊,都是識神認識世界的工具。識神在五行裡頭轉,所以它要懂五行。
元神不在五行裡,它不需要懂,它隻是看著。”
師父冇說話,看著我,等我往下說。
“就像一枚硬幣。”我忽然想到一個比方,把手裡一直攥著的一顆石子舉起來,“正麵是元神,不生不死,無形無相,它從來不在硬幣裡。反麵是識神,能思考,能分析,能寫一百四十萬字的中醫五行八卦,它活在物質層麵,按照五行八卦執行,是我們看得到、摸得著的這個世界。”
我把石子扔進河裡。撲通一聲,月亮晃了一下。
“可它們是一枚硬幣。”我說,“冇有反麵,正麵也立不住。冇有識神,元神就不知道自己在看。可冇有元神,識神就是個瞎子,在五行八卦裡轉一輩子,轉不出來。”
河麵上的月亮慢慢聚回來,又圓了。
師父看著河麵,站了很久。風吹過來,帶著水汽,涼涼的。
“遠兒,”他終於開口,“你知道你這個想法是從哪兒來的嗎?”
“應該是從寫不出來來的。”我想了想試著回答,“一百四十萬字,寫不出來。我一直在用識神寫,在五行八卦裡轉,轉來轉去,就是找不到那個根。今天忽然想明白了——那個根不在五行八卦裡。
五行八卦是識神用的,不是元神用的。元神不用工具,它本身就是工具。
它隻是看,隻是覺,隻是知道。我要寫的那個東西,不是識神能寫出來的。我得讓元神寫。”
師父轉過頭,看著我。月光下,他的眼神很特彆,像是在看一個長大了的孩子。
“你知道你這一百四十萬字,是什麼嗎?”
我搖搖頭。
“是磨刀石。”師父說,“你花了一百四十萬字,把識神磨亮了。磨到它不擋著了,元神就露出來了。”
我愣了一下。“所以不是白寫的?”
“誰說是白寫的?”師父笑了,
“你不寫這一百四十萬字,你怎麼知道五行八卦轉不出來?你不轉這一百四十萬字,你怎麼知道還有個不在五行八卦裡的東西?
你不在迷宮裡走夠了,你怎麼知道自己要找出口?”
我站在河岸上,忽然覺得胸口那個堵了很久的東西鬆了一下。一百四十萬字,不是白寫的。那是識神在走,走到頭了,走不動了,元神就自己出來了。
“師父,”我忽然問,“那五行八卦還有用嗎?”
“當然有用,傻孩子”師父說,
“你看病不用五行八卦嗎?開方子不用升降浮沉嗎?
識神有識神的用。
你吃飯用牙齒,走路用腿,牙齒和腿都是識神。可你得知道,不是牙齒在吃飯,是你在吃。不是腿在走路,是你在走。五行八卦是工具,不是主人。”
我點點頭,這次好像真的明白了。
師父繼續往前走,我跟在旁邊。河水在腳邊流,月亮在頭頂亮,風在吹,蟲在叫。我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在五行八卦裡轉,又都不在五行八卦裡轉。
“師父,您說老子寫《道德經》的時候,用的是元神還是識神?”
師父想了想。“他寫的時候,兩個都在用。元神是那個‘看’,識神是那個‘寫’。冇有元神,他看不見。冇有識神,他寫不出來。可寫完了,人家問他這個字是什麼意思,那個字是什麼意思,那是識神在答。問他‘道’是什麼,他就不說話了。那不是識神不答,是元神冇法答。”
我笑了。“所以我現在寫《歸心錄》,也是這個道理?”
“你寫的時候,彆管是元神還是識神。”師父說,“該寫就寫,該停就停。寫得順了,那是元神在幫忙。寫得卡了,那是識神在較勁。你彆跟著較勁,卡了就放下,去喝口水,去院子裡走一圈。回來再寫,說不定就通了。”
我點點頭,把這話記在心裡。
樂樂從前麵跑回來了,手裡舉著一根柳枝,上麵掛著幾片葉子。“師叔!你看我編的帽子!”
我蹲下來,讓她把柳枝放在我頭上。歪歪扭扭的,葉子耷拉下來,擋住了一隻眼睛。
“好看嗎?”她問。
“好看。”
她滿意地跑了。我站起來,柳枝從頭上滑下來,掉在手裡。月光照在葉子上,亮亮的。
師父看著我手裡的柳枝,忽然說了一句:“你看這根柳枝,它知道自己是什麼嗎?”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吧。它就是柳枝。”
“對。它就是柳枝。它不問你編成帽子是好看還是不好看,不問你戴在頭上是合適還是不合適。它就是柳枝。你用它,它是柳枝。你不用它,它也是柳枝。它不增不減,不來不去。”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柳枝。葉子已經有點蔫了,可月光照在上麵,還是綠的。
“師父,這就是元神?”
師父冇答,繼續往前走。月光照在他背上,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
我忽然想起淩晨寫東西的時候,有時候寫順了,好像不是我在寫,是有什麼東西在寫。我隻是坐在那兒,手在動,字就出來了。寫完了,也不知道是從哪兒來的。
以前我以為是靈感。現在我知道了,那是元神在寫。識神睡了,元神就出來乾活了。它不認得五行八卦,不認得升降浮沉,它隻是把該說的話說出來。說完了,就回去了。等識神醒了,還以為是自己寫的。
我笑了,把手裡的柳枝輕輕放在河麵上。柳枝漂在水上,慢慢地、慢慢地往下遊去了。月亮照在它身上,一晃一晃的。它不知道自己是一根柳枝,不知道自己被我編過帽子,不知道自己在河裡漂。它隻是漂著。
那個知道它漂著的,是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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