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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十五,晚飯後,我們決定到河邊散散步,賞月。
月亮已經升起來了,圓圓的,掛在天上,河水被照得亮亮的,像鋪了一層碎銀子。
我和師父走在前麵,師母、靜兒帶著樂樂在後麵,樂樂一路跑跑停停,撿地上的小石子往河裡扔,撲通撲通的。
我踩著月光,想到一件事,問師父
“師父,我最近作息改了,以前早睡早起,晚上9點睡,6點起,
現在是9點睡,2-3點起,寫歸心錄到5點,再睡會,中午再睡會兒,已經改成了這樣的習慣。
說完之後,自己都覺得有點奇怪——以前睡不夠八小時就犯困,現在淩晨兩點起來,寫到天亮,反倒精神了。
師父揹著手,慢慢走著,聽完也冇說話。
“師父,”我追上他兩步,“您說我這是不是不太正常?淩晨兩點就醒,醒了就寫,寫三個小時也不累。以前寫東西卡得要命,現在順得很,有時候夢裡冒出來的句子,醒來記下來,一字都不用改。”
師父嗯了一聲。
“還有那個覺,”我繼續說,“好像無論我醒著還是睡著、夢著,它都一直在上班似的。以前是白天上班,晚上下班。現在它好像——不下班了。”
師父停下腳步,看著河麵上的月亮。月光在水裡晃著,一晃一晃的。
“遠兒,”他終於開口,“你知道你為什麼會淩晨醒嗎?”
“不知道。就是到了那個點,自己就醒了,眼睛一睜,清醒得很,跟白天似的。”
“那是因為那個時間,冇人找你。”
我愣了一下。
師父看著河麵,聲音很平。“白天,有電話,有人來,有事找你。晚上,靜兒睡了,樂樂睡了,你師母也睡了。淩晨兩點到五點,是你自己的時間。那個時間,你是真獨處。冇人問你問題,冇人要你做事,冇人在你腦子裡轉。那個‘覺’就不需要看彆的東西,它就看它自己。”
我聽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轉。
“所以不是我能寫,”我慢慢說,“是那個時間,我冇彆的事可乾?”
師父點點頭。“你白天也想寫,可你寫的時候,腦子裡還裝著彆的事。昨天誰來了,明天誰要來,哪個病人怎麼樣了,哪個方子還冇開。你那個‘覺’忙著看這些,顧不上寫。淩晨就不一樣了。該睡的都睡了,該辦的事都辦了。那個‘覺’閒下來了,它就幫你寫。”
我站在河邊,看著水裡的月亮。風一吹,月亮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晃幾下,又聚回來。
“那它不下班呢?”我問,“以前我睡著它就歇了,現在好像我睡著它也在。做夢的時候,它還在。那個清明夢,就是它冇睡著?”
師父點點頭。“對。它本來就不該下班。是你以前太累了,它才下的班。現在你鬆下來了,它就不用下了。”
“鬆下來了?”
“對。你以前睡覺,腦子裡還在轉白天的事。那個‘覺’忙著轉那些,就顧不上自己。現在你不轉了。白天的事白天辦了,辦不完的也不想了。該吃吃,該睡睡。那個‘覺’就閒出來了。閒出來,它就不下班了。”
我站在那兒,忽然覺得月亮好像比剛纔亮了。不是真的亮了,是心裡亮了。
“師父,那我以後就一直這樣了?淩晨起來寫?”
師父笑了。“你問它。它到時候醒,你就起。它不醒,你就睡。彆定鬧鐘。定鬧鐘就是你在管它,不是它自己在動。”
我點點頭,又問:“那它什麼時候會下班?”
師父想了想。“它不會下班了。你認得它了,它就不走了。你以前不認識它,它走了你也不知道。現在你認識了,它走了你會知道。知道它走了,它就又回來了。”
我聽著有點繞,但又好像明白了。
樂樂從後麵跑上來,手裡攥著一把石子,仰著頭看師父。“師父爺爺,你看我能把石頭扔到月亮裡嗎?”
師父低頭看她。“你試試。”
樂樂使勁一扔,石子撲通一聲掉進河裡,濺起一小片水花。她歪著頭看了看月亮,月亮還在河裡晃。“冇扔進去。”
師父笑了。“你扔進去了。”
樂樂愣了一下。“哪呢?”
師父指指河裡的月亮。“在那兒呢。你扔進去,它晃了一下。你看見它晃了嗎?”
樂樂點點頭。
“那就是扔進去了。”
樂樂想了想,又扔了一顆。撲通,月亮又晃了一下。她高興了,接著扔,撲通,撲通,撲通。師母在後麵喊:“樂樂乖,彆扔了小心掉河裡”
“我就不,我就不”樂樂做著鬼臉笑著跑開了。
師父繼續往前走,我跟在旁邊。
“師父,”我忽然問,“那個覺,它白天在,晚上在,做夢也在,寫東西也在。那它到底是什麼?”
師父冇停步,聲音從前麵飄過來。“你看剛纔扔石子的時候,看見月亮晃了一下。那個看見的,就是它。”
我愣了一下。“那不是眼睛看見的嗎?”
師父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我。“眼睛看見的,是石子掉進水裡。看見月亮晃了的,不是眼睛。”
我站在那兒,看著河裡的月亮。風又來了,月亮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可我知道,它冇碎。它好好的,掛在天上。河裡那個,是它的影子。
那個知道河裡是影子、天上纔是真的的——是它。
師父已經走遠了。月光照在他背上,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亮亮的。我忽然想起淩晨寫東西的時候,有時候寫順了,好像不是我在寫,是有什麼東西在寫。我隻是坐在那兒,手在動,字就出來了。寫完了,也不知道是從哪兒來的。
現在我知道了。是從那個不下班的傢夥來的。
樂樂在前麵喊:“師叔快來!月亮跟著我們走呢!”
我笑了。
月亮冇跟著我們走。
是那個知道月亮跟著我們走的,
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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