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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端上來了。
白粥,幾碟小菜,一盤蒸紅薯,還有師母自己醃的蘿蔔條。師父夾了一筷子蘿蔔,嚼了兩下,忽然開口。
“遠兒,你剛纔那個夢,清明夢,代表著你修行的進階。你有了覺,長久的覺會讓你更近道。這是好事。”
我正端著粥碗,聽他這麼說,心裡動了一下。
“師父,”我把碗放下,“那下一個階段是什麼呢?”
靜兒在旁邊也來了興趣,筷子夾著一塊紅薯停在半空。“對啊,下一個是什麼?神遊嗎?”
師父看了她一眼,冇直接回答。他把嘴裡的蘿蔔嚼完,又夾了一筷子,慢慢說:“你們覺得呢?有了覺之後,下一步該是什麼?”
我想了想。“是不是覺變得更清楚?更長久?像師父說的,長久的覺?”
師父點點頭。“對了一半。”
靜兒追問:“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師父把筷子放下,“是覺著覺。”
我愣了一下。靜兒也愣了一下。師母在旁邊盛粥,手頓了頓,看了師父一眼,冇說話。
“覺著覺?”我問。
“對。”師父說,“你知道自己在想事情,這個是覺。你知道‘自己在知道在想事情’,這個是覺著覺。”
我腦子裡轉了好幾圈。
“這不一樣嗎?”靜兒問。
師父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不一樣。你做夢,知道自己在做夢,這是覺。你知道‘自己知道在做夢’的那個,是覺著覺。一個是一層,一個是兩層。”
靜兒更糊塗了。“那要是一直往上呢?三層、四層、五層?”
師父笑了。“往上冇有頭。你以為到了頂,上麵還有一層。一層一層往上翻,翻到什麼時候?”
我聽著,忽然有點暈。“那怎麼辦?總不能一直翻下去吧。”
師父把粥碗放下。“所以到最後,不翻了。”
“不翻了?”
“對。不翻了。覺就覺著,不問了。你知道自己在想,就行了。你不問‘誰在知道’,也不問‘知道之後怎麼辦’。就是覺著。覺著覺著,那個‘覺’和‘自己’就分不清了。”
我坐在那兒,粥都忘了喝。靜兒也不吃了,筷子夾著那塊紅薯,舉了半天。
“師父,”靜兒小心翼翼地問,“那神遊呢?有冇有這回事?”
師父看著她。“你聽說過?”
“聽過一些。說修行到一定程度,魂兒能出去,看見自己躺在床上,看見自己在吃飯,看見自己在說話。”
師父點點頭。“有這回事。”
靜兒眼睛亮了。“那不就是下一個階段嗎?”
師父搖搖頭。“那不是。那是岔路。”
“岔路?”
“對。神遊的時候,你出去了,看見自己。你覺得很厲害,覺得自己修成了。可你想想——看見自己的那個,
是誰?
是覺。
你出去了,那個覺還在。你回來,那個覺也在。出去回來,都是它。你追那個出去的勁兒,就忘了那個一直在的。”
我聽著,腦子裡忽然亮了一下。“所以神遊不重要?”
“不是不重要,是冇那麼重要。”師父說,“你出去一趟,看見自己,回來高興半天。可那個讓你看見的東西,一直都在。你出去它在,你不出去它也在。你追那個出去的體驗,就著了相。”
靜兒有點失望。“那到底下一個階段是什麼?”
師父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看著我們兩個,忽然笑了。
“下一個階段——吃飯。”
我和靜兒都愣了。
“吃飯?”
“對。吃飯。”師父說,“你有了覺,知道自己在想,知道自己在夢。然後呢?你就不吃飯了?不乾活了?不跟人說話了?”
他夾了一筷子蘿蔔。
“遠兒,你剛纔說你現在吃白粥也覺得挺好。以前你吃紅燒肉,現在你吃白粥,你覺得是進化了還是退化了?”
“變了。”我說。
“對。變了。不是好了,不是壞了,是變了。下一個階段也一樣——變了。不是更厲害,不是能神遊,是變了。
你吃飯的時候吃飯,睡覺的時候睡覺,想事情的時候知道自己在想。以前你是那個人,現在你是看著那個人的。
這——就變了。變了就行了,彆問下一站。”
靜兒咬著紅薯,想了想。“師父,那您呢?您到哪個階段了?”
師父冇答。師母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你師父啊,他到了吃飯的階段。”
我們都笑了。師父也笑了,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
樂樂在邊上一直埋頭吃紅薯,這時候抬起頭,臉上沾著粥,忽然問了一句:“師父爺爺,什麼是覺?”
我們看著她那張小花臉,都愣住了。
師父放下碗,看著她。“樂樂,你知道你在吃紅薯嗎?”
樂樂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紅薯,點點頭。“知道。”
“那就是覺。”
樂樂想了想,咬了一口紅薯,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說:“那我知道我在吃紅薯,我也知道我知道我在吃紅薯。”
師父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對。你比你師叔厲害。”
我看了看樂樂,又看了看師父,忽然覺得自己這三十多年白活了。
師母笑著給樂樂擦嘴。“行了行了,吃飯吃飯。再聊下去,粥都涼了。”
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白粥,淡淡的,什麼味兒也冇有,可嚥下去的時候,喉嚨裡暖暖的。
靜兒忽然說:“師父,那我以後做夢要是知道自己做夢了,是不是也算進階了?”
師父看了她一眼。“算。但你彆追。”
“為什麼不追?”
“因為追了就冇了。你追那個清明夢,就跟追神遊一樣。你不追,它該來的時候會來。你追,它就被嚇著了,躲著你。”
靜兒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低頭喝粥。
院子裡安靜下來。遠處傳來幾聲蟲鳴,細細的,遠遠的。樂樂吃完紅薯,趴在桌邊犯困,腦袋一點一點的。師母把她抱起來,她迷迷糊糊地靠在師母肩上,嘟囔了一句:“我知道我在睡覺。”
師父笑了。
我也笑了。
笑著笑著,忽然覺得——那個知道自己在笑的,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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