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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聽到師母在屋裡喊了一嗓子：“遠兒，水冇了，快來換桶水！”
“得嘞！”我應了一聲，先拐到院子角落去拎一桶新水。我把桶拎到茶桌旁，從把櫃子裡空桶替出來，撕掉新水封口膜，正準備往飲水機上架。
就在我拿起飲水機後麵那根軟管——就是連線水桶和機頭的那根透明管子的時候。掌心貼住了一截管壁。一種感覺湧上心頭……
滑的。
不是那種濕漉漉的滑，是一層薄薄的、透明的、帶著點黏性的滑。我低頭看了一眼，那根管子泡在舊水桶中時間久了，表麵附著一層半透明的東西，在光線下泛著微微的珠光。
我愣了一下，本能地抽了張紙巾去擦。
靜兒在旁邊擦拭桌子，瞥了一眼在桌子下的我：“師兄你乾嘛呢，換個水還擦管子？”
“有層黏液。”我說，把那層膜擦掉，紙巾上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
師母端著一碟茶點從屋裡出來——花生、瓜子、還有幾塊綠豆糕——正好看見我在擦管子，忽然停下來。“遠兒，你剛纔說什麼？”
“有層黏液啊。”我把紙巾舉給她看，“管子泡久了，表麵滑溜溜的。”
師母把茶點放在桌上，走過來看了看那根管子，又看了看我手裡的紙巾，忽然笑了。
“你擦它乾什麼？”
“臟啊。”我說。
師母搖搖頭。“那不是臟。那是管子泡在水裡，時間長了自然長出來的一層東西。你要是拿顯微鏡看，能看到裡頭熱鬨得很。”
我愣了一下。
師母轉頭帶來一位客人：“秦姐，你看遠兒這孩子。”
秦姐五十歲上下，短髮，戴著一副金屬框眼鏡，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亞麻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是清北大學生物係教授，她是師母的老朋友，今天過來串門，那會忙著病患，還冇來得及打招呼。我和靜兒忙喊了一聲“秦教授好。”
秦女士走過來，和氣的說“好久不見，遠兒，靜兒。”然後師母安頓秦姐坐下喝茶。
秦教授看了看那根管子，和正在擦管子換水的我
然後笑了，“遠兒，這可是好東西啊。”
“教授，您說——什麼？我冇聽明白好東西！”
秦女士坐在茶台旁，示意我們也坐。師母把茶點擺好，也坐下來。師父早就端著茶盞，慢悠悠地喝著，一副看戲的樣子。
“好東西？”我看著那根管子，想到了剛纔那位病人的黏過度而滯病，突然有一個想法，“這個黏的手感像海帶，那最早的生命起源達爾文說來自於海洋，會不會有一種可能，黏就是最早的生命形態？”
師母看我在發呆，拍了我一下，我纔回過神來。把心中的疑惑說了出來，
師母笑著說，遠兒，你這個問題來的正是時候，是秦教授的長項，就讓她來給你們答疑解惑吧。
秦女士推了推眼鏡，笑了。“遠兒，你剛纔擦掉的那層黏液，可能就是答案。”
我愣了一下。“黏液？”
“對。”秦女士說，“你想想，三十多億年前，地球的海洋裡什麼都冇有，隻有一些亂七八糟的分子在水裡漂著。”
她頓了頓，看著我們。
“然後有一天，這些東西發現，如果它們湊在一起，外麵裹一層黏糊糊的東西，就能把自己和周圍的海水分開。裡麵是‘自己’，外麵是‘世界’。這是第一次有了‘自己’這個東西。”
靜兒問：“那層黏糊糊的東西是什麼？”
“就是黏啊。”秦女士說，“那層黏把裡麵的東西包起來，形成了一個小泡泡。這個小泡泡就是最原始的細胞。冇有這層黏，就冇有細胞，就冇有生命。”
我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哢”地響了一下。
秦女士繼續說：“你剛纔擦掉的那層東西，在顯微鏡下就是一個完整的小世界。那些小東西會分泌黏液把自己包起來，形成一層保護膜。這層膜保護它們不被外麵的東西欺負，還能互相幫忙、交換東西。”
她看著那根管子。
“你們覺得那層膜是臟的，可在那些小東西眼裡，那是它們的家。”
師母在旁邊輕輕說：“我當醫生的時候，最頭疼的就是這層膜。那些小東西一旦抱團形成這層膜，藥就進不去了。病人反反覆覆好不了，就是因為這層黏糊糊的東西。”
靜兒問：“那生命就是從這層黏開始的？”
秦女士點點頭。“可以這麼說。生命最開始的樣子，就是一團能把自己和周圍分開的黏糊糊的東西。它有了邊界，有了裡麵和外麵，有了自己和彆人。然後它開始吃東西，開始長大，開始分成兩個，開始變成更複雜的東西。”
我看著那根管子，看著已經被我擦乾淨的管壁。剛纔那層薄薄的透明的東西，被我當成臟東西擦掉了。可那纔是生命最原始的樣子——黏糊糊的，軟軟的，冇有形狀，但它活著。
“那後來呢？”我問。
秦女士推了推眼鏡。“後來，這些小東西開始湊在一起。它們發現，湊在一起比單獨待著更安全、更省力。於是它們形成了團，形成了堆，慢慢變成了有好幾個部分的生物。這些部分之間需要互相連著，需要互相幫忙，需要分工——靠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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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黏？”靜兒說。
“對。”秦女士笑了，“冇有這些黏的東西，那些小東西就是散的，各過各的，永遠不可能變成複雜一點的生物。”
秦女士繼續說：“你們知道海帶為什麼能長那麼長嗎？因為它表麵滑溜溜的。那層滑溜溜的東西保護它不被海浪撕碎，還能幫它抓住水裡的營養。有人不喜歡那個黏糊糊的勁兒，可那是海帶活著的根本。”
靜兒想了想：“教授，那是不是蛤蜊也是？”
“蛤蜊也是的。它分泌的黏，幫它吸在石頭上，不被海浪沖走。還能幫它抓吃的，把有用的東西黏住，送進嘴裡。冇有那層黏，蛤蜊活不了。”
我坐在那兒，腦子裡翻湧著很多東西。三十多億年前，原始海洋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分子在混沌中飄蕩，慢慢湊在一起，慢慢長出邊界，慢慢把自己從混沌中分出來。那層薄薄的、透明的、冇有形狀的膜，是生命的第一個樣子。
“那教授達爾文說的進化呢？”我問，“生命從海洋爬到陸地上，也是靠黏？”
秦女士點點頭。“你想想，第一批從海洋爬上陸地的生物，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怕乾？”
“對。海裡出來的東西，身體裡全是水，上了岸，太陽曬，風吹，很快就乾了。怎麼活下來？”
她看著我，等我回答。
“分泌一層黏液把自己包起來？”我試探著說。
“冇錯。”秦女士笑了，“那層黏能保住水分，不讓身體乾掉，還能讓它們在粗糙的地上滑著走。蝸牛為什麼能在地上爬？它身上那層黏糊糊的東西，是它從海洋爬到陸地的本錢。冇有那層黏，就冇有東西能上岸，也就冇有人。”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我的手上有麵板，麵板會出油出汗，在表麵形成一層薄薄的膜。那也是黏。那層膜保護我不被細菌欺負，不被乾燥的空氣吹裂，讓我在這個世界上活著。
靜兒忽然問：“那人類呢？人類身上還有這些黏嗎？”
師母笑了，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眨眼的時候為什麼順滑？因為眼睛表麵有一層淚膜，最裡麵貼著眼球的那一層，就是黏的。冇有那層黏，你每一次眨眼都像拿砂紙磨眼睛。”
她指了指膝蓋。“你走路的時候為什麼膝蓋不疼？因為關節裡有滑液，那也是黏的。冇有那層黏，你的骨頭就直接磨骨頭，疼死你。”
她又指了指胃。“你吃飯的時候胃為什麼不被自己消化掉？因為胃裡麵有一層黏，把胃壁和胃酸隔開。冇有那層黏，你的胃就先把自己消化了。”
我聽著，心裡那些疑惑一點點在化開。原來黏不是臟，黏是護。黏不是多餘，黏是根本。從三十多億年前那層薄薄的膜，到今天我身體裡每一處順滑、每一層保護——黏一直在，隻是我從來冇看見過它。
秦女士站起來，走到那根管子前，看了看被我擦乾淨的管壁。“你剛纔擦掉的那層東西，過幾天還會再長出來。那些小東西會重新聚過來，重新分泌那層黏，重新建起它們的小窩。你擦一次，它長一次。你擦一百次，它長一百次。”
她回過頭看著我。
“這就是生命。你弄不死它，它總會回來。它比你耐得住。”
我站在那兒，看著那根透明的管子，管壁乾乾淨淨的，什麼也看不見。可我知道，在看不見的地方，那些小東西已經開始重新聚過來了。它們會找到彼此，會黏在一起，會分泌那層薄薄的膜，把自己裹起來，搭一個臨時的窩。然後它們會吃東西，會分成兩個，會變成更複雜的東西。
就像三十多億年前那樣。
師父在石桌旁坐著，端著茶盞，一直冇說話。這時候他把茶盞放下，看了我一眼。
“遠兒，你知道你剛纔擦掉的那層東西，是什麼嗎？”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腦子裡轉了好幾個答案，好像都對，又好像都不夠。
師父一臉嚴肅，目光深沉，像是在宣佈什麼了不得的真理。
“是祖先。”
噗——
秦女士剛喝進嘴裡的一口茶，直接噴了出來。
師母笑得直拍大腿，手裡的瓜子撒了一桌。
靜兒笑得趴在石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愣在那兒，看著師父那張一本正經的臉，嘴角終於也冇繃住。
師父真實語出驚人，隻見他不慌不忙，端起茶盞，悠悠地抿了一口，環顧一圈笑得東倒西歪的眾人，麵不改色地說：“笑什麼？三十多億年前的祖先，不就是一團黏嗎？遠兒剛纔親手把祖先擦掉了，還擦了兩次。”
這下連我也笑噴了。
院子裡笑聲一片，樂樂從屋裡跑出來，不知道大人在笑什麼，也跟著咯咯咯地笑。師父還是那副淡然的樣子，喝茶，看天，彷彿剛纔那句“祖先”不是他說的。
秦女士擦著眼鏡片上的茶水，笑著搖頭：“雲師父，您這理論要是寫進課本，達爾文老爺子怕是得氣得從墳裡爬出來。”
師父認真地點點頭：“那正好，讓他老人家上來喝杯茶，當麵聊聊。”
師母笑得直揉肚子：“行了行了，再笑下去茶都喝不成了。”
我忍著笑，看了一眼那根被我擦得乾乾淨淨的管子。
師父說得也冇錯。那層被我當成臟東西擦掉的黏，如果一路往回找，確實能找到三十多億年前那層最初的膜。那層膜裹著第一個“自己”，把它從混沌裡分出來，讓它活下來，讓它生娃，娃再生娃，一路跌跌撞撞走了三十多億年——走到今天，走到我伸手把它擦掉的那一刻
靜兒笑夠了，坐直身子，擦了擦眼淚，忽然問了一句：“師父，那照您這麼說，我們是不是該給那根管子磕個頭？”
師父端著茶盞，認真地想了想，然後搖搖頭。
“不用。上炷香就行。”
剛緩過勁來的眾人，又笑成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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