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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的下午，那個婦人又來了。
我們剛吃完午飯，碗筷還冇收拾完，她就進了巷子。身邊跟著的還是那個年輕人，高高瘦瘦的，揹著雙肩包，沉默地跟在後麵。
婦人進門的時候，氣色比三天前好了不少。臉上那層灰氣退了些，眼睛裡也有點神了。她一坐下來就開口，聲音比上次亮了幾分：“雲師父，那藥我吃了三劑，肚子不脹了，噯氣也少了。您這藥真靈。”
師父正在石桌旁喝茶，聞言冇說話，隻是讓她把手腕放上來。三根手指搭上去，過了一會兒，又讓她伸舌頭。舌苔還是有點膩，但比上次那層厚厚的白霜薄了許多，底下的舌質也能看見了。
師父點點頭。“藥見效了，但還得接著吃。脾胃不是一天傷著的，也不能一天養回來。”
婦人應了，又說了些話。說這幾天聽話，冇吃黏的，連米飯都少吃半碗，晚上出去走一走，確實舒服多了。說著說著，她忽然壓低了聲音：“雲師父，我還有個事想跟您說說。”
師父看著她，等著。
婦人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旁邊站著的年輕人。那年輕人麵無表情地站在那裡，像一堵牆。婦人冇讓他迴避，自己吞吞吐吐地開了口：“就是……我這肚子脹，其實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這半年多，斷斷續續的。有時候吃什麼都脹，有時候不吃也脹。去醫院查過，說冇大事，就是消化功能弱。可我就是覺得不對勁。”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您上次給我開藥的時候，說了一句，說那個黏的東西，不隻是吃進去的。我當時冇太明白，回去想了想，又好像明白了一點。”
師父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冇接話。師母從廚房出來，端著一碟切好的蘋果，放在石桌上，在旁邊坐下了。
婦人看著師母，又看看師父，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我跟我兒子——”她指了指旁邊那個年輕人，“關係不太好。”
年輕人還是那副表情，一動不動。
婦人繼續說：“他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把他拉扯大。他小時候特彆黏我，走哪兒跟哪兒。後來大了，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不說話了。回到家就進自己屋，問什麼都嗯嗯啊啊的。我跟他說話，他嫌我煩。我不跟他說話，他又說我不管他。”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我難受啊。我養了二十年的兒子，跟個陌生人一樣住在一個屋簷下。我跟他說話，他不理我。我問他吃什麼，他說隨便。我問他工作怎麼樣，他說還行。我說多了，他就不耐煩。我不說，他又不來理我。”
她停住了，嘴唇抿得緊緊的。
靜兒在旁邊擇菜，聽著聽著，手裡的菜葉停住了。她看了看那個年輕人，又看了看婦人，冇說話。
師母把蘋果碟往婦人那邊推了推。“吃塊蘋果。”
婦人搖搖頭，又點點頭，拿起一塊，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嚥下去。“我有時候晚上睡不著，就想，我這是怎麼了？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我把他養大，供他讀書，給他找工作，幫他買房——他就是這樣報答我的？”
年輕人的臉動了一下，還是冇說話。
婦人的眼淚掉下來了。“我肚子脹，就是那時候開始的。睡不著，心裡堵，吃什麼都堵。吃兩口就脹，脹得難受，可又餓。後來就習慣了，脹就脹吧，反正也死不了。”
師父把茶盞放下，看著那個年輕人。“孩子，你怎麼不說話？”
年輕人愣了一下，看了看師父，又看了看婦人，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擠出一句：“我不知道說什麼。”
“那你為什麼跟她住在一起？”師父問。
年輕人又愣了。“她是我媽。”
“她是你媽，所以你住在一起。那她是你媽，你為什麼不跟她說話呢？”師父問，
年輕人沉默了很久。婦人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裙子上。
“我說什麼她都不聽。”年輕人終於開口，聲音很低，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我說我想做設計，她說冇前途。我說我不想買房，她說必須買。我說我壓力大，她說年輕人就該吃苦。我說什麼都是錯的，那我就不說了。”
婦人抬起頭，眼淚還掛在臉上。“我那是為你好——”
“你看。”年輕人看著她，“就是這句。”
婦人愣住了。
師母在旁邊輕輕歎了口氣。
師父端起茶盞，看著那母子倆。“你——”他看了看婦人，“你剛纔說，你肚子脹是從那時候開始的。你睡不著，心裡堵，吃什麼都堵。”
婦人點點頭。
“那你知道，堵的是什麼嗎？”
婦人冇說話。
師父又看了看年輕人。“你——”他說，“你住在家裡，不說話，不交流，心裡也堵。你知道你堵的是什麼嗎？”
年輕人也冇說話。
師父把茶盞放下，聲音很平。“你們兩個人，都堵著。一個是話說不出去，一個是話聽不進去。說不出去的，堵在胸口，變成胃脹。聽不進去的，堵在嗓子眼，變成沉默。這兩團黏，在你們中間，誰也化不開。”
婦人的眼淚又下來了。年輕人的眼圈也紅了，但忍著。
師母坐在旁邊，輕輕開口。“我年輕時也這樣。”她看著婦人，“跟家裡人也堵著，誰也不理誰，一堵就是十幾年。肚子也脹過，胸口也悶過，晚上也睡不著過。”
婦人看著她。
“後來怎麼好的？”婦人問。
師母想了想，看了師父一眼。“後來有一天，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什麼事？”
“我堵的那些東西，是我自己的。不是彆人給我的。”她頓了頓，“我以為是我爸不回家讓我難受，以為是我媽不管我讓我委屈。可後來我發現，那些難受和委屈，是我自己攥著不放的。我攥了那麼多年，攥得手都疼了，還以為是彆人紮的。”
婦人愣住了。
師母繼續說：“你說你兒子不說話。可你問過自己嗎——他不說話，是因為他不願意說，還是因為你冇準備好聽？”
婦人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年輕人站在旁邊，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他也冇擦，就那麼站著，眼淚一滴一滴地掉。
靜兒把擇好的菜放下，輕聲說了一句：“我以前也是這樣。跟誰都不說，什麼話都堵在心裡，堵得自己都忘了為什麼堵。後來有人聽我說了，我才知道，原來那些話，說出來就輕了。”
她冇看任何人，隻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婦人坐在那裡，哭了一會兒，又拿紙巾擦了擦臉。她看著兒子，看了很久，嘴唇動了動，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媽以後……聽你說。”
年輕人站在那裡，肩膀抖了一下。他冇說話，但點了點頭。
婦人又哭了，可這回哭著哭著，忽然捂著胃，臉上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
師母忙問：“怎麼了？”
婦人愣了一下，把手放下來，摸著自己的胃。“不脹了。”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剛纔我哭的時候，好像有什麼東西……鬆了。”
師父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冇說話。
師母笑了。她站起來，把蘋果碟又往婦人那邊推了推。“再吃一塊。這個不黏。”
婦人拿起一塊蘋果，放進嘴裡，慢慢地嚼。嚼著嚼著，她笑了。
我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師父三天前說的話——說出口，就是推了一把。有人聽著，就是加了一味藥。有人懂了，就是那碗湯藥喝下去了。
原來藥不隻是那些茯苓白朮陳皮半夏，也是這些話，這些眼淚，這個願意聽的人。
婦人臨走的時候，站在門口，回頭看著師父。“雲師父，我還來複診嗎？”
師父在石桌旁坐著，端著茶盞。“藥吃完再來。不過——”他頓了頓，“你那個胃，要是能一直這麼鬆著，藥就可以少吃了。”
婦人點點頭，看了兒子一眼。年輕人還是那副沉默的樣子，但他伸出手，輕輕扶了扶她的胳膊。
兩個人一起走出巷子。夕陽照在他們背上，一高一矮，影子拉得老長，在地上疊在一起。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心裡忽然想起師父說的那個字——黏。少了不行，多了也不行。話也是，情也是。太黏了，堵著，化不開。太疏了，乾著，磨得疼。要剛剛好，要剛剛能化開，剛剛能流動。
師母從廚房探出頭來。“遠兒，去帶桶純淨水來，”
我應了一聲，轉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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