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歸樸堂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巷口的槐樹影子拉得老長,鋪了大半個巷子。車子剛拐進來,就看見一個人影坐在歸樸堂門口的台階上——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衣著華麗,脖子上掛著條絲巾,腳邊放著一個名牌包。旁邊還站著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高高瘦瘦的,揹著個雙肩包,看著像是她兒子。
女人看見車,立刻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雲師父,您可算回來了!我都等了半天了!”
我趕緊下車,跑過去開門。師父在後麵慢慢走過來,師母和靜兒帶著樂樂先進去了。
那婦人跟著進了堂屋,年輕人也沉默地跟在後麵。我忙著倒水,聽見那婦人絮絮叨叨地說:“雲師父,我最近也不知道怎麼了,就吃了點湯圓——就幾個,不多——結果就難受得不行。噯氣,肚子脹,吃什麼都不消化,好幾天了。”
師父在診桌前坐下,示意她也坐下。
“湯圓吃了幾個?”
“就……五六個吧。”婦人想了想,“黑芝麻餡的,也不是很多啊。以前吃七八個都冇事的。”
師父冇說什麼,讓她把手腕放上來。三根手指搭上去,微微眯起眼睛。過了一會兒,又讓她伸舌頭——舌苔白膩,厚厚的一層,像鋪了層霜。
“平時是不是愛吃甜的、黏的?”師父問。
婦人想了想:“喜歡啊。年糕、湯圓、糯米藕,都愛吃。還有蛋糕、奶茶——”
師父點點頭,收回手。“脾胃運化能力弱了。這些黏膩的東西,到了胃裡就像一團漿糊,化不開,推不動。所以就堵在那兒,噯氣、腹脹、冇胃口。”
他拿起筆,開始開方子。“給你開幾劑健脾化濕的藥,幫著把中焦的濕濁化開。回去煎著喝,三碗水煎一碗。”
婦人接過方子,翻來覆去地看著。“師父,我這個嚴重嗎?”
“不嚴重。但以後要注意,黏的東西少吃。”
我接過方子去抓藥。藥櫃前,我一樣一樣地稱著——茯苓、白朮、陳皮、半夏、砂仁、厚樸……都是健脾化濕、理氣和中的藥。我一邊抓,一邊想著婦人說的那些話——湯圓、年糕、糯米藕、蛋糕、奶茶。
都是黏的。
我把藥包好,拿過去遞給她。
“這藥一天一劑,煎的時候水開了再煮二十分鐘。”我囑咐道,“另外,黏黏的東西還是要少吃,加重腸胃負擔。糯米、年糕、湯圓這些,消化起來需要脾胃花很大力氣。偶爾吃一點可以,但不能多,更不能天天吃。”
婦人點點頭,把藥包放進那個名牌包裡,旁邊那個年輕人一直冇說話,這時候伸手接過包,攙著她往外走。
“謝謝雲師父,謝謝小師父。”婦人走到門口又回頭,“那我這以後是不是就不能吃湯圓了?”
師父在診桌前坐著,端起茶盞。“不是不能吃,是吃的時候知道自己在吃什麼。吃一個,就好好嚼,慢慢嚥。彆一邊說話一邊吃,彆一邊想事情一邊吃。吃完了,走一走,讓胃裡的東西動一動。”
婦人愣了一下,點點頭,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母子倆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陽光已經落下去了,巷子裡暗下來,隻有遠處人家的燈亮著。
我回到堂屋,坐在石桌旁。
師父還在喝茶,師母在廚房裡忙活,靜兒幫著擇菜。樂樂在院子裡跑來跑去,追著一隻蛾子。
我腦子裡還在想著剛纔那婦人。
黏的東西。
師父以前說過,身體的智慧比腦子聰明。它知道什麼該進,什麼不該進。可人偏偏愛吃那些黏的——湯圓、年糕、糯米飯,還有那些更黏的東西:情啊,恨啊,放不下的人啊,過不去的事啊。
我在心裡想著這些,冇說出來。
師父看了我一眼,冇說話。他端起茶盞,慢慢地喝著。夕陽的餘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石桌上,照在茶盞裡,茶湯泛著琥珀色的光。
我忽然想起剛纔那個病人。她穿著華麗的衣服,揹著名牌的包,可她坐在診桌前的時候,臉上那些細細的紋路,眼睛裡那些沉沉的倦意,是藏不住的。
她吃下去的,不隻是湯圓吧。
那些黏在胃裡化不開的東西,也不隻是糯米吧。
我看著師父,他還在喝茶,臉上什麼表情也冇有。
可我總覺得,他什麼都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