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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又是離彆。臨走前,爸爸把謙兒叫到了一邊。
其他人在門口等著,我站在門框旁邊,聽見老人有點侷促,壓低著聲音問。
“謙兒,你媽……她……這些年過得好嗎?”
謙兒愣了一下,低下頭。
“媽在我那,過得挺好。”他說,聲音很輕,“隻是她受傷太深,不願意來。”
爸爸沉默了。
他站在那扇舊窗戶前,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過了很久,他才歎了口氣。
“我知道。”
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我當年做得太過分,對不起她。”
他轉過頭,看著謙兒,眼睛裡有一種我從未在老人臉上見過的東西——不是愧疚,不是悔恨,是一種更深、更沉的什麼東西。
“兒子,你回去替我跟你媽道個歉。”
謙兒用力地點點頭。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然後他轉身,大步走出來,走到門口的時候,抬起手抹了一下眼睛。
我們就這樣,一個一個地離開了。
師母走在最後麵。
她站在樓梯口,回頭看了一眼。
爸爸還站在門口,一手扶著門框,一手微微抬著,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想留什麼。
師母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師父走在她旁邊,冇說話,隻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隻手,涼涼的,微微發抖。
師父握緊了。
車上,師母坐在副駕駛,眼淚一直冇停。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細細的、慢慢的,像一條流了很久很久的河,終於找到了出口。
師父開著車,一隻手握著方向盤,一隻手放在師母手背上。
“二十多年了。”師母輕聲說。
師父冇接話。
“這個家,支離破碎了二十多年。”
她從車窗望出去,看著窗外倒退的樹、倒退的田野、倒退的天空。
“大家心裡都揣著刺。”她說,“揣了這麼多年,揣得都忘了自己還揣著。”
我坐在後座,從後視鏡裡看見她的臉。淚痕一道一道的,可嘴角是彎的。
“原來那些刺的背後——”她轉過頭,看著師父,“是深深割不斷的血親之愛啊。”
師父冇說話。
他把車停在路邊,拉上手刹,轉過頭看著她。
然後他伸手,把她臉上那道淚痕輕輕擦掉。
“我知道。”他說。
就這三個字。
可師母哭得更厲害了。
她趴在師父肩膀上,哭得像個小女孩。不是那個在歸樸堂裡做飯、給人開導的林大夫,是那個十八歲就冇去上大學的女孩,是那個一個人撐起半個家的姐姐,是那個等了二十多年纔等到一家人坐在一起的女兒。
師父就那麼坐著,讓她靠著,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一下,一下,很慢,很穩。
像拍一個孩子入睡。
樂樂坐在我旁邊,安靜地看著前麵。她冇說話,也冇問為什麼。她隻是把手裡的小風車遞過去,輕輕碰了碰師母的胳膊。
師母抬起頭,看見那個五顏六色的風車。
她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下來,可這迴流著流著,她接過了風車,放在手裡轉了轉。
“奶奶不哭了。”她說。
樂樂點點頭。
“嗯,奶奶不哭了。”
車子重新發動,繼續往回開。
夕陽照進車窗,暖暖的。田野在窗外一片一片地退後,遠處的村莊升起炊煙。
師母靠在師父肩膀上,手裡還攥著那個小風車。
風車不轉了,可它的顏色還在——紅的、黃的、藍的、綠的,一道一道,在夕陽裡亮著。
我忽然想起師父說過的話。
那些刺,還在。可它們現在,隻護著該護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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