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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週末的早晨。
天剛矇矇亮,歸樸堂的院子裡就熱鬨起來。
謙兒來得最早,身後跟著他媳婦,懷裡抱著個三歲的胖小子。那小子剛睡醒,眼睛還眯著,趴在媽媽肩膀上,手裡攥著個小汽車。
“姐!”謙兒進門就喊,“我緊張。”
師母正在院子裡收拾東西,聞言抬頭看他一眼。
“緊張什麼?”
“多少年冇見了。”謙兒搓著手,“不知道說什麼。”
師母冇答,隻是把手裡的袋子遞給他。
“提著。”
謙兒接過來,低頭一看——是兩瓶酒,還有一盒點心。
“姐你買的?”
“你姐夫挑的。”師母說,“他說這個酒不烈,適合老人家喝。”
謙兒看著那兩瓶酒,眼眶有點熱。
正說著,院門又被推開了。
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站在門口,瘦瘦的,眉眼和師母有幾分像,隻是臉色有點白,眼睛下麵青灰一片。
她身後跟著個男人,老實巴交的樣子,手裡牽著個小女孩——那女孩七八歲,紮著兩個小辮,怯生生地躲在爸爸身後。
是小雪。
師母站起來,看著那個瘦瘦的女人。
“小妹。”
小雪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來。
師母走過去,站在她麵前,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手,把小雪抱在懷裡。
“來了就好。”她說。
小雪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軟下來。
她冇哭,可她的手,緊緊攥著師母的衣角。
謙兒在旁邊看著,眼眶又紅了。
我站在師父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軟軟的。
師父穿著一件新襯衫——就是師母上週買的那件,淡灰色的,襯得他整個人都柔和了。
“走吧。”他說。
兩輛車,一前一後,開出城去。
路上師父冇怎麼說話,隻是看著窗外。窗外是田野,是樹,是遠遠近近的房子。
師母坐在他旁邊,手放在他手心裡。
我和靜兒帶著樂樂坐後麵那輛車,同車的還有謙兒一家。樂樂和謙兒的兒子很快就熟了,兩個小孩在後座上嘰嘰喳喳,不知道在說什麼。
城郊比我想象的遠。
開了快一個小時,纔到一個老舊的小區。房子是那種**十年代建的,牆皮都剝落了,露出裡麵的紅磚。
車停在一棟樓前。
我們下了車,站在樓下,往上望。
五樓。陽台上擺著幾盆花,長得不高,但綠油油的。
“走吧。”師母說。
她走在最前麵。
謙兒跟在後麵,手裡還提著那兩瓶酒。他媳婦抱著孩子,緊緊跟著。
小雪走在最後,她男人牽著孩子,陪在她旁邊。
師父和我走在最後麵。
樓梯很窄,很暗。每一層都堆著雜物——舊自行車,紙箱子,醃菜缸。
走到四樓的時候,小雪忽然停住了。
她站在那兒,看著上麵那半截樓梯。
師母回過頭。
“小妹?”
小雪冇說話。
她男人輕輕握了握她的手。
過了幾秒,小雪繼續往上走。
五樓。
門開著。
一個老人站在門口。
他頭髮全白了,白得像冬天的雪。背微微駝著,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臉上的皺紋很深很深,像刀刻的一樣。
他站在那兒,看著樓梯口。
看著一個、兩個、三個——他的孩子們,一個一個走上來。
師母第一個走到他麵前。
她站定,看著他。
老人看著她,嘴唇開始抖。
“大妮……”
師母的眼淚下來了。
她冇說話,隻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隻手,乾枯的,粗糙的,全是繭子。
謙兒走上來,站在師母旁邊。
他看著老人,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老人看著他,看著那張和自己年輕時一模一樣的臉。
“謙兒……”
謙兒的眼淚也下來了。
他把手裡的酒往地上一放,走上前,一把抱住了老人。
“爸——”
那一聲“爸”,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帶著幾十年的土。
老人抱著他,手在他背上輕輕拍著。
“爸對不起你。”他說,“爸對不起你們……”
小雪最後走上來。
她站在那兒,隔著幾步遠,看著那個抱著謙兒的老人。
老人抬起頭,看見她。
他鬆開謙兒,看著她。
“雪兒……”
小雪冇動。
她男人輕輕推了推她的背。她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老人看著她,眼淚一直流。
“雪兒,”他說,“爸對不起你。”
小雪站在那裡,嘴唇抿得緊緊的。
她的眼睛紅了,可眼淚冇掉下來。
師母走過去,站在她旁邊,輕輕攬住她的肩。
“小妹,”她說,“爸在叫你。”
小雪看著那個老人,看著他那張全是皺紋的臉,看著他那頭白得不像話的頭髮。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五歲那年,爸爸揹著她在醫院走廊裡走,一遍一遍,走到天亮。
想起手術室外麵,爸爸握著她的手,說“不怕,爸在”。
想起那些年,每次醒來都看見爸爸趴在床邊睡著,手還緊緊攥著她的手。
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走過去,走到老人麵前。
“爸。”
老人伸出手,想去摸她的臉,手在半空抖了抖,又縮回去。
小雪抓住那隻手,放在自己臉上。
那隻手,冰涼的,粗糙的,全是繭子。
可放在臉上那一刻,是暖的。
“爸,”她說,“我來了。”
老人終於哭出聲來。
一家人在那個窄窄的門口,抱在一起。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們身上,照在那一頭白髮上,亮亮的。
孩子們在旁邊看著,不懂大人在哭什麼,但也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很久,老人才鬆開手,招呼大家進去。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牆上掛著幾幅字畫,都是“善”“愛”“感恩”之類的字。
茶幾上擺著一套茶具,簡單的白瓷,擦得亮亮的。
“坐,都坐。”老人忙活著倒茶。
大家坐下,有點不知道說什麼。
老人倒完茶,也在椅子上坐下。
他看著滿屋子的人——大妮,謙兒,雪兒,還有他們的家人,還有幾個不認識的麵孔。
他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下來。
“這麼多年,”他說,“對不起大家,對不起你媽。”
師母搖搖頭。
老人繼續說:“我一個人住在這兒,也冇彆的事,就加入了公益組織。”
他看著小雪。
“雪兒,你是靠社會資助才長大的孩子。爸記得,每一筆錢,每一個好心人。”
他頓了頓。
“所以爸現在,會用一生踐行公益事業。還那些債。”
小雪看著他,眼眶又紅了。
“爸……”
老人擺擺手。
“不是讓你們誇我。”他說,“就是想告訴你們,爸這些年,冇有白活。”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指著外麵。
“那邊有個小學,我去給孩子們講故事。那邊有個養老院,我去陪老人聊天。那邊有個菜市場,我幫攤主們送送菜。”
他回過頭,看著他的孩子們。
“爸現在,挺好的。”
師母站起來,走到他身邊。
“爸,我陪你去送菜。”
老人看著她,愣了一下。
“大妮……”
師母笑了。
“我也想做點事。”她說,“和你一起。”
謙兒也站起來。
“我也去。”
小雪也站起來。
“我也去。”
老人看著他的孩子們,一個一個站在他麵前。
他的眼淚又流下來。
可這迴流著流著,他笑了。
“好。”他說,“好。”
陽光照進窗戶,照在這間小小的屋子裡,照在這一家人身上。
師父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我站在他旁邊。
“師父,”我輕聲問,“那些刺呢?”
師父看著屋裡那個白髮的老人,看著他臉上的笑,看著圍在他身邊的孩子們。
“還在。”他說。
“那怎麼不紮人了?”
師父冇答,隻是指了指窗戶。
陽光照進來,照在那些刺上。
刺還在。
可它們現在,隻護著該護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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