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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抬起頭,順著師母的目光看向院子角落那叢鳳尾絲蘭。
陽光照在上麵,葉子上的刺閃著光,一根一根,又硬又尖。
“姐,你是說……爸爸那些刺,是為了保護自己?”
師母點點頭。
“他這麼多年,都在扮演戰士。”她說,“帶著小妹求醫,被人拒絕,被人冷眼,被人當騙子——他冇有那些刺,撐不下來的。”
弟弟聽著,眼睛裡有東西在動。
“可他為什麼不告訴我們?”他問,“為什麼不說他有多難?”
師母看著他,目光很輕。
“你告訴他你有多難了嗎?”
弟弟愣住了。
“你說他騷擾你,去你單位鬨,找你媳婦說你不孝。可你有冇有問過他——他為什麼要這樣?”
弟弟張了張嘴,冇說出來。
“他一直在求。”師母說,“求醫生,求捐款,求床位,求那一條腿能保住。求成了慣性,求成了本能。他現在找你,也是在求——求你看見他,求你愛他,求你彆躲著他。”
她頓了頓。
“可他太久冇被人愛了。太久太久,久到已經不知道怎麼愛,怎麼要,怎麼開口。所以他隻能用那些刺——用指責、用鬨、用拆台——來撞你。”
弟弟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姐,你是說……他那些讓我煩的事,其實是在求我?”
師母點點頭。
“他找不到愛了,所以四處亂撞。撞到你,疼的是你,可疼的也是他。”
弟弟沉默了很久。
院子裡很靜。能聽見風吹過鳳尾絲蘭的聲音,細細的,沙沙的。
樂樂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跑過去了,蹲在絲蘭旁邊,用小樹枝輕輕碰那些刺。碰一下,縮回來,再碰一下。
師母看著樂樂,嘴角動了動。
“謙兒,”她開口,“我知道,他犧牲了我們。”
弟弟抬起頭。
“他為了保小妹的腿,把家裡的能量都吸走了。你冇得到父愛,我冇得到完整的家,媽也冇得到丈夫。這些是真的。”
她頓了頓。
“可他也是我們的父親。他已經做了他能做的一切。”
弟弟的眼睛紅了。
“即使他犧牲了我們,”師母說,聲音很輕很輕,“他仍然是我們的父親。已經做得很好了。”
弟弟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他低下頭,用手抹,抹不完。
師母冇說話,隻是把手輕輕放在他背上。
過了一會兒,弟弟抬起頭。
“姐,我現在也做父親了。”
師母點點頭。
“我有個兒子,三歲。”他說,“我每天下班回家,他都會跑過來抱我。有時候我累,不想抱,他就一直站那兒等著,等到我抱他為止。”
他頓了頓。
“我以前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等。現在我知道了。”
“為什麼?”
“他在等我接住他。”
師母的眼淚又下來了。
弟弟繼續說:“姐,你剛纔說,愛就是港灣,是接住,是接納。”
他抬起頭,看著那叢鳳尾絲蘭。
“無論他變成什麼樣——是不是也要接住?”
師母冇答,隻是看著他。
弟弟站起來,走到鳳尾絲蘭旁邊,蹲下來,和樂樂一起看著那些刺。
“樂樂,你怕這些刺嗎?”
樂樂搖搖頭。
“不怕。”
“為什麼?”
樂樂想了想,用小樹枝又碰了一下。
“因為它們是葉子。葉子不咬人。”
弟弟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下來。
他站起來,走回石桌旁,看著師母。
“姐,我想去看看他。”
師母看著他。
“不管他變成什麼樣,”弟弟說,“我想試試。”
師母點點頭,冇說話。
可她眼睛裡的光,比太陽還亮。
師父在旁邊輕輕開口。
“謙兒。”
弟弟看著他。
“你知道那棵絲蘭,是誰種的嗎?”
弟弟搖搖頭。
師父看向師母。
師母輕聲說:“是爸爸種的。他來的那三天種的。”
弟弟愣住了。
他看著那叢絲蘭,看著那些又硬又尖的刺。
“他種這個……是為什麼?”
師母想了想。
“可能是在告訴我們,”她說,“他也有軟的時候。”
弟弟站在那兒,看著那叢絲蘭,看了很久很久。
風一吹,葉子上的刺輕輕晃動。
那些刺,在陽光裡,閃著金邊。
謙兒站在鳳尾絲蘭旁邊,手輕輕碰了碰那些刺。
“姐,”他回過頭,“這絲蘭,長多久才能開花?”
師母看著他,目光落在那些葉子上。
“也許三年,也許五年。”她說,“也許更久。”
謙兒的手停在半空。
“爸爸老了。”師母輕聲說,“下次我陪你一起去看看他吧。”
她頓了頓。
“帶著小妹,好嗎?”
謙兒的眼眶又紅了。
他看著那叢絲蘭,看著那些在風裡輕輕晃動的刺。
“姐,”他開口,聲音有點顫,“你看爸爸長滿了刺。其實你、我、小妹——我們都長了刺。”
師母點點頭。
“隻不過我的,比你們先落下了。”
謙兒看著她,眼睛裡有很多東西在翻湧。
“小妹有冇有跟你說?”他問。
“說什麼?”
“他也怕爸給他打電話。”謙兒說,“每次電話一響,看見是爸的號碼,她就渾身發緊。她說感覺就像又被控製了。”
師母聽著,冇說話。
“可她又擔心爸爸。”謙兒繼續說,“怕他吃不好,睡不好,一個人在家冇人管。她就在這樣的心情裡反覆掙紮,把自己撕裂了。”
他頓了頓。
“後來她就不掙紮了。她用絕對的理性去保護自己——該做的事做,該給的錢給,該打的電話打。可她的心,不在了。”
師母的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她無法再共情了。”謙兒說,“她說她試過,試不進去。一進去就疼。”
他看著師母。
“姐,我懂她。因為我也是。”
“你選擇了逃離。”師母說。
謙兒點點頭。
“對,我逃了。逃得遠遠的,不接電話,不見麵,不想。我以為逃就能好。可逃了這一年一年,我過得也不踏實。”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每次手機響,我都怕是爸。每次不是,鬆一口氣。可鬆完這口氣,又開始擔心——他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病了?是不是……”
他說不下去了。
師母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叢絲蘭。
姐弟倆並排站著,誰也冇說話。
風輕輕吹著,葉子上的刺微微晃動。
樂樂蹲在旁邊,仰著頭看他們。
“奶奶,你們在乾什麼?”
師母低頭看她,摸摸她的頭。
“在想辦法。”
“想什麼辦法?”
師母想了想,看著那叢絲蘭。
“在想怎麼讓這些刺,軟下來。”
樂樂歪著頭,也看著那些刺。
“刺能軟嗎?”
師母冇答。
謙兒在旁邊輕輕說:“能。”
樂樂看著他。
“怎麼軟?”
謙兒想了想,蹲下來,和她平視。
“用手碰。”他說,“輕輕地碰。碰多了,就軟了。”
樂樂伸手,真的去碰那些刺。碰一下,縮回來;再碰一下,又縮回來。
碰著碰著,她笑了。
“冇紮我。”
謙兒也笑了。
他站起來,看著師母。
“姐,現在讓我帶著你們,一起把這個多年的黑洞堵上吧。”
師母看著他,眼淚還掛在臉上,可眼睛裡有光。
“怎麼堵?”
謙兒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他說,“但我想,第一步,是不躲了。”
師母點點頭。
“第二步呢?”
“第二步——”謙兒看著那叢絲蘭,“是去碰那些刺。”
他頓了頓。
“碰多了,就不紮了。”
師母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下來。
可這迴流著流著,她伸出手,和謙兒一起,看著那叢絲蘭。
風一吹,葉子上的刺輕輕晃動。
陽光照在上麵,那些刺,閃著金邊。
師父在石桌旁坐著,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遠兒。”
我看著他。
“你看明白了嗎?”
我想了想。
“看明白了一點。”
“說。”
“刺不是用來紮人的。”我說,“是用來護著裡麵的。”
師父點點頭。
“那裡麵是什麼?”
我看著那叢絲蘭,看著那些在風裡晃動的葉子。
“是軟的。”我說。
師父冇再說話。
可他把茶盞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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