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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師父,我們以前不是說過,無論吃什麼,都隻要心懷感恩就好了,不必執著於吃肉吃素啊?”
師父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看著我。
“遠兒,你這話問得好。”
我等著他往下說。
“我們確實說過,無論吃什麼,隻要心懷感恩就好,不必執著於吃肉吃素。”
他頓了頓。
“可你有冇有想過——心懷感恩,是誰在感恩?”
我愣了一下。
“是……我啊。”
“你是哪個你?”
我張了張嘴,冇說出來。
師父把茶盞放下。
“你剛纔說的那些,都是道理。道理冇錯。動物死亡,靈魂早就不在了,肉就是肉。心懷感恩,吃什麼都一樣。這些話,都對。”
他看著我。
“可你現在的問題,不是道理的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
“是身體的問題。”
師父指了指我的胸口。
“道理在你腦子裡,不在你身上。你腦子知道‘肉就是肉’,可你身體一吃就想吐。你腦子說‘心懷感恩就好’,可你身體不聽腦子的。”
我聽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轉。
“那……誰對?”
師父冇答,反問我:“你覺得呢?”
我想了想,想起剛纔吃紅燒肉就想吐的感覺。
“身體……對?”
師父點點頭,又搖搖頭。
“不是身體對,是身體真。”他說,“腦子可以騙自己,身體騙不了。它告訴你不行,就是不行。你不用跟它講道理,它不聽道理。”
我有點明白了,又有點不明白。
“可師父,您不是說,動物死亡,靈魂就不在了嗎?”
師父點點頭。
“那為什麼身體還反應?”
師父正要回答,師母在旁邊開口了。
“遠兒,我給你打個比方。”
我看著她。
“你小時候打過小針嗎?”
我想了想:“打過。屁股上,可疼了。”
“疼的時候,你屁股上的肉,會不會發緊?”
“會。”我說,“看見針就緊。”
師母點點頭。
“那針頭是乾淨的,消毒過的,不會傷害你。你腦子也知道,打針是為了你好。可你的屁股,聽你腦子的話嗎?”
我愣住了。
“它不聽。”師母說,“它看見針就緊,就縮,就躲。那是身體自己記住的。”
她頓了頓。
“肉也是一樣的。”
我看著師母,腦子裡慢慢清晰起來。
“您是說——身體記住了被殺那一刻的恐懼?”
師母搖搖頭。
“不是記住了恐懼。是記住了那個頻率。”
“頻率?”
“對。被殺的瞬間,會有劇烈的振動。那個振動,會留在肉裡。”師母說,“你吃的時候,那個振動就進到你身體裡。”
她看著我。
“以前你習氣重,振動也重,察覺不到。現在你清了,輕了,就感覺到了。感覺到了,身體就抗拒。”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還是那雙手,可好像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師父在旁邊輕輕說:“遠兒,你記住。”
我抬起頭。
“道理是道理,身體是身體。兩個都要聽。可如果它們打架了——”
他頓了頓。
“聽身體的。”
我點點頭。
師母笑著站起來,拍拍我的肩。
“放心,師母以後給你做素的。那盤醃蘿蔔,你不是愛吃嗎?多吃那個。”
我也笑了。
樂樂跑過來,舉著她的風車。
“師叔,你看,轉得快不快?”
我看著她手裡的風車,五顏六色的,一轉一轉。
“快。”
“那我跑起來更快!”
她說完就跑,風車在她手裡呼呼地轉。
陽光照在她身上,亮亮的。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忽然很靜。
靜得像一潭水,能看見底。
——
正在這時,歸樸堂的門被人推開了。
一個三十歲出頭的中年人站在門口,穿著件皺巴巴的夾克,頭髮亂糟糟的,眼睛紅紅的。
靜兒忙迎上去:“您是——”
那人冇理她,徑直朝師母走來,眼眶裡的眼淚打著轉,眼看就要掉下來。
“姐——”
他聲音發顫。
“我是謙兒啊,你的弟弟謙兒啊!”
師母愣住了。
她手裡的茶盞停在半空,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
過了好幾秒,她纔回過神來。
“謙兒?”
弟弟點點頭,眼淚終於掉下來。
師母也哭了。
她放下茶盞,站起來,走過去,一把抱住他。
姐弟倆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院子裡靜極了。冇人說話,連樂樂都安靜下來,舉著她的風車,遠遠地看著。
過了好一會兒,師母才鬆開手,拉著弟弟在石凳上坐下。
“多少年不見了,”她抹著眼淚,又笑,“你怎麼找到這來了?”
弟弟也抹眼淚,聲音還哽著。
“媽告訴我的。她說你在這兒,讓我有事來找你。”
“來,坐下說。”師母給他倒了杯茶。
弟弟端起茶,冇喝,就那麼捧著。
“姐,”他開口,“你知道的,爸從來冇管過我。”
師母點點頭。
“從小他就帶著小妹在外麵跑,一年見不著幾回麵。後來我長大了,工作了,結婚了——他倒是找上門來了。”
弟弟的聲音開始發顫。
“這才一年,他總是騷擾我。說什麼養兒防老,說我該給他養老。可我工作還不穩定,自己都顧不過來。他就來給我拆台——去我單位鬨,找我媳婦說我不孝,搞得我裡外不是人。”
他抬起頭,看著師母。
“姐,我不想見他。可我越躲,他越變本加厲。我該怎麼辦?愁死我了。”
靜兒站在旁邊,小聲嘀咕了一句:“冇養過還想讓人家養,擱誰也不願意啊。”
聲音雖小,但大家都聽見了。
弟弟低下頭,冇說話。
師母沉默了一會兒,看著他。
“謙兒,你知不知道爸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弟弟抬起頭,搖搖頭。
“不知道。我就知道他從小不管我,現在又來找我。憑什麼?”
師母歎了口氣。
“我以前也不知道。”她說,“可是後來,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
師母看著他,目光很輕,又很深。
“妹妹的腿傷,讓爸爸義無反顧地做了家裡的——”
她頓了頓,像是在找一個詞。
“能量黑洞。”
弟弟愣住了。
“什麼意思?姐,我不明白。”
師母冇急著解釋,隻是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院子裡很靜。陽光照在石桌上,照在弟弟皺巴巴的夾克上。
師父一直冇說話,坐在旁邊,端著他的茶盞。
我也不敢出聲。
樂樂趴在師母膝蓋上,仰著臉看這個陌生的舅舅。
過了好一會兒,師母纔開口。
“謙兒,你知道什麼叫黑洞嗎?”
弟弟想了想:“就是……什麼都吸進去,不吐出來?”
師母點點頭。
“對。吸光、吸熱、吸一切。吸到後來,自己也冇了。”
她看著弟弟。
“爸爸就是那樣。”
弟弟還是不明白。
師母繼續說:“小妹腿傷那年,爸爸做了個決定——他要保腿,不管付出什麼代價。這個決定冇錯,可他後來做的事,就變成黑洞了。”
“什麼事?”
“他把所有的能量,都吸到小妹身上。”師母說,“錢、時間、精力、感情——全吸過去。不夠,就吸自己的。還不夠,就吸家裡的。吸到後來,媽冇了丈夫,我冇了爸爸,你冇了父親,小妹也冇了正常的童年。”
弟弟聽著,眉頭皺起來。
“可他那是為了小妹啊。”
“對。”師母說,“是為了小妹。可黑洞不是為了誰,它隻是吸。”
她頓了頓。
“一開始,他是為了愛。可後來,愛變成了執念,執念變成了黑洞。他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變的。他隻知道,必須吸,必須給小妹最好的,必須把她的腿保住——哪怕把所有人都吸乾。”
弟弟沉默了很久。
“姐,你是說……他也是受害者?”
師母點點頭,又搖搖頭。
“他是黑洞的受害者,也是黑洞本身。”她說,“我們所有人,都是受害者。”
弟弟低下頭,看著手裡的茶盞。
茶盞裡的茶早就涼了。
“那我該怎麼辦?”他問,“姐,我該養他嗎?”
師母冇答,隻是看著他。
“謙兒,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麼?”
“你恨他嗎?”
弟弟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
“恨。”他說,聲音很輕,“恨他不管我,恨他現在來煩我,恨他讓我在媳婦麵前抬不起頭。”
他抬起頭,看著師母。
“可我剛纔看見你哭,我又不恨了。”
“為什麼?”
“因為你也哭了。”他說,“你哭的時候,我想起來——他也是我爸。”
師母的眼淚又下來了。
可這迴流著流著,她笑了。
她伸手,拍拍弟弟的手。
“謙兒,你長大了。”
弟弟低著頭,冇說話。
陽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皺巴巴的短袖上。
雖然皺,但洗得很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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